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回响音乐厅”位于一栋略显老旧的十层建筑内,占据了最高的三层。建筑外立面经过翻新,覆盖着深色的玻璃幕墙,在夜色中反射着东京塔和周围霓虹的光彩,看起来颇具现代感。入口不大,低调而私密,需要验证电子邀请函才能进入。
音羽悠、悠二和银羽递上伪造的邀请函,门口的接待人员——一位穿着深蓝色制服、笑容标准但眼神略显空洞的年轻女子——用扫描仪确认后,微微躬身:“欢迎三位。今晚的‘午夜静心共鸣会’将在顶楼的主厅举行,请乘专用电梯直达。希望各位能找到追寻的宁静。”
专用电梯内部铺着柔软的吸音地毯,四壁是哑光的金属材质,灯光柔和。电梯上升过程极其平稳安静,几乎感觉不到震动和噪音。音羽和悠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这种刻意的“静音”环境,本身就是一种心理暗示和筛选。
电梯门无声滑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的圆形大厅。大厅的灯光调得非常昏暗,主要光源来自墙壁上镶嵌的、如同呼吸般缓慢明灭的淡蓝色光带。地面铺设着深灰色的吸音材料,中央是一个略微下沉的圆形区域,摆放着大约三十张符合人体工学的半躺椅,呈同心圆排列。每张躺椅都配备了看起来非常高级的耳机和颈枕。
已经有十几位参与者先到了。他们大多衣着考究,神情中带着一丝疲惫、好奇或隐隐的期待,安静地坐在躺椅上,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和臭氧混合的奇特气味,并不难闻,却让人精神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或者说,变得迟钝。
音羽快速扫视大厅。除了入口处的接待员,还有两名穿着同样深蓝色制服、面无表情的男性工作人员在大厅边缘走动,似乎在检查设备。大厅四周的墙壁光滑无比,看不到明显的扬声器或摄像头,但音羽能感觉到,整个空间被一种极其微弱但无处不在的“场”笼罩着,类似“静谧时光”那种被提纯的声音环境,但更加柔和、更具渗透性。
“请随意选择座位,放松身心。共鸣会将在三十分钟后准时开始。期间请保持安静,将个人通讯设备调至静音或关闭。”一名工作人员走过来,用平板无波的语调提醒他们。
银羽用眼神示意音羽和悠二分散开坐,以便观察不同角度。三人选择了位置稍偏但视野相对较好的躺椅坐下。
音羽装出好奇的样子,摆弄了一下躺椅扶手上的控制面板和耳机。面板很简单,只有几个调节座椅角度和耳机音量(目前为零)的按钮。耳机看起来是顶级货,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耳机的发声单元结构似乎有些特殊,内部可能集成了更复杂的传感器或发射器。
他悄悄将一丝极其微弱的精神力通过手指注入《虚空共鸣书》,书页在他怀中无声地翻动,开始记录和分析这个空间内的声学环境和那股微弱的“场”。悠二则尽量放松身体,但精神紧绷,怀中的骨笛传来细微的温热感,显示着周围环境的不寻常。
陆陆续续又有几位参与者到来。音羽注意到,其中有几个人神态格外不同。他们不像其他人那样带着寻求放松或新奇体验的表情,反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眼神缺乏焦点,行动也有些迟缓,像是……被轻度催眠或药物影响。他们进来后,对工作人员微微点头示意,然后便安静地找到位置躺下,几乎立刻进入了某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初步筛选过的‘优质素材’?”音羽心中一凛。这些人很可能就是已经被静默教会盯上,甚至进行过初步“处理”的目标。
银羽坐在不远处,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通过隐藏在眼镜框架中的微型摄像头,扫描着大厅的结构、工作人员的位置和动作规律,并尝试捕捉空气中可能存在的、用于控制或监控的微弱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厅里极其安静,只有人们轻微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声。那种刻意营造的“静”开始产生效果,一些原本神情期待的参与者,也渐渐放松下来,眼神变得迷离。
三十分钟后,大厅的光线再次变暗,只剩下墙壁上呼吸般的光带。中央下沉区域的边缘,缓缓升起一个圆形的、乳白色的半透明平台,平台上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素白色的长袍,身形高瘦,脸上戴着一个没有任何五官特征的纯白色面具,面具在幽蓝光线下泛着陶瓷般的光泽。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自然下垂。
一股更明显的、带着安抚和诱导意味的波动,从白色面具人身上散发出来,与整个大厅的“场”融为一体。一些参与者发出了舒适的低叹。
“欢迎各位,来到追寻‘真静’的门扉前。”一个中性、柔和、仿佛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声音传来,分不清男女,带着奇特的共鸣感,显然是通过某种骨传导或直接精神投射技术实现的。“今夜,我们将暂时放下尘世的喧嚣,聆听内心最深处的声音,然后……跨越它,触及那永恒的宁静之海。”
面具人缓缓抬起双手。“请戴上为您准备的耳机,调整至最舒适的状态。然后,请闭上眼睛,跟随我的引导,放松您的每一寸身体,放开您的每一次呼吸,放空您的每一个念头……”
参与者们依言照做。音羽、悠二和银羽也假装戴上了耳机(银羽的耳机经过特殊处理,不会接收外部信号),闭上了眼睛,但精神高度集中。
轻柔的、类似自然风声和白噪音的混合音效通过耳机传来,音量恰到好处,进一步屏蔽了外界可能存在的细微干扰。与此同时,音羽感觉到,大厅中央那个面具人身上散发出的波动开始增强,并变得更有针对性。那波动如同一层层轻柔的网,拂过每个人的精神表面,探测着每个人的放松程度、情绪状态,以及……潜在的“共鸣特质”。
这是一种比“静谧时光”静音室更加高明和隐蔽的扫描!它并非强行激发情感,而是诱导参与者自己“敞开”,然后进行同步的、温柔的测绘。
音羽立刻收紧精神防线,模仿着周围那些普通参与者“深度放松”时那种空茫、开放但无意识的状态。悠二也努力控制着自己,依靠骨笛传来的一丝稳定感来维持伪装。银羽那边则毫无破绽,她受过专业训练,模拟各种生理和心理状态是基本功。
扫描持续了大约十分钟。音羽能感觉到,那股波动在他们三人身上稍微多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他和悠二身上,但似乎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最终移开了。
“很好……很好……”脑海中的声音带着赞许,“你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现在,让我们稍微深入一些……去感受,声音的‘重量’,声音的‘形状’,以及……声音消逝时,留下的那片‘空’……”
耳机中的音效开始变化。不再是单纯的白噪音,而是加入了极其细微的、不同频率的纯音,这些纯音以特定的顺序和时长出现、消失,仿佛在描绘某种抽象的图案,又像是在轻轻叩击听众潜意识中的某些“门扉”。
音羽的《虚空共鸣书》疯狂记录着这些声音序列。他能“看”出,这不仅仅是一种心理暗示,更是一种精密的“共鸣编码”!它在潜移默化地调整听众自身的生命波动频率,使其向着某个预设的、更“安静”、更“有序”、更易于被寂静之力同化的“基准频率”靠拢!
