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市立音乐厅褪去了演出时的金碧辉煌,只剩下庞大而沉默的轮廓,如同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路灯的光晕在它冰冷的外墙上投下昏黄的影子,更添几分肃杀。音乐厅周围拉起了封锁线,挂着“内部整修,禁止入内”的牌子,但音羽悠和悠二知道,这不过是静默教会掩盖其活动的幌子。
他们按照风间朔提供的路线,从音乐厅后侧一个废弃的、通往地下管网的维修井口潜入。井盖沉重,推开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音羽的心提了一下,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没有惊动任何守卫,才率先滑了下去。
井下是狭窄潮湿的管道,弥漫着铁锈和霉味。他们打开微型手电,沿着风间朔地图上标注的路径,在迷宫般的管道中穿行。这里远离地面,声音场更加异常。音乐厅本身积淀的辉煌乐声“回响”与静默教会施加的冰冷“死寂”力场相互纠缠、对抗,形成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粘稠感。空气仿佛凝固,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的力气。
悠二的感知在这里受到了最大程度的干扰。那些混乱的“声音”让他脸色苍白,眉头紧蹙,但他努力维持着精神核心的稳定,紧紧跟在音羽身后。
穿过漫长的管道区,他们终于到达了地图上标记的第一个“检查点”——一扇伪装成墙壁的、需要特殊门禁卡才能打开的金属暗门。音羽拿出风间朔给的卡片,贴在感应区。
“滴——”
一声轻微的电子音,暗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更加规整的混凝土楼梯。楼梯两侧墙壁上嵌着发出惨白冷光的应急灯,光线勉强照亮前路,更显阴森。
这里已经进入了音乐厅地下结构的非公共区域。空气中那种静默力场的压迫感明显增强,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令人不安的焚香气味。
“小心,从这里开始,可能有巡逻的‘清道夫’或低级祭司。”音羽压低声音对悠二说,同时将精神力感知提升到极致,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
他们沿着楼梯小心翼翼地下行。楼梯似乎没有尽头,不断向下,深入这片宏伟建筑不为人知的根基深处。随着深度增加,周围的温度似乎在下降,空气也变得更加干燥,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电子设备运转的微弱嗡鸣声。
终于,楼梯到了尽头。面前是一道厚重的、布满复杂纹路的金属大门。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周围流淌着幽蓝色的能量光泽。显然,这是更高级别的门禁。
音羽和悠二对视一眼。风间朔提供的情报中提到了这道门,并给了他们一个临时的、有效期极短的“能量覆盖码”。音羽从背包中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装置,将其贴在手掌凹槽旁,按下启动键。
装置屏幕亮起,快速滚动着复杂的代码,最后稳定在一个不断变化的图案上。音羽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掌按在凹槽中。
一股冰冷的、仿佛能穿透骨骼的扫描感传来。门上的幽蓝光芒闪烁了几下,似乎在进行验证。几秒钟后,装置屏幕上的图案与门上的某个能量纹路同步闪烁了一下。
“咔哒。”
一声轻响,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向内打开一条缝隙。
门后,是一条宽敞、明亮得有些过分的走廊。地面是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墙壁是银灰色的合金板,天花板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面板。这里看起来不像古代遗迹或邪恶巢穴,倒像是某个高科技实验室或数据中心。然而,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冰冷死寂感和越来越清晰的、仿佛心跳般规律的低沉嗡鸣,提醒着他们,这里绝非善地。
走廊空无一人,但两侧有许多紧闭的房门,门上贴着意义不明的符号和编号。
