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地脉核心泉池的路途比来时轻松许多。或许是因为净化了两个主要污染点,地脉能量流通变得更加顺畅,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冰冷压抑感也减弱了不少。沿途经过之前净化的第一个污染点所在的水脉分支时,他们欣喜地发现,那里的水流已经彻底恢复了清澈,水声叮咚,岩壁上甚至开始萌发出点点新绿的苔藓。
这种直观的“治愈”反馈,极大地鼓舞了士气。连日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回到泉池石窟,这里的景象也发生了变化。泉水更加活跃,乳白色的微光似乎明亮了些许,整个空间洋溢着一种宁静而充满活力的氛围。泉水边缘,甚至有几株不知名的小草破开石缝,绽放出淡雅的白色花朵,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地脉在恢复。”悠二抚摸着掌心温润的“地脉回响之心”,能清晰感受到它传递来的满足与欣慰。骨笛在他腰间静静悬挂,笛身符文内敛,但触摸时能感到一种深沉而稳固的力量感。
他们在这里进行了一次较长时间的休整。吃了些高能量食物,处理了身上的擦伤和疲惫,更重要的是,让悠二的精神力得到充分的恢复。净化瀑布水源点的消耗远超第一次,他需要时间调整。
银羽利用这段时间,重新整理了装备,补充了消耗品,并进一步分析从“回响之心”那里获得的信息碎片。关于最后一个污染点——后山墓地,信息相对模糊,只显示出那里与“古老的死亡”、“沉淀的执念”以及“寂静的沉眠”有关,污染的性质可能更加复杂和诡异,不完全是物理或能量层面的侵蚀,可能涉及到精神与记忆的领域。
“墓地……自古以来就是生死交界、灵性汇聚之地。”银羽沉吟道,“寂静教会选择那里作为污染点,可能不仅仅是为了侵蚀地脉。那里沉淀的‘死亡之声’、‘遗忘之音’或许也是他们感兴趣的‘素材’,或者,他们想利用那里的特殊环境,进行某种与‘寂静沉眠’相关的实验。”
音羽也翻阅着《虚空共鸣书》,寻找与墓葬、亡灵、精神残留相关的记载。书中确实有不少关于古代祭祀中安抚亡魂、净化不祥之地的仪式和音律记载,其中多次提到“以正音导引迷途,以谐律化解执怨”。
“看来,这最后一个点,可能需要我们动用一些不同的‘声音’。”音羽若有所思,“不仅是净化污染,可能还需要……‘沟通’与‘安抚’。”
悠二有些紧张地握紧了“回响之心”:“和……亡灵沟通?”
“不一定是我们理解的那种‘鬼魂’。”音羽解释道,“更可能是一种残留的精神印记、集体潜意识,或者被寂静力量扭曲和固化的‘死亡记忆场’。”他看向悠二,“你的骨笛和‘回响之心’,都蕴含着强大的生命与和谐共鸣,对于化解负面、停滞的精神能量,应该也有奇效。只是方式可能需要更柔和,更有针对性。”
休整了大半天,待到状态调整到最佳,他们再次出发,前往最后一个目标——后山墓地。
这次不再需要深入地下,“回响之心”指引他们从泉池石窟的另一条隐蔽出口,沿着一条被藤蔓和灌木掩盖的古老石阶,向上攀登。石阶蜿蜒曲折,通向寺庙后方的山林深处。
越往上走,林木越发幽深古老,光线也变得昏暗。空气逐渐变得阴冷潮湿,风中夹杂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周围的声音也发生了变化——鸟鸣虫嘶几乎绝迹,只剩下风吹过林梢的低沉呜咽,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仿佛叹息般的细碎声响,分不清是树叶摩擦还是别的什么。
气氛变得肃穆而凝重。这里仿佛与山前充满生机的部分隔绝开来,时间都流淌得格外缓慢。
沿着石阶攀登了约莫半小时,前方树林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坡出现在眼前。
山坡上,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数十座石塔、墓碑和坟冢。这些墓葬形制古朴,大多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藤蔓,有些已经残破倾颓,看得出年代久远。这里便是“无响寺”历代僧侣和可能与寺庙有关联的当地人的安息之所。
墓地的寂静与之前感受到的“寂静污染”截然不同。这里的“静”带着岁月的沉淀、死亡的安息,以及一丝淡淡的哀伤,原本并非邪恶。但此刻,音羽三人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粘稠、带着强烈“否定”与“停滞”意味的寂静力量,如同看不见的瘴气,弥漫在整个墓地,尤其是墓地中央一片区域。
那里,几座看起来最古老、最大的石塔和坟冢周围,灰白色的雾气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流动,地面覆盖着一层仿佛霜冻的灰烬。墓碑上的字迹模糊不清,甚至出现了诡异的扭曲和剥落。空气中,那种细碎的叹息声变得更加清晰,却充满了痛苦、迷茫和……怨恨?
