电梯上行带来的轻微超重感,与下潜时的失重形成鲜明对比。轿厢内的光线恒定不变,映照着风间朔沉静的侧脸和音羽、悠二紧绷的神情。通讯器已经戴好,紧贴耳廓,传来极其微弱但稳定的白噪音,有效地过滤了电梯运行的低频嗡鸣和心中因紧张而产生的杂念。
“记住,”风间朔的声音通过通讯器清晰传来,音量刚好盖过环境音,“节点区域的精神污染会扭曲感知,看到的、听到的,甚至感觉到的,都可能掺杂虚假信息。专注于你们自身‘核心’的稳定,以它为‘锚点’来判断真伪。跟紧我,不要被任何幻象或声音引诱偏离路线。”
音羽和悠二默默点头。他们能感觉到,随着电梯上升,周围环境的“声音场”正在迅速变得复杂、浑浊。原本在地下被屏蔽的、来自地面的各种噪音——车流、人声、机械运转——如同浑浊的潮水般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种更加低沉、粘稠、充满负面情绪的“背景音”,正是那活化节点散发出的“回响”污染。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一个普通的、略显陈旧的地下停车场负二层。空气混浊,灯光昏暗,停放着一些落满灰尘的车辆。这里似乎是某个老式商业大楼的地下部分。
“节点在地下更深层,但它的影响已经扩散到地表建筑。”风间朔一边说,一边快速而无声地走向停车场的消防通道楼梯,“这座大楼因为结构老化和‘异常事件’频发,大部分区域已经废弃,正好为我们提供了掩护。”
他们顺着楼梯向上,来到地面一层。这里果然是一片破败景象。破碎的玻璃门,东倒西歪的货架,满地狼藉的垃圾和厚厚的灰尘。阳光从破损的窗户斜射进来,在飞舞的灰尘中形成一道道昏黄的光柱,反而更添诡异。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尘土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旧铁锈混合着淡淡血腥的怪异气息。
最让音羽和悠二感到不适的,是这里的“声音”。物理上的寂静(因为废弃)与精神层面感受到的、来自地下节点的“痛苦回响”形成了诡异的反差。那回响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尖,不断刺激着他们的精神感知,试图将绝望、恐惧、怨恨等情绪强行灌输进来。通讯器提供的过滤效果有限,两人不得不持续调动自身“核心”的力量进行抵抗。
风间朔似乎不受太大影响,他的步伐稳定而快速,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环境,仿佛在评估污染程度和潜在危险。他带着两人穿过空旷的一楼大厅,走向大楼后部一个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越靠近地下室入口,那股“回响”的压迫感就越强。音羽甚至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哭泣和哀求声,夹杂着铁链拖曳和重物落地的闷响。悠二的脸色更加苍白,他捂住了耳朵,但那些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精神的,物理隔绝效果甚微。
“就是这里。”风间朔在地下室铁门前停下。铁门锈迹斑斑,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更加浓郁的黑暗和阴冷气息。“节点的核心在地下室的更下方,可能是以前的防空洞或者未登记的地下建筑。我们需要下去,找到能量溢出的最集中点,放置抑制装置。”
他拿出一个巴掌大小、呈多面体结晶状的装置,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内部流淌着淡蓝色的微光。“这是‘静谐棱镜’,可以吸收和转化一定范围内的异常精神波动和声音污染,暂时‘安抚’节点。但它启动需要时间,并且会发出明显的能量信号,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所以,我们的动作必须要快。”
他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和腐朽气息的气流涌出。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水泥台阶,深入黑暗。
风间朔率先走下去,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巧的、发出柔和白光的手电筒(或者说,是某种能量照明装置)。音羽和悠二紧随其后,紧紧抓住彼此的手。
台阶很长,深入地下。周围墙壁上的涂鸦和污渍在灯光下显得光怪陆离。那种痛苦的“回响”在这里变得几乎如同实质,音羽感觉自己的皮肤都仿佛被冰冷的、充满怨念的“声音”所触碰。悠二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他咬牙坚持着,努力维持自己“核心”的稳定,像哥哥教的那样,将其作为“锚点”。
大约下了三层楼的高度,台阶终于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狭窄的、拱形的砖石通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通道内没有灯光,手电的光柱照进去,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距离,更深处是无尽的黑暗。
“小心,这里可能有不稳定的结构,或者……被‘回响’影响而实体化的‘东西’。”风间朔低声警告,放慢了脚步。
他们小心翼翼地进入通道。脚下的地面并不平整,积着厚厚的灰尘和不明污渍。墙壁湿漉漉的,长着暗绿色的苔藓。空气中那股铁锈和血腥味更加浓重了,还混合着一股奇异的、类似焚香却又带着腐败气息的味道。
走了大约几十米,通道开始出现岔路。风间朔似乎对这里有所了解(或许之前勘察过?),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边那条看起来更加破败、回响也更强烈的岔路。
这条岔路更加狭窄低矮,需要稍微弯腰才能通过。回响在这里几乎化为了声音的实体,音羽甚至看到空气中漂浮着一些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如同雾气般的“声音残影”,它们扭曲、蠕动,仿佛在无声地尖叫。
就在这时,悠二猛地停下脚步,用力拉住音羽,声音带着惊恐:“哥哥……前面……有东西!”
