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涌出的冰冷气息,带着岁月沉淀的尘土味和那股令人不安的纯粹寂静。手电光柱刺入黑暗,只能照亮粗糙石阶向下延伸的前几米,再往下便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骨笛的鸣响并未停止,反而在洞口徘徊,笛身微微发烫,指向洞穴深处,既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种……呼唤。
“探测仪显示,下方的声音基准值……低到无法测量。”银羽看着手中屏幕上一片深蓝和跳动的错误代码,“而且有规律的能量波动,虽然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这不是天然洞穴。”
音羽看着那个静默教会的标记,以及洞口边缘人工开凿的痕迹。“唱片里提到‘森之回廊’。难道这就是入口?将采集到的古钟共鸣,通过这个通道,转移到了某个叫‘回廊’的地方?”
“很有可能。”银羽检查了一下装备,尤其是氧气含量探测器和防毒面具(结果显示空气成分正常,只是异常干燥),“静默教会善于利用和改造地下空间。东京的‘寂静之巢’也是地下建筑。这个通道可能连接着无响山内部的天然溶洞或人工开凿的复杂结构。”
她看向音羽和悠二:“下面情况未知,寂静污染程度可能更高,而且可能存在残留的防御机制或……别的什么东西。我们必须非常小心。我打头阵,音羽注意用书的力量进行探测和防护,悠二,你的骨笛对寂静力量敏感,注意它的反应,一旦有剧烈预警,立刻后撤。”
三人检查了彼此的通讯设备(有线连接,以防信号被寂静场干扰),戴好头灯,银羽率先踏上向下的石阶。
石阶狭窄陡峭,仅容一人通过,表面粗糙湿滑,长满了滑腻的青苔。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干燥,那种浸透骨髓的寂静感也愈发强烈。头灯的光芒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仿佛有无数沉默的鬼魅在窥视。
向下走了大约十分钟,阶梯终于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较为宽敞的天然石洞入口。洞内空间比想象中要大,顶部垂挂着一些暗淡的、不再发光的晶体簇(类似寂静之巢的照明晶体,但似乎能量耗尽)。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工具残骸、破碎的箱子和早已朽坏的木质结构,显示这里曾经有人活动。
“一个前哨站或者中转点。”银羽用手电扫视着四周。石洞有几个岔道,分别通向不同的黑暗深处。她蹲下身,检查地面,很快在尘土中发现了一些模糊的脚印痕迹和拖拽痕迹,指向其中一个较大的岔道。
“这边。”她低声道。
沿着那条岔道前进,通道变得更加规整,明显经过了人工修整,两侧石壁上甚至出现了简单的加固结构和嵌入式的、早已熄灭的灯槽。寂静感在这里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连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都变得异常轻微、遥远,仿佛被某种力量不断“削薄”。
骨笛的震颤变得规律而持续,笛身上的裂痕纹路开始散发出柔和的淡金色微光,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这光芒似乎能稍微驱散一些那无所不在的冰冷寂静,让他们感到一丝暖意。
《虚空共鸣书》的反应则更加主动。它不再仅仅是记录,书页间开始流淌出极其微弱但清晰的金色光流,这些光流如同有生命的触须,轻轻拂过周围的石壁和空气,仿佛在“品尝”和分析这里残留的信息。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银羽停下了脚步,举手示意。
前方通道豁然开朗,连接着一个更大的地下空间。但吸引他们目光的,并非空间本身,而是空间中央的景象。
那里,矗立着一个约三米高、由某种暗灰色金属和发光晶体构成的复杂装置。装置呈六棱柱形,表面布满了精密的纹路和接口,许多断裂的线缆和导管从装置上垂落,连接到周围地面一些早已失效的辅助设备上。装置的顶部,有一个向内凹陷的半球形凹槽,凹槽内部光滑如镜,但此刻空空如也。
整个装置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几乎熄灭的淡蓝色幽光,但那光芒极不稳定,时明时灭,仿佛风中残烛。而从装置底座延伸出去的、嵌入地面的几条主要能量导管纹路,却依然散发着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不祥的暗紫色微光,如同血管中缓慢流淌的毒血,延伸向空间深处其他几个黑暗的通道口。
“共鸣转移器……或者叫‘频率萃取与传输阵列’。”银羽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震惊,“比‘寂静之巢’里那些培养舱的技术看起来更古老,但原理可能类似。这个凹槽……可能就是放置被采集‘样本’的地方——比如,那座古钟的核心共鸣凝结物。”
音羽走近一些,能感觉到装置散发出的微弱寂静波动,与唱片中那种“采集”时的冰冷空洞感如出一辙。装置周围的空气中,残留着一种尖锐的、仿佛无数声音被强行撕裂又强行缝合的“痛苦回响”,即使过了三年,依然没有完全消散。
悠二手中的骨笛光芒大盛,发出低沉的、充满悲悯和愤怒的共鸣声,直指那个空置的凹槽。笛音掠过装置表面,那些时明时灭的淡蓝色幽光剧烈地闪烁了几下,仿佛被刺痛。
“看来骨笛很不喜欢这东西。”音羽低声道。
“它和寂静力量是天然的对立面。”银羽仔细观察着装置和地面延伸的暗紫色能量纹路,“看这些纹路的走向……它们没有中断,虽然能量很微弱,但依然在运转,或者说……在维持着某种最低限度的‘通道’或‘链接’。”
她沿着一条最粗的暗紫色纹路,走向空间深处的一个通道口。音羽和悠二紧随其后。
这个通道更加规整,两侧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奇特的浮雕。浮雕的题材并非佛教或神道教内容,而是一些抽象的几何图案、扭曲的声波符号,以及大量描绘“声音被束缚、分解、湮灭”过程的诡异画面:乐器断裂、歌者沉默、钟鼎消音……画面风格冰冷而压抑,充满了对“声音”的否定和敌意。