“根据地图,核心节点在走廊尽头,左转后最深处的‘共鸣大厅’。”音羽快速回忆着行动计划,“我们得加快速度,能量覆盖码的有效时间不长,很快会引起警觉。”
两人不再犹豫,压低身形,沿着走廊快速前进。他们的脚步声被特殊的鞋底和地面材质吸收,几乎没有声音。悠二的感知全力展开,警惕着任何房间内可能存在的生命或能量反应。
一路有惊无险。他们很快来到走廊尽头,左转,眼前出现了一扇比之前更加巨大、更加厚重的、仿佛由整块黑色水晶打磨而成的门扉。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无数如同血管般交织、缓缓脉动的暗红色能量纹路,中央则是一个巨大的、仿佛睁开的、没有瞳孔的灰色眼睛图案。
“共鸣大厅”的门。光是看着它,就让人感到灵魂仿佛要被吸入那无光的“眼瞳”之中。
更糟糕的是,门前的空地上,站着两个身影。
不是身穿白袍的祭司,也不是普通的清道夫。那是两个穿着类似紧身作战服、身材高大、面容隐藏在漆黑的全覆式面罩之后的人。他们手中没有法器,而是持着造型奇特、通体乌黑、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短杖。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但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比音羽之前遇到的任何静默信徒都要冰冷、纯粹、且……危险。
“寂静守卫……”音羽心中一凛。风间朔的简报中提到过这种存在,他们是静默教会中最精锐的战士,专门负责守护最重要的节点和仪式,据说身体和精神都经过特殊的“寂静化”改造,几乎失去了所有情感和自我意识,只剩下绝对的服从和对“寂静”的狂热执行意志。极难对付。
那两个寂静守卫似乎早就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在他们出现的瞬间,两双隐藏在面罩后的“眼睛”(如果还有眼睛的话)已经锁定了他们。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交流,两个守卫同时动了!
他们的动作快如鬼魅,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手中乌黑的短杖向前一指,两道无声无息、却带着冻结灵魂般寒意的灰色光束,如同闪电般射向音羽和悠二!
音羽早有准备,在对方抬手的瞬间就已经将《虚空共鸣书》挡在身前!书页金光再次亮起,形成护盾!
嘭!嘭!
两声闷响,灰色光束撞击在金色护盾上,护盾剧烈震动,金光明显黯淡了一瞬!音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精神力连接传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些守卫的攻击,不仅威力强大,更蕴含着对“声音”和“生命”的极端否定意志,对精神防护的穿透性极强!
悠二也立刻将骨笛抵在唇边(并非吹奏,而是将其作为共鸣器),将自己柔和却坚韧的“初音”波动注入音羽的护盾,试图增强其“韧性”和“包容性”,化解那纯粹的“否定”之力。
两个守卫一击不中,没有丝毫停顿,身影如同滑行般瞬间拉近距离,乌黑的短杖如同毒蛇的信子,从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音羽和悠二的要害!他们的动作简洁、高效、毫无花哨,每一击都直奔摧毁生命或打断精神连接而去!
音羽根本来不及“演奏”或引导复杂的共鸣攻击,只能依靠《虚空共鸣书》被动防御和自身被强化过的身体素质,狼狈地躲闪、格挡。悠二则更加被动,他几乎没有近战能力,只能依靠音羽的掩护和骨笛散发的微弱共鸣场进行自保,险象环生!
短短几秒钟,音羽身上已经多了几道被短杖擦过的血痕,伤口处传来麻木和冰冷感,仿佛生命力正在被吸走。悠二也被一道无声的能量冲击擦过肩膀,痛呼一声,脸色更白。
不能这样下去!会被耗死在这里!
音羽眼中厉色一闪,做出了决定。他猛地将一股更强的精神力注入《虚空共鸣书》,同时对着悠二大喊:“共鸣!最大输出!干扰他们!”
他不再单纯防御,而是引导书页中流淌出的金色光芒,化作数道锐利的、带着抗争意志的“音刃”,主动斩向两个守卫!同时,他自身那偏向于“引导”和“外放”的“初音”核心也全力爆发,如同战鼓擂响,充满了不屈的意志,试图冲击和扰乱守卫那冰冷的、绝对的寂静意志!
悠二听到哥哥的呼喊,也豁出去了。他闭上眼睛,不再试图理解或安抚,而是将自己内心深处最纯粹、最原始的“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哥哥”的强烈情感,毫无保留地灌注到骨笛之中!
呜——!