风间朔也立刻停下,手电光柱向前方照去。
只见前方的通道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不是垃圾,而是一些破碎的陶罐、生锈的金属工具,甚至还有几块疑似人骨的碎片。而在这些杂物中间,匍匐着几个模糊的、人形的黑影!
那些黑影一动不动,仿佛只是影子。但音羽的“听觉”和悠二的感知都告诉他,那些东西散发着极其强烈的、与周围“回响”同源的痛苦与怨恨气息,是“回响”高度凝聚、甚至可能结合了地下残留物质而形成的……“残响实体”!
“不要看它们的‘眼睛’,不要主动攻击,保持‘核心’稳定,缓慢通过。”风间朔的声音异常冷静,“它们没有完整的意识,主要依靠本能和‘回响’的驱动活动。只要我们不给它们强烈的‘刺激’,它们可能不会主动攻击。”
三人屏住呼吸,将自身的气息和精神波动压制到最低,如同三道影子,紧贴着湿冷的墙壁,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
那些匍匐的黑影似乎真的没有反应,依旧一动不动。但就在他们即将通过这片区域时,悠二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砖!
“咔哒!”
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通道中格外刺耳!
最近的一个黑影猛地抬起了“头”!那里没有五官,只有两个凹陷的、燃烧着暗红色光芒的“空洞”!
“嘶——!”一声仿佛来自九幽的、混合着无数痛苦哀嚎的尖啸,从那个黑影(或者说,从它周围的空气中)爆发出来!
紧接着,所有匍匐的黑影都“活”了过来!它们扭曲着、拉伸着,从地面上“站”起(如果那能算站立的话),发出同样恐怖的尖啸,朝着三人扑来!它们移动的方式极其诡异,如同液体般流淌,又如同烟雾般飘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强烈的精神冲击!
“跑!”风间朔低喝一声,不再掩饰,手中亮起一道柔和却坚韧的白色光晕,如同屏障般推向扑来的黑影,暂时阻挡了它们一下!
音羽拉起悠二,头也不回地向前冲去!他能感觉到后方传来的冰冷刺骨的气息和精神上的撕裂感,只能拼命向前跑!
风间朔边战边退,他的手法非常精妙,并非硬碰硬地消灭这些“残响实体”(那可能会引起节点更剧烈的反噬),而是用柔和的力量不断引导、偏转、化解它们的攻击,同时用那种白色的光晕形成临时的通道,让音羽和悠二能够通过。
通道在前方豁然开朗,似乎进入了一个较大的地下空间。风间朔最后用一股更强的力量将追来的黑影暂时震退,迅速冲入空间,反手挥出一道白光,在入口处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膜,暂时阻挡了黑影的进入。
“这里……是节点核心的边缘!”风间朔喘息了一下,看向空间中央。
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地下仓库或者小型礼堂。空间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直径约三米的、不规则的法阵图案,并非人为绘制,而是由地面本身的裂纹、水渍、苔藓和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物质自然形成的诡异纹路!法阵中央,不断有灰黑色的、粘稠的“雾气”从地底渗出、翻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绝望与痛苦气息,正是“回响”污染的核心源头!
法阵周围,散落着更多的杂物和人骨碎片,甚至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仿佛祭祀或殉葬仪式的痕迹。
“就是这里!”风间朔迅速从背包中取出“静谐棱镜”,快步走向法阵边缘。
然而,就在他准备放置棱镜时,异变再生!