而那些已经被初步处理过的“优质素材”,他们的生命波动明显更接近这个“基准频率”,反应也更加“顺从”和“同步”。
“就是现在……”脑海中的声音如同耳语,“去触摸那片‘空’……那是你们灵魂本来的模样……是一切烦恼的终点……是永恒的安息……”
随着这声引导,面具人身上的波动骤然一变!从轻柔的诱导,转为一种温和但坚定的“牵引”!目标直指那些生命波动已经接近“基准频率”的参与者!尤其是那几个神情麻木的“优质素材”,他们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脸上浮现出混合了痛苦和解脱的奇异表情,生命波动开始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加速向那个“基准频率”共振、靠拢!
他们要现场进行初步“转化”或“印记加深”!
不能再等了!
音羽猛地睁开眼睛,看向银羽和悠二的方向。银羽也几乎同时睁眼,对他微微点头。
动手!
音羽瞬间将精神力注入《虚空共鸣书》,不再隐藏!书页爆发出柔和的、却不含任何攻击性的金色光芒,这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带着某种“真实”与“记录”的质感,瞬间驱散了笼罩在他们周围的那层诱导性波动!
同时,他嘴唇微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蕴含着《虚空共鸣书》“梳理”与“唤醒”力量的音节:“醒!”
这音节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以音羽为中心,一圈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精准地掠过那些正在被牵引的“优质素材”,以及少数几个已经开始迷失的普通参与者!
那几个“优质素材”身体剧烈一震,眼中的麻木被短暂的清明和困惑取代!其他被波及的参与者也从那种被诱导的放空状态中惊醒,茫然地看向四周。
“怎么回事?!”
“什么声音?”
大厅内的“宁静”被打破了!
中央平台上的白色面具人猛地转过头,“看”向音羽的方向。尽管没有眼睛,但那面具之下的凝视充满了冰冷的怒意和一丝惊讶。
“有干扰!”一名边缘的工作人员立刻对着衣领低声道。
“抓住他们!”另一名工作人员则直接朝着音羽和悠二冲了过来!
银羽早已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巴掌大的装置,对着冲来的工作人员按下了按钮!
滋滋滋——!
高频但人耳几乎听不到的干扰声波爆发!那名工作人员惨叫一声,捂住耳朵跪倒在地,他佩戴的隐形通讯和监控设备瞬间过载冒烟!
“走!”银羽喝道,同时朝着出口方向扔出几个烟雾弹和闪光弹!
嘭!嘶——!
烟雾和强光瞬间弥漫!大厅内一片混乱,惊醒的参与者们惊慌失措地叫喊着,四处乱跑。
音羽一把拉起悠二,朝着银羽指示的、并非电梯而是紧急疏散楼梯的方向冲去!在路过一个刚刚清醒过来、还处于茫然状态的“优质素材”(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消瘦男性)身边时,音羽飞快地伸出手,掌心贴着对方的额头,《虚空共鸣书》中一枚“共鸣种子”的虚影一闪而逝,悄无声息地没入对方的精神深处。
“快跟我们走!这里危险!”音羽低喝一声,不等对方反应,就和悠二冲进了楼梯间。
白色面具人站在烟雾中,没有追击,只是“望”着他们逃离的方向。面具下,传来一声冰冷的低语:
“果然来了……可惜,仪式……已经无法阻挡。”
他缓缓抬手,按住了自己面具的侧面。
“启动B-2预案。‘素材’加速转移。‘巢穴’进入最终准备阶段。”
楼梯间里,音羽三人快速向下奔跑。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和喊声,但被烟雾和混乱阻挡,一时未能跟上。
“种子植入了一个!”音羽边跑边说。
“很好!”银羽回应,“我们闹出的动静够大了,他们肯定会加速行动!必须立刻赶往工厂那边!”
他们冲出建筑后门,早有准备的银羽引着他们拐进小巷,跳上了一辆不起眼的厢式货车。
货车发动,迅速驶离。
音乐厅的混乱只是序幕。真正的对决,在东京湾畔那座沉默的“寂静之巢”。
而时间,似乎已经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