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回廊。”
风间朔吐出这个名字时,连“调律之间”那恒定平稳的“纯净场”都仿佛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音羽悠和悠二能感觉到,这个称呼本身,似乎就携带着某种沉重的、冰冷的意蕴。
“那是一段被截留、扭曲并部分固化的‘历史回响’,位于城市下方更深处,一处地质结构异常复杂的天然溶洞与古代人工开凿遗迹的交叠区域。”风间朔调出一副复杂的地下结构剖面图,上面用醒目的红色标出了一条蜿蜒曲折的路径,路径的尽头是一个被多重能量符号标记的区域。
“大约七十年前,‘调律师’的前辈在一次大规模‘声音场’异常调查中发现了它。当时的‘回廊’处于高度活跃状态,其散发的‘回响’不仅强烈扭曲周围现实,甚至开始侵蚀上层建筑,引发了一系列无法用常规科学解释的灾难和集体精神崩溃事件。”
风间朔的语气平淡,但描述的景象却令人不寒而栗。
“初代调律者们付出了巨大代价,才成功将其主要活性‘封印’和‘隔离’,并建立了长期的监控系统。但‘回廊’本身并未消失,它就像一处深埋地下的、不断渗漏的放射性污染源,其核心区域依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活态’,持续散发着难以完全屏蔽的‘叹息’——那是一种混合了绝望、悔恨、不甘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渴望’的复杂精神波动。”
他看向音羽和悠二:“根据有限的勘探记录和对其散逸波长的分析,‘叹息回廊’的源头,极有可能指向‘大音祭’文明末期,某个至关重要的时刻或地点。那里封存的‘回响’,可能直接关联到‘声音之树’最初裂痕的产生,甚至可能是文明崩溃前最后一场大规模仪式或灾难的‘现场录音’。”
“为什么现在要去那里?”音羽问,心中警铃微作。如此危险的地方,调律师封印了数十年都未彻底解决,现在却要带他们这两个“新手”前往?
“几个原因。”风间朔竖起手指,“第一,雪野·伊芙琳的失联和欧洲手稿线索的中断,表明静默教会对‘弥合者’相关的信息异常敏感,且行动力超乎预期。我们必须抢在他们之前,获取更多关于‘弥合者’和‘声音裂痕’本质的核心信息。”
“第二,你们在地下节点展现出的,通过《虚空共鸣书》和骨笛‘安抚’痛苦回响的能力,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处理这类‘历史遗患’的可能性。‘叹息回廊’虽然是更高危的目标,但也可能是验证和深化这种能力的‘试炼场’。如果你们能在那样的环境中保持稳定,甚至对‘回廊’的‘叹息’产生积极影响,那么你们的‘价值’和‘可控性’评估将完全不同。”
“第三,”风间朔的语气沉了沉,“监控数据显示,近期‘叹息回廊’的能量波动出现了异常的‘共鸣峰’,波动模式与静默教会‘圣咏’仪式的某些预备频率出现了……微弱的耦合迹象。我们怀疑,静默教会可能已经通过某种方式,探测甚至尝试‘连接’了‘回廊’。如果他们成功利用了那里的力量……”
他没有说下去,但音羽和悠二都明白后果的严重性。一个能引发现实扭曲和精神崩溃的古代“声音伤痕”,如果被静默教会那种追求“绝对寂静”的疯子掌控和放大,天知道会酿成怎样的灾祸。
“这是一次高风险、高回报的行动。”风间朔总结道,“我们需要进入‘回廊’外围相对稳定的区域,进行数据采集和环境评估,并尝试用你们的‘共鸣’能力进行小范围接触测试。如果一切顺利,我们或许能获得关键信息,甚至找到削弱‘回廊’活性的新方法。如果出现不可控风险,我会立刻启动紧急撤离程序。”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选择权在你们。可以拒绝,继续留在这里进行常规训练。但那样,你们可能会错过了解自身和这个世界真相的最佳机会,也可能在未来的危机中,因为信息不足和力量不足而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音羽和悠二对视一眼。弟弟的眼中依然有着对未知危险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如果哥哥去,我也去”的坚定。而音羽自己,心中除了警惕,也涌动着难以抑制的探索欲望。雪野失联,静默教会步步紧逼,他们不能永远躲在风间朔的庇护下训练。想要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就必须直面这些最深层的黑暗与秘密。
“我们去。”音羽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好。”风间朔并不意外,“给你们一天时间准备。除了必要的装备,重点进行精神韧性和情绪隔离的最后强化训练。‘叹息回廊’的环境比地下节点恶劣百倍,任何一丝精神上的疏忽都可能是致命的。”
这一天,训练强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风间朔模拟出的精神幻境几乎逼真到让人分不清虚实,各种极端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们的意识防线。音羽和悠二咬牙坚持,将这段时间学到的一切技巧发挥到极致,彼此的精神共鸣也在这场高压下变得更加紧密和高效。
出发前,风间朔为他们配备了特制的防护服——轻便贴身的黑色材质,表面流动着细微的能量纹路,据说能提供基础物理防护并削弱一定程度的精神污染。通讯器升级了,加入了紧急生命体征监测和抗干扰模块。每人还配备了一个小型的、类似“静谐棱镜”但功能更单一的“精神稳定锚”,可以在短时间内强行稳定佩戴者的精神状态。
《虚空共鸣书》和骨笛自然要带上。风间朔还额外给了音羽一个便携式的数据记录仪,用于记录他们在“回廊”内的一切感知和共鸣数据。
“记住,一旦进入‘回廊’影响范围,一切常规的时空和感官认知都可能被扭曲。”进入通往更深地下的专用电梯(比来时的更加隐蔽和古老)前,风间朔最后一次叮嘱,“跟紧我,以你们自身‘声音核心’为唯一参照。如果看到或听到任何违背常理的事物,不要深究,不要回应,保持‘核心’稳定,向我靠拢。如果失散,立刻启动‘稳定锚’,待在原地,我会找到你们。”