“污染的核心在那边。”悠二指向墓地中央,脸色有些发白。他能感觉到,“回响之心”传递来的不再是清晰的“痛楚”,而是一种混杂了悲伤、愤怒和沉沦的复杂情绪,仿佛有无数微弱的声音在哀嚎,却被冰冷的寂静牢牢封冻。
银羽的探测仪再次失灵,屏幕上只有一片混乱的雪花和扭曲的波形。“这里的能量场和精神场都极度紊乱,寂静污染与墓地本身的‘灵场’以及可能存在的负面精神残留完全纠缠在了一起。物理净化可能行不通,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精神反噬。”
音羽也感到了棘手。《虚空共鸣书》在这里的反应也变得有些“迟疑”,书页翻动缓慢,光芒明灭不定,似乎在进行着复杂的分析和评估。
“我们需要找到污染的‘源头’或‘核心表现形式’。”音羽观察着墓地中央的异象,“那些灰白色雾气最浓的地方,还有那些扭曲的墓碑……或许那里就是突破口。”
他们小心翼翼地踏入墓地。脚下的泥土松软湿冷,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的胶体,阻力明显。那股阴冷的气息不断试图渗透他们的防护(无论是物理的还是精神的),带来一阵阵莫名的寒意和心悸。
骨笛再次开始震颤,但这次的震颤频率很低,带着一种警惕和肃穆。“回响之心”的光芒也变得柔和而稳定,如同黑暗中的烛火,驱散着靠近的灰雾,也安抚着悠二有些紧张的心神。
靠近墓地中央,他们看到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比其他都要高大、但破损也最严重的石塔。塔身布满裂痕,上半部分已经坍塌,只剩下基座和半截塔身。塔基周围,灰白色的雾气浓得如同实质,缓缓旋转。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风化严重的石刻碎片,依稀能辨认出一些佛教符文和模糊的图案。
而在石塔正前方,立着一块残破的墓碑。墓碑上的文字已经几乎无法辨认,但奇怪的是,在灰白雾气的侵蚀下,墓碑表面竟然浮现出一些暗红色的、如同血泪流淌般的诡异纹路,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微弱波动。
那些细碎的叹息和低语声,在这里达到了顶点。音羽凝神倾听,努力分辨着那些破碎的意念片段:
“……钟……不响了……”
“……山……死了……”
“……为什么……沉默……”
“……恨……静……好冷……”
“……归去……无处可归……”
这些意念杂乱、痛苦,充满了对钟声消失、山林死寂的悲愤与不解,以及死后不得安宁、被冰冷寂静困住的绝望与怨恨。显然,寂静污染不仅侵蚀了地脉,还激活或扭曲了这片墓地中沉睡的、与寺庙和山林紧密相关的“集体记忆”或“残留意念”,将它们变成了污染的一部分,甚至放大器!
“原来如此……”音羽明白了,“寂静教会污染这里,不仅仅是看中地脉节点,还想利用这些与‘声音’(寺庙钟声、山林生机)密切相关的‘死后执念’,将其转化为寂静力量的‘养料’或‘共鸣体’!这些被困的、痛苦的意念,本身就在不断散发着‘否定生命’、‘渴望终结’的负面波动,与寂静的教义不谋而合!”
