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虚无与断续的梦境碎片间浮沉。音羽悠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头,缓慢下沉,潭水冰冷刺骨,吞噬着一切声息与热量。只有胸口那一点微弱的、与悠二相连的“弦”,以及脑海中偶尔闪过的、书与笛子散发的彩色涟漪,证明着他尚未彻底湮灭。
时间感完全丧失。可能过去了几分钟,几天,抑或几个世纪。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刻,一股异样的“震颤”,如同投入深潭的第二颗石子,从那无边的寂静深处传来。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规则”或“场”本身发生的、极其细微的“错位”与“波动”。
这波动如此微弱,若非音羽的意识长期浸淫在绝对的“寂静”中,对任何一点“非静”都变得异常敏感,几乎无法察觉。
波动传来的方向……正是之前他捕捉到那遥远而混乱“回响”的位置!
而且,这次波动与之前那无意识的“频率耦合”不同,它似乎带着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言喻的“引导性”或“目的性”?就像黑暗中,有人用极其微弱的、特定的频率,轻轻敲击了一下墙壁。
紧接着,第二下“震颤”传来,比第一下稍微清晰了一丝。
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
这些“震颤”并非连续,间隔不定,强度也起伏不定,但每一次,都精准地“敲击”在包裹着音羽和悠二的这片“寂静力场”的某个特定“频率节点”上!就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某种方法,正在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试探”和“撬动”这个禁锢场的结构!
是风间朔!一定是“调律师”的人!他们找到了方法,正在尝试从外部突破!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星,灼烫了音羽近乎冻结的意识。他强迫自己从沉眠的泥沼中挣扎出来,集中全部残存的精神力,去“倾听”、去“感受”那些微弱的“震颤”。
他发现,这些“震颤”并非胡乱敲击。每一次敲击的位置、频率、强度,都似乎经过精密的计算,目标是这个庞大寂静力场中相对“薄弱”或“不稳定”的环节。而且,敲击的节奏……隐隐与《虚空共鸣书》和骨笛散发出的、那经过他调整后的微弱共鸣波动,产生着极其微妙的呼应!
是了!“内外相应”!风间朔他们接收到了自己之前发出的“等待”和“期望”的意念(或者至少是探测到了他们独特的共鸣频率),并且正在利用他们对这个力场内部结构的“认知”(或许来自之前的交锋或数据分析),尝试进行里应外合的破解!
但是,古老静默者的防御岂是那么容易突破的?音羽能感觉到,每当外部“震颤”试图撬动某个点时,整个寂静力场就会产生一种无形的、强大的“自愈”和“压制”反应,迅速弥合那细微的扰动,并将更冰冷、更沉重的压力施加到被敲击的区域,仿佛一个拥有智能的防御系统。
外部的“敲击”进展极其缓慢,且充满了风险。音羽甚至能模糊“感觉”到,在某个“震颤”之后,外界传来了短暂而激烈的能量冲突波动——显然,“调律师”的行动并非一帆风顺,他们可能遭遇了守卫或其他阻碍。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被动等待!
音羽将注意力转向自身的“内部”。他和悠二被禁锢,力量被压制,但并非完全无效。书和笛子的共鸣虽然微弱,但始终存在,而且与这个寂静力场,与古老静默者的力量,存在着某种深层的、矛盾的联系(正如古老静默者所说,他们是“错误”的映射)。
既然外部在尝试“撬动”,那么内部呢?能否从内部,对这些被“敲击”的薄弱点,进行“共振”或“放大”?就像在一个即将被撬开的锁孔里,再轻轻推一把?
这个想法极其冒险。任何内部的力量波动,都可能被古老静默者立刻察觉并镇压。但……或许可以借助书和笛子共鸣的“特殊性”?它们的力量并非直接的对抗,更像是“信息”或“状态”的映射与转化。如果只是极其轻微地、模拟外部“震颤”的频率,进行“附和”或“映照”,而不是主动“攻击”,是否能够瞒过古老静默者的感知,同时增强外部撬动的效果?
没有时间犹豫了。音羽能感觉到,外部的“敲击”似乎遇到了瓶颈,进展越来越慢,而寂静力场的“自愈”反应却越来越快、越来越强。再这样下去,救援可能会失败。
他立刻通过双生共鸣,将这个极其大胆且模糊的计划传递给了意识同样在缓慢复苏的悠二。悠二的回应带着不安,但更多的是信任——只要是哥哥的决定。
两人开始行动。音羽用全部精神去捕捉和记忆外部“震颤”的频率模式,尤其是那些似乎对力场造成过最明显扰动的特定频率组合。然后,他尝试着,用自身那微弱的、被禁锢的“初音”波动,去极其轻微地“模仿”和“引导”《虚空共鸣书》的共鸣,使其散发出与外部“震颤”相似的、但强度低得多的“信息涟漪”。
悠二则更加困难。他的力量更偏向感知和包容,主动的“模仿”和“引导”并非他的强项。但他有骨笛。他将自己的意识沉入骨笛那古老的“声音种子”中,尝试着不去“控制”,而是“请求”或“共鸣”那些种子中可能存在的、与“破坏”、“裂痕”或“变化”相关的原始波动,让这些波动自发地、极其微弱地“响应”外部传来的特定频率。
这是一个精细到极致、也危险到极致的操作。他们必须将力量波动控制在几乎无法察觉的级别,同时还要精准匹配外部频率,任何失误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立刻招致毁灭性打击。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音羽引导的“信息涟漪”太过生硬,与外部频率的同步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偏差,立刻引来了寂静力场一阵更加冰冷的“审视”波动,仿佛有看不见的眼睛扫过他们被禁锢的区域。两人吓得立刻停止,将一切波动压到最低。
过了很久(感觉上),外部的“敲击”再次试探性地传来。音羽和悠二吸取教训,更加小心翼翼。这一次,他们不再试图“模仿”整个频率,而是只针对“震颤”中最核心、最独特的那个“基频”进行极其微弱的“附和”。
成功了!