电梯开始下行,这一次的深度远超以往。轿厢内连模拟灯光都没有,只有仪器面板发出的微弱荧光。失重感持续了很久,仿佛要坠入地心。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终于停下。门打开,外面是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粗糙开凿的岩石隧道。隧道墙壁上嵌着发出惨白冷光的古老荧光矿石(或许是某种处理过的声光晶体),光线昏暗,勉强照亮前路。空气冰冷潮湿,带着浓重的岩石和金属锈蚀的气味,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连绵不断的叹息声。
那就是“叹息回廊”散逸出来的波动吗?仅仅是外围,就已经让人感到心神不宁。
风间朔一马当先,步伐稳定,手中的照明设备发出穿透性更强的冷白光柱。音羽和悠二紧跟其后,努力调整呼吸和心跳,将“核心”的稳定波动调整到最佳状态。
隧道蜿蜒向下,坡度很陡。周围的岩石开始出现奇异的纹理和颜色,有些地方甚至闪烁着不自然的微光。那种叹息声越来越清晰,不再是单一的声调,而是夹杂着无数模糊的、仿佛对话、哭泣、吟唱、呐喊的碎片,如同一个巨大的、混乱的合唱团在遥远的地心深处低声练习。
随着深入,音羽开始感觉到周围环境的“声音场”变得异常“粘稠”和“迟滞”。空气仿佛变成了胶体,声音的传播变得扭曲而缓慢。脚下的地面也似乎不那么稳固,偶尔会有轻微的、如同心跳般的震动传来。
“我们正在进入‘回廊’的‘浸润区’。”风间朔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里的现实结构已经开始受到‘回响’的影响。注意脚下,注意精神防护。”
又前进了大约半小时,隧道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边缘。溶洞广阔得惊人,手电光柱几乎照不到对岸。洞顶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有些在微弱地发光。洞底并非平坦,而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笋、石柱,以及……一些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残破的建筑物遗迹!
那些遗迹风格极其古老,像是用某种发黑的巨石垒砌而成,表面雕刻着与骨笛和《虚空共鸣书》上类似的扭曲纹路,但大多已经风化剥落。遗迹之间,弥漫着浓厚的、灰白色的雾气,雾气缓缓流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而那种“叹息”声,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它不再仅仅是声音,而是一种全方位的感知冲击。音羽“听”到无数痛苦、悔恨、不甘的低语在耳边萦绕,“看”到雾气中偶尔闪过模糊的人影和扭曲的光影,“感觉”到空气中充满了沉甸甸的悲伤和绝望,几乎要压垮他的精神防线。
悠二的身体微微颤抖,但他紧紧抓住音羽的手,两人核心共鸣,共同抵御着这无孔不入的精神污染。
“这里只是‘回廊’的入口大厅。”风间朔调整了一下手中的仪器,屏幕上显示出紊乱的波形,“核心区域在更深处,穿过那片遗迹和雾气。但在这里,我们可以先进行初步的数据采集和……适应性测试。”
他看向音羽和悠二:“尝试用你们的‘核心’,去轻微地‘触碰’周围的‘叹息场’。不要试图改变或安抚,仅仅是去‘感受’它的频率和‘情感色彩’。注意,一旦感觉精神负担过重,立刻撤回。”
音羽点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他将一丝极其细微的精神力从“核心”中延伸出来,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小心翼翼地探向周围那沉重粘稠的“叹息场”。
接触的瞬间,难以形容的冰冷与痛苦如同潮水般涌来!那不是物理上的感觉,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寒意和绝望。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情感碎片试图挤入他的意识:火焰、崩塌的面孔、断裂的乐器、无声的呐喊、坠入无尽黑暗的坠落感……
音羽闷哼一声,立刻稳守“核心”,将这些入侵的杂念强行隔绝、驱散。他的额头渗出冷汗。仅仅是“感受”,就已经如此吃力!
悠二也尝试了,他的反应比音羽更剧烈,身体摇晃了一下,脸色煞白,但很快也稳住了。
风间朔记录着数据,眉头微蹙:“你们的‘核心’稳定性合格,但‘过滤’和‘解析’能力还有待提高。‘回廊’的‘叹息’信息密度和情感烈度远超普通‘回响’。”
他示意两人收回感知,休息一下。
就在他们准备稍作调整时,异变突生!
前方那片遗迹浓雾的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与周围“叹息”截然不同的、更加尖锐、更加“有序”的波动!那波动如同利刃,短暂地切开了灰白的雾气!
紧接着,几道身穿暗红色镶边长袍、手持奇异法器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雾中浮现!
静默祭司!
他们竟然真的找到了这里,并且已经进入了“回廊”!
为首的祭司抬起头,兜帽下两点幽蓝的火焰瞬间锁定了风间朔和音羽兄弟!
“调律师……还有……‘钥匙’……”一个沙哑、扭曲、仿佛电子合成般的声音响起,充满了贪婪与杀意,“果然……在这里……最后的‘和弦’……必将在此……圆满!”
风间朔脸色一沉,立刻挡在音羽和悠二身前,手中白光凝聚。
“准备战斗,然后……撤退!”
计划被打乱,危机,在古老的“叹息回廊”中,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