骨笛发出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声音!不再是尖锐的锐响,也不是安抚的嗡鸣,而是一种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充满了原始生命力和不屈精神的咆哮!
这声咆哮与音羽的“战鼓之音”以及《虚空共鸣书》的金色音刃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三股力量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并不“和谐”、甚至有些粗糙刺耳,却充满了狂暴生命力和反抗意志的“不谐音爆”,朝着两个寂静守卫席卷而去!
两个守卫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迟滞!他们那冰冷的、绝对的寂静意志,似乎对这种混乱、狂暴、充满“杂音”的生命力量感到不适,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他们周身的寂静力场出现了波动,攻击的精准度和速度都下降了一瞬!
就是现在!
音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不再试图击败他们,而是猛地撞开一个守卫的短杖,拉着悠二,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那扇巨大的黑色水晶门!
他不知道怎么开门,但他记得风间朔说过,这扇门与内部的节点能量场直接相连。既然他们的目标是干扰节点,那么——
他将全部的力量,连同《虚空共鸣书》的光芒和悠二骨笛的余波,狠狠地、不顾一切地“砸”向了门上那只巨大的灰色“眼睛”!
轰——!!!
并非物理上的爆炸,而是精神与能量层面的剧烈碰撞!以撞击点为中心,一股混杂着金色、暗红、灰白、以及原始生命棕色的恐怖能量乱流轰然爆发!整个走廊都在剧烈震动!天花板的白光面板噼啪炸裂!墙壁上的合金板扭曲变形!
那两个寂静守卫首当其冲,被这股混乱狂暴的能量乱流正面冲击,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而音羽和悠二,则被反震力震得口喷鲜血,向后倒飞,重重摔在地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但他们成功了!
那扇坚不可摧的黑色水晶门,在承受了这记蕴含了他们全部力量、书笛共鸣、以及节点能量反冲的“不谐音爆”后,中央那只灰色的“眼睛”图案,如同破碎的玻璃般,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布满了整扇门!
紧接着,门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缓缓向内……坍塌、融化!
门后,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景象。
那是一个无比广阔的地下空间,甚至可能已经超出了音乐厅本身的地基范围。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庞大无比的、由无数静默符文构成的立体法阵,法阵的核心,是一个缓缓旋转的、仿佛由最纯粹“寂静”构成的灰黑色漩涡,散发出吞噬一切的恐怖吸力。法阵的各个节点上,连接着粗细不一、如同血管般的能量管道,这些管道延伸向空间的四面八方,没入墙壁和虚空,显然连接着城市其他地方的节点。
而在法阵的下方,可以看到一个幽深的、仿佛直通地心的坑洞,坑洞中隐约传来“叹息回廊”那熟悉的、充满绝望的哀嚎声,与法阵的力量相互呼应、共振。
这里,就是“寂静之心”。静默教会“圣咏”网络的绝对核心。
此刻,因为门的破碎和刚才那记强烈的“不谐音爆”干扰,整个法阵的运转出现了明显的紊乱。灰黑色的漩涡旋转速度时快时慢,能量管道的流动也变得断断续续,发出不稳定的嗡鸣和爆裂声。法阵的光芒明灭不定,仿佛一个随时可能崩溃的精密仪器。
音羽和悠二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眼前这恢弘而恐怖的景象,心中充满了震撼。
他们做到了第一步,成功侵入了核心,并造成了干扰。
但,危机远未结束。
因为,在法阵的正前方,一个身穿朴素灰袍、白发披散、背对着他们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相当苍老的老者,面容清癯,眼神却如同最深的古井,平静无波,仿佛蕴含着宇宙星空的死寂。他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强大的能量波动,也没有静默祭司那种冰冷的狂热,只有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绝对的“空”与“无”。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音羽和悠二感到,自己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存在、所有的意志,都仿佛要被吸入那片绝对的虚无之中。
老者的目光落在音羽手中的《虚空共鸣书》和悠二紧握的骨笛上,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然后,一个苍老、平淡、却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声音,缓缓响起:
“‘钥匙’……终于,到齐了。”
真正的威胁,现在才刚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