当他们的内部“附和”与外部“敲击”的基频产生同步的刹那,音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被敲击的力场节点,产生的“扰动”幅度明显增大了!虽然依旧微小,但就像在撬棍下加了一块小小的垫片,让撬动的效率提升了一丝!
古老静默者的“审视”波动再次扫过,但似乎并未发现这内部极其隐晦的“配合”,或许是将其归咎于外部攻击引起的正常力场反馈?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经验,接下来的配合变得稍微顺畅了一些。音羽和悠二如同两个在黑暗牢房中,用摩斯密码与外界救援者进行无声配合的囚徒,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协助着外部的“撬动”。
这是一个极其消耗心神的过程。他们的意识本就虚弱,每一次精准的“附和”都需要全神贯注,消耗巨大。好几次,音羽都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要撑不住,即将涣散,是悠二那边传递来的、更加柔和坚韧的支撑,以及外部那坚持不懈的“敲击”声(在他感知中),让他咬牙坚持了下来。
外部的“敲击”也变得越来越有技巧,越来越有针对性。显然,“调律师”那边也察觉到了内部配合带来的效果,正在调整策略,将力量集中在最有效的几个节点上。
时间(如果还有这个概念的话)在无声的、紧张至极的“内外共振”中流逝。
终于,在经历了不知多少次失败的尝试和险些被发现的危机后,音羽感觉到,他们一直集中“攻击”的某一个关键节点,周围的寂静力场出现了明显的、持续性的“松动”和“紊乱”!就像一堵坚固的墙上,终于被凿开了一道细微却连贯的裂痕!
外部的“敲击”陡然变得急促而有力!集中所有力量,猛攻那道裂痕!
内部,音羽和悠二也拼尽最后的力量,将书和笛子的共鸣调整到与外部攻击完全同步的频率,狠狠地“撞”向那道裂痕!
咔嚓——!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极其轻微的破碎声!
禁锢着他们的绝对寂静力场,在内外合力的持续冲击下,终于在那个关键节点上,被撕开了一道极其微小的、不稳定的“裂隙”!
刹那间!
久违的、来自“外面”的、混杂着各种“声音”和“信息”的“乱流”,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道裂隙汹涌而入!虽然这“乱流”本身也充满了混乱和危险的能量波动,但比起绝对死寂,它充满了“生机”和“变化”!
这道裂隙极不稳定,在寂静力场强大的自愈能力下,正在迅速缩小、弥合!
但,这已经足够了!
音羽感到,那股一直束缚、冻结他们身体和精神的绝对“寂静”力量,因为力场出现裂隙,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松动”和“衰减”!
就是现在!
他用尽最后残存的所有意志,通过双生共鸣,对悠二发出了只有一个字的指令:
“醒!!!”
同时,他不再压制《虚空共鸣书》,反而引导它将所有残存的力量,化作一道纯粹而尖锐的、充满了“存在”与“抗争”意志的精神冲击,狠狠地刺向那道正在弥合的裂隙!不是为了扩大它,而是为了在它消失前,制造一个更强烈的“信息标记”和“坐标信号”!
悠二也在同一时刻,遵从哥哥的指令,将自己全部的意识与骨笛中那些被“唤醒”的、充满原始生命波动的“声音种子”连接在一起,发出一声无声的、却充满了“渴望自由”与“回归声音”的呐喊!
两人的力量,书笛的共鸣,与外界涌入的“乱流”,在裂隙处发生了最后一次剧烈的碰撞!
嗡——!!!
这一次的震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音羽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这股剧烈的震荡彻底抛飞了出去,如同风暴中的落叶,瞬间失去了所有感知和控制。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仿佛“看”到:
——那道裂隙在剧烈震荡中猛地扩大了一瞬,外界的光影和混乱的能量乱流更加汹涌地涌入。
——一个熟悉的、散发着清冽平和白色光芒的身影,如同逆流而上的鱼,正艰难而坚定地穿越乱流,朝着他们被禁锢的方向急速靠近。
——更远处,古老静默者那模糊的身影似乎震怒(?),恐怖的寂静力量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试图淹没一切……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但这一次的黑暗,不再是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死寂。
黑暗中,残留着刚才剧烈震荡带来的“余波”,残留着外界“乱流”带来的、混乱却鲜活的“气息”,更残留着……那道正在迅速靠近的、熟悉的白色光芒带来的、微弱却真实的……
希望。
沉眠于寂静的意识,终于在内外共鸣制造的裂隙中,被强行“唤醒”,抛向了未知的命运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