“所以,净化这里,不仅要驱散寂静污染,还要……超度这些被困的意念?”悠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
“或许用‘安抚’和‘引导’更合适。”音羽看向悠二和“回响之心”,“用‘和谐之音’和‘生命共鸣’,给予它们安宁,化解它们的执念与怨恨,让它们回归应有的平静,从而切断寂静污染的‘精神食粮’。”
这无疑比单纯的净化更加复杂和危险。稍有不慎,可能反而会激怒这些混乱的意念,甚至被其拖入精神漩涡。
悠二看着手中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回响之心”,又看了看腰间沉寂而深邃的骨笛,深吸了一口气:“我……试试。”
他走到距离石塔和诡异墓碑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盘膝坐下。将“地脉回响之心”置于身前地面,骨笛横放膝上。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一种空明而慈悲的状态。不再是为了“战斗”或“净化”,而是为了“倾听”、“理解”和“抚慰”。
他先是通过骨笛,吹奏出几个极其轻柔、空灵的单音,如同水滴落入深潭,涟漪扩散开来。笛音中不含任何强迫,只有一种开放的“邀请”与“聆听”。
起初,周围的灰雾翻腾得更加剧烈,那些低语和叹息也变得更加尖锐、充满敌意。冰冷的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试图冲击悠二的精神。
但悠二不为所动,只是稳定地维持着那空灵的笛音,同时,引导“回响之心”散发出一圈圈柔和的、充满理解与包容的淡金色光晕。
光晕如同温暖的怀抱,轻轻包裹住那些涌来的负面情绪。奇迹般地,一些尖利的低语声,在接触到光晕后,竟然开始软化,带上了一丝迷茫和……渴望?
音羽和银羽紧张地守在一旁,随时准备应对不测。
悠二继续吹奏,笛音开始变化,不再是单一的空灵音,而是逐渐编织成一段缓慢、悠扬、充满抚慰和释然意味的旋律。这旋律仿佛在讲述一个关于“放下”、“安息”与“回归”的故事。
与此同时,他通过“回响之心”,将地脉深处那些古老的、关于山林生生不息、万物轮回的记忆片段,以及寺庙曾经钟声悠扬、祈愿祥和的景象,以一种非语言的方式,传递给那些混乱的意念。
渐渐地,翻腾的灰雾开始平静下来。那些充满了怨恨和痛苦的意念碎片,似乎“听”到了悠二的笛音,也“感受”到了“回响之心”传递来的温暖记忆。
“……钟声……好像……又响了……”
“……山……在呼吸……”
“……是……寺庙的……诵经……”
“……温暖……不冷了……”
低语声开始发生变化,痛苦减弱,迷茫依旧,但多了一丝微弱的希冀和安宁。
墓地中央,那座残破石塔周围的灰白色雾气开始逐渐变淡、消散。地面上霜冻般的灰烬也开始剥落、化为乌有。那块浮现暗红纹路的墓碑,纹路颜色逐渐褪去,最终恢复成普通的残破石质。
当最后一丝灰雾消散,最后一声痛苦的叹息化为安宁的呼吸时,悠二停止了吹奏。
墓地彻底恢复了平静。那种阴冷粘滞的寂静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的、祥和的宁静。风穿过林梢的声音、远处隐约的鸟鸣、泥土的气息……一切自然的声音重新回归,不再带有任何扭曲和压抑。
“回响之心”光芒收敛,静静地躺在悠二身前。骨笛也恢复了平静。
悠二缓缓睁开眼睛,脸上带着疲惫,但眼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澄澈与悲悯。他感觉到,那些曾经痛苦混乱的意念,此刻已经平息、安详,如同倦鸟归巢,融入了这片山林与大地应有的、和谐的“背景音”中。
最后一个污染点,以最需要智慧与慈悲的方式,成功净化。
无响山的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