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响山休整的两天里,变化悄然发生。
寺庙周围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生机,原本枯萎的灌木丛抽出了新芽,荒芜的空地上冒出了点点绿意,连空气中弥漫的腐朽气息也被清新的草木芬芳取代。鸟兽似乎也感知到了环境的改善,开始重新在这片区域活动,清晨和黄昏时分,又能听到熟悉的鸣叫与窸窣声。
这种自然的复苏,本身就是对“和谐之音”力量的最好印证。
音羽悠和悠二的能力在新的“馈赠”下稳步融合与提升。音羽发现,《虚空共鸣书》对声音的记录和分析能力变得更加敏锐和立体。它不仅能记录声音的物理特性,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捕捉其蕴含的“情绪色彩”与“精神印记”。比如,他现在能清晰地“看到”无响山修复后,风中传递的那种混合了喜悦、释然与淡淡哀伤的复杂“声音调性”。书中关于“寂静脉络”的模糊指向也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西北方向的感应时断时续,仿佛一条隐匿在群山与地底深处的、冰冷的“暗流”。
悠二与骨笛及“地脉回响之心”的共鸣达到了新的高度。他无需刻意吹奏,就能让骨笛与周围的自然环境产生微妙的共振,安抚小动物,促进植物生长,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地脉能量流动的“旋律”。他也尝试着按照音羽的建议,将这种“和谐共鸣”与《虚空共鸣书》的记录相结合,尝试创造一些简单的、具有特定“治愈”或“净化”效果的“音型”,存储在书页或骨笛的“声音种子”中,以备不时之需。
银羽则忙于整理情报和规划路线。协会总部在收到他们关于“寂静脉络”和“地脉回响之心”的报告后,给予了高度重视。秋山教授亲自发来加密通讯,详细询问了“回响之心”的特性和净化过程,并提供了协会数据库中一些可能与“寂静脉络”节点