整个地下空间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法阵中央的灰黑雾气疯狂翻涌,凝聚成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扭曲的、仿佛由无数痛苦面孔拼凑而成的巨大黑影!黑影发出震耳欲聋的、仿佛千百人同时哀嚎的咆哮,一股比之前强大十倍的精神冲击和物理上的冰冷威压,如同海啸般向三人席卷而来!
“不好!节点核心被彻底激怒了!”风间朔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节点的反应如此激烈,“它在抽取整个区域的历史痛苦!准备撤离!抑制计划失败!”
音羽和悠二被这股恐怖的冲击压得几乎无法站立,精神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船,随时可能倾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音羽怀中的《虚空共鸣书》突然自行飞出,悬浮在半空,书页无风自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
与此同时,悠二手中的那支沉寂的骨笛,也仿佛被书的力量唤醒,剧烈震动起来,发出低沉而苍凉的嗡鸣!
书与笛的光芒交织,形成一道奇异的、温暖而古老的光柱,径直射向法阵中央那恐怖的巨大黑影!
光柱与黑影接触的瞬间,没有发生爆炸或对抗。
那巨大的黑影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哀嚎声戛然而止。
然后,更加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从《虚空共鸣书》中,流淌出无数金色的、细小的音符和古老的文字,如同锁链般缠绕向黑影。而从骨笛中,则飘荡出更加古老、浑厚、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声音波纹”。
这些金色的锁链和古老的声音波纹,并非在攻击或净化黑影,而是仿佛在……与其“对话”?或者说,是在“解析”和“共鸣”黑影所承载的痛苦本质?
音羽和悠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风间朔也露出了极其罕见的惊讶神色,停下了撤退的动作。
只见那巨大的、由纯粹痛苦构成的“回响”黑影,在书与笛的共鸣下,开始剧烈地颤抖、变形。它身上那无数扭曲的面孔,有的仿佛在哭泣,有的在怒吼,有的则流露出一丝……茫然?
渐渐地,黑影的轮廓开始淡化、分散,重新化为弥漫的灰黑雾气。但这雾气不再具有强烈的攻击性和怨恨,反而变得……平和?甚至……悲伤?
金色的锁链和古老的声音波纹缓缓融入雾气之中。雾气开始有规律地旋转、沉降,重新渗回法阵中央的地面裂纹,速度比之前渗出时慢了许多,也稳定了许多。
地下空间的震动停止了。那股令人窒息的精神冲击和威压也迅速消退。
短短几分钟内,刚才还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竟然恢复了一种诡异的……平静?虽然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悲伤和痛苦的气息,但不再具有主动的侵蚀性和攻击性。
《虚空共鸣书》的光芒缓缓收敛,落回音羽手中。骨笛也停止了震动,再次变得黯淡。
风间朔快步走到法阵边缘,仔细观察。“节点的活性……被显著降低了。不是抑制,更像是……被‘安抚’和‘疏导’了?怎么可能……”他看向音羽和悠二,目光中充满了探究,“是你们做的?书和笛子……”
音羽茫然地摇头:“不……不是我们主动控制的。是它们……自己……”
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书和笛似乎感应到了同源的“痛苦”(都是与“裂痕”和“声音”相关的古老伤痕?),自发地采取了某种行动。
风间朔若有所思地看着法阵中央渐渐平息的雾气,又看了看音羽手中的书和悠二手中的笛,最终,他收起了“静谐棱镜”。
“不管怎样,节点的威胁暂时解除了。虽然原理不明,但结果是好的。”他看向惊魂未定的兄弟俩,“先离开这里。回去再慢慢研究。”
回程的路上,没有再遇到“残响实体”的阻拦。那些黑影似乎也随着节点的“安抚”而消散或沉寂了。
当他们重新回到地面,沐浴在(虽然是黄昏)阳光下时,音羽和悠二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地下经历的一切,如同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
但怀中微微发烫的乐谱和手中冰冷的骨笛提醒他们,那并非梦境。
书与笛的异动,为他们揭示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面对这些古老的“伤痕”与“痛苦”,或许并非只有对抗或逃避。
“弥合”与“共鸣”,可能是另一条更加艰难,却也更加……根本的道路?
风间朔看着远处沉入地平线的夕阳,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地下的哀歌暂时平息,但引发的涟漪,却刚刚开始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