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良外围人员的初步侦察报告在次日凌晨传来。报告内容简洁但信息量不小:
“‘无响寺’位于奈良县东部无响山深处,交通不便,仅有一条年久失修的山路可达。寺庙本身规模很小,仅有主殿、钟楼(现已空置)、僧舍(已荒废)及后山一小片墓地。据山下村民所述,三年前钟声失窃事件后,寺内唯一的老住持不久便圆寂,此后寺庙再无僧人常住,逐渐荒废。目前仅有当地文物保护协会偶尔派人巡查,但频率很低。”
“近期未发现明显的外来人员大规模活动迹象。山道入口处有简易的‘私人领地,禁止入内’标识,落款是某个不存在的‘山林管理委员会’,疑似静默教会早期设置的伪装。寺庙及周边区域电磁信号微弱,但检测到极其异常的‘环境声音基准值’——低于正常水平60%,且存在不规律的‘声音空洞’现象,即某些特定地点或时段,声音衰减异常剧烈,甚至短暂消失。这种现象与东京湾塌陷坑边缘类似,但程度轻得多,且似乎与地形、植被分布有一定关联。”
“未发现明显的防御设施或监控设备,但不排除有隐蔽的声学或能量感应装置。建议谨慎接近,重点调查钟楼、主殿及后山区域。另,关于‘森之回廊’,在现有资料和当地传说中均未找到直接对应地点,可能与山中某处隐蔽的自然或人工结构有关,需实地探寻。”
报告还附上了几张最新的航拍照片和地形扫描图。照片中的无响寺被浓密的树林半掩着,屋瓦残破,透着一股萧索。钟楼空空如也,原本悬挂巨钟的横梁清晰可见。寺庙后方,山势更加陡峭,林木幽深。
“看来静默教会确实撤离得很干净,只留下了‘后遗症’。”银羽分析道,“环境声音异常是当年实验或‘采集’留下的持续影响,类似于一种慢性的‘寂静污染’。这既是线索,也是危险。我们进入那片区域,自身的‘声音’(包括生理声音、精神波动)也可能受到影响,甚至触发未知的反应。”
她看向音羽和悠二:“你们的‘钥匙’和‘载体’特性,在这种环境下可能会变得非常敏感,既是优势(更容易感知异常),也是弱点(更容易被环境影响或暴露)。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控制好自身共鸣。”
音羽和悠二点头表示明白。
准备时间很短暂。他们补充了必要的装备:适应山地行动的衣物和鞋靴、高能量食物和水、专业的声学探测仪(经过银羽改装,能监测更广泛的共鸣频率)、便携式的能量屏障发生器(小型,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医疗包,以及各自的“武器”——《虚空共鸣书》和骨笛。银羽还准备了一些用于破除简单障碍和采集样本的工具。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们决定乘坐公共交通前往奈良,然后在当地租用一辆不起眼的越野车,自行前往无响山。
第二天上午,三人便已踏上了前往奈良的列车。车窗外的风景从都市的钢铁森林逐渐变为郊区的田园,再到起伏的丘陵和远山的轮廓。气氛有些沉默,每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和准备中。
悠二一直轻轻摩挲着那张老唱片封套,它已经不再发热,但那种冥冥中的指引感却更加清晰。骨笛安静地躺在他怀里,笛身上的裂痕纹路在偶尔掠过的阳光下,会泛起微不可察的光泽。
音羽则尝试着与《虚空共鸣书》进行更深层的沟通。书的状态恢复了一些,翻动时能感觉到滞涩感减轻,但其核心的“记录”与“守护”共鸣依然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无法像之前那样顺畅地调用。他知道,这需要时间,或者……需要特定的“钥匙”或“契机”来重新激活。也许,无响寺之行就是这样的契机?
银羽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地图和资料,或者在加密平板上处理信息。她的侧脸线条紧绷,透着一股专业而冷静的气质,但音羽能感觉到她眼底深处的一丝凝重。作为队长,她肩负着最大的责任。
午后,他们抵达奈良。没有停留观赏著名的鹿群和古刹,直接在租车行提了预先订好的越野车,按照导航,驶向无响山所在的方向。
城市和村镇被迅速抛在身后,道路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崎岖。两旁的山林也越来越茂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空气变得清新而湿润,但同时也多了一份山林特有的、带着腐殖质气息的沉寂。
按照地图和之前获取的信息,他们在一条明显荒废、长满杂草的岔路口停下了车。路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模糊的油漆写着“私人领地,禁止入内”,落款正是那个“山林管理委员会”。
“从这里开始,只能步行了。”银羽检查了一下装备,将车开进路旁的树丛深处隐藏好。“预计步行到寺庙需要两到三个小时。保持队形,我开路,音羽居中,悠二断后,注意观察周围环境,尤其是声音和共鸣的变化。”
三人背上背包,踏入被荒草和灌木掩盖的山道。
山道果然年久失修,石板破损,青苔湿滑,不时需要用手拨开横生的枝桠。林间异常安静,并非没有鸟鸣虫嘶,但这些声音都显得……很“远”,很“淡”,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而且,声音的传播似乎很不均匀,有时明明很近的溪流声听起来却缥缈不定,有时远处一声鸟叫却异常清晰地传到耳边,带着诡异的回声。
“声音场被扭曲了。”音羽低声道,他自身的“初音”感知在这里变得有些紊乱,像是走在不断变化的声学迷宫中。“有些地方‘吸音’,有些地方‘聚音’,毫无规律。”
银羽手中的声学探测仪屏幕上的数据也在不断跳动,显示着周围环境声音基准值的剧烈起伏。“看来‘寂静污染’的影响是区域性的,而且存在‘节点’或‘脉络’。我们尽量避开那些声音基准值过低(颜色变蓝)的区域,那里可能残留着较强的寂静之力,或者有隐藏的装置。”
他们小心地调整着前进路线,避开那些探测仪上显示为深蓝色的“声音空洞”区域。这些区域往往草木稀疏,岩石呈现不自然的灰白色,甚至地面也覆盖着一层细密的、仿佛灰烬般的物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臭氧和腐朽物混合的冰冷气味。