“静默教会的教义图腾……”银羽用手电仔细照射着浮雕,“他们把对‘寂静’的崇拜和对‘声音’的敌视,直接刻在了这里。看来,‘森之回廊’不仅仅是功能性的设施,可能还带有某种宗教圣地的性质。”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在向下、向内延伸。暗紫色的能量纹路如同指引的路标,始终镶嵌在地面中央。周围的寂静感越来越沉重,空气仿佛凝固的胶体,每前进一步都需要耗费更多的力气。骨笛的光芒成了他们最主要的光源和心灵支柱,驱散着不断试图侵蚀意识的冰冷虚无。
《虚空共鸣书》的光流变得更加活跃,它不再仅仅是探测,开始主动与周围环境中的“声音残响”和“寂静印记”产生微弱的互动。书页上,开始自动浮现出一些模糊的文字和图案,与墙壁上的浮雕内容相互对应、补充,甚至……纠正和批注?仿佛这本书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和批判着这里的一切。
突然,走在前面的银羽再次停下,声音带着一丝异样:“前面……有光。不是我们的光,也不是能量纹路的光。”
音羽和悠二立刻凝神望去。在通道尽头拐角处,确实透出了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芒,与周围冰冷的蓝色、紫色光晕截然不同。
三人对视一眼,更加警惕地靠近。
拐过弯角,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屏住了呼吸。
通道在这里到达终点,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天然石窟。石窟的穹顶上,布满了天然形成的、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微光的钟乳石和石笋,这些发光矿物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幻境。
石窟的中央,并非任何人工装置,而是一个小小的、清澈见底的地下泉池。泉池不过数米见方,池水在白色微光下,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质感。池底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水面上氤氲着淡淡的、带着清甜气息的雾气。
而最令人惊异的是,在这个被寂静力量浸染的深处,在这个按理说应该“声音死寂”的地方,他们竟然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感知的、极其微弱但无比清晰的“声音”。
那是泉水叮咚流淌的细响,是水汽凝结滴落的清脆,是光晕流转时产生的、近乎乐音的微妙共鸣……这些声音纯净、灵动、充满生机,与周围环境的死寂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它们并非抗拒寂静,而是以一种奇特的、包容的方式存在着,仿佛在死寂的荒漠中,顽强地保留下了一小片声音的绿洲。
在泉池的正中央,水底最明亮处,静静地悬浮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不规则的多面晶体。晶体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仿佛内部有光晕流动的淡金色,与周围乳白色的光芒和清澈的池水相映成趣。它缓慢地、自在地旋转着,随着旋转,散发出阵阵微弱但异常坚韧的、充满“生命”与“和谐”意蕴的共鸣波动。
这股波动,与骨笛散发的光芒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悠二感到怀中的骨笛剧烈震动,几乎要脱手飞出,笛身上的裂痕纹路光芒大放,如同在欢呼,在回应!
“这是……”音羽瞪大了眼睛。他能感觉到,那个金色晶体散发的共鸣,与古钟那种厚重、悠远的“声音记忆”有相似之处,但更加纯粹,更加……本源。它没有被寂静力量污染或抽离,反而像是以泉水为屏障,在这里静静地孕育、修复着自己。
银羽看着探测仪上疯狂跳动的数据,又看了看那个金色晶体,再看向地面——那条一直指引他们到此的暗紫色能量纹路,在泉池边缘戛然而止,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无法再前进分毫。
“我明白了……”银羽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悟和难以置信,“‘森之回廊’……可能指的就是这条深入地脉、用于传输被采集‘声音样本’的通道网络。而这里,这个泉池,这个晶体……”
她看向音羽和悠二:“这里可能是无响山的地脉‘声音节点’,或者说是这座山、这片森林‘生命之声’的核心凝结处之一。静默教会当年采集古钟共鸣,很可能也想打它的主意,但不知为何失败了,或者……这个晶体本身具备强大的自我保护或净化能力,抵挡了寂静力量的侵蚀,甚至反过来,利用这泉水,在缓慢地‘清洗’和‘修复’从通道那边渗透过来的寂静污染?”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那金色晶体旋转的速度微微加快,散发出的淡金色光晕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轻轻拂过泉池边缘的暗紫色能量纹路。被光晕触及的地方,那些暗紫色的微光如同遇到克星般,明显黯淡、退缩了一小截。
骨笛在这时,挣脱了悠二的手,自行飞起,悬浮在泉池上方,与那金色晶体遥相呼应,发出欢快而清越的共鸣声。
悠二看着这一幕,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莫名的亲近感和责任感。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伸出双手。
金色晶体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旋转停止,然后缓缓从水底升起,飘向悠二的掌心。
当晶体落入悠二手中的刹那,一股温暖而磅礴的、充满生机与古老智慧的信息流,顺着他的手臂,涌入他的身体,涌入他的精神,最终……与他怀中的骨笛,产生了深层次的、完美的共鸣!
整个石窟,乳白色的光芒与淡金色的光晕交织大盛,将所有的冰冷与寂静暂时驱散。
而地面那条暗紫色的能量纹路,仿佛发出了最后一声不甘的、微弱的嘶鸣,彻底黯淡下去,与泉池的连接,被某种更加坚韧、更加古老的力量,强行切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