随着逐渐深入,那种被“注视”或“监听”的感觉又隐隐浮现。并非肉眼可见的监控,而是某种弥散在环境中的、冰冷的“感知场”。静默教会虽然可能撤离了,但他们留下的“痕迹”本身,似乎就带有某种惰性的、防御性的意识。
骨笛开始传来持续的、低沉的震颤,不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共鸣?仿佛在回应这片山林中残存的、某种与它同源或对立的力量。悠二感到笛子微微发热,内部那些“声音种子”似乎有些活跃起来。
《虚空共鸣书》的反应则更加微妙。书页偶尔会自行轻微翻动,指向某个方向,或者停留在记录着东京寂静之巢数据、以及那张唱片“录音”的页面,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比对和关联。
步行了近三个小时,穿过一片格外茂密、光线昏暗的杉木林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小小的、破败的寺庙,静静地坐落在山坳的一片平地上。朱红色的墙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灰黑的木质和土墙。瓦片上长满了青苔和杂草。主殿的门扉半掩,里面黑洞洞的。旁边的钟楼空空荡荡,只有几根粗大的木梁寂寞地支撑着顶棚,原本悬挂巨钟的位置,只留下一圈深深的、颜色略深的印记。
寺庙周围出奇地“干净”,几乎没有落叶,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期“清扫”。那股弥漫在山林中的扭曲声场,在这里似乎达到了某种平衡,反而呈现出一种极致的、不自然的“安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被精心调试过的、均匀的、没有任何突出频率的“背景白噪音”,让人感到心神不宁。
“我们到了。”银羽停下脚步,警惕地观察着寺庙和四周。“探测仪显示,寺庙区域的‘声音均匀度’高得异常,几乎是一条直线。这很不正常,就像是有人强行将这里的所有声音‘熨平’了。”
音羽也感觉到了。这里的“声音场”像一潭凝固的、没有波澜的死水,他的初音感知落入其中,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任何反馈,反而有种被缓慢同化、消融的窒息感。
“那个钟楼……”悠二指着空荡荡的钟楼,怀中的骨笛震动得更明显了,“笛子……对那里反应很强。”
三人对视一眼,决定先从钟楼开始调查。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钟楼。木质楼梯早已腐朽不堪,无法承重。银羽从背包里取出便携式伸缩梯,架在楼体侧面相对结实的部位。
音羽率先爬了上去,悠二紧随其后,银羽在下面警戒。
钟楼内部空间不大,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中央横梁上,那个悬挂巨钟的金属挂钩依然存在,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色的、类似氧化物的物质,但在灰尘中,依稀能看到挂钩下方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异常干净的区域,直径与之前悬挂的巨钟相当,灰尘似乎被某种力量排斥在外。
音羽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个圆形区域。地面上残留着一些极其细微的、放射状的刻痕,不像是自然形成,更像是某种能量或高频振动留下的印记。他伸出手指,轻轻触摸那些刻痕。
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感,同时,脑海中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极其微弱的钟鸣回声,伴随着强烈的、被强行剥离的痛苦感和……一丝顽强抵抗的“余韵”。
《虚空共鸣书》在怀中猛地一震!书页自动翻动,停留在空白处,接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从书页上浮现,勾勒出一幅模糊的图像——正是这个钟楼内部,一口巨大的梵钟正在被无数淡灰色的、触手般的能量丝线缠绕、拉扯,钟体剧烈震颤,发出无声的悲鸣,最终,钟声的“形”与“魂”被硬生生抽离,化作一道暗淡的光流,没入地面那些放射状刻痕的中心……
影像一闪而逝。
音羽脸色发白,缩回手。刚才那一瞬间的“回响”冲击,让他精神一阵恍惚。
“哥哥?”悠二担心地扶住他。
“我没事……书,它‘记录’下了这里曾经发生的一部分情景。”音羽喘息着,“和唱片里听到的类似……他们用某种方法,强行‘采集’了这口钟的‘核心共鸣’,就像……抽取灵魂一样。”
他看向地面刻痕的中心点。“采集’后的‘东西’,被导入了地下?还是转移走了?”
就在这时,悠二怀中的骨笛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越的、与周围压抑环境格格不入的鸣响!笛音指向钟楼角落一处堆放着破旧杂物的阴影。
音羽和悠二走过去,拨开杂物。地面上,有一块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无异的木质地板。但骨笛的鸣响更加急切。
音羽用工具小心地撬开那块木板。
木板下,并非实心地面,而是一个幽深的小洞,仅容一人勉强通过。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纯粹的冰冷寂静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尘土味,从洞中涌出。
洞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粗糙阶梯,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而在洞口边缘,刻着一个几乎被灰尘掩盖的、简单的符号——三条波浪线,中间被一条竖线穿过。
银羽从下面看到洞口,立刻低声道:“这是静默教会内部使用的一个简易标记,意为‘通道’或‘连接点’。”
唱片中那句“转移至……‘森之回廊’”,以及眼前这个向下延伸的秘密通道……
答案,似乎就在这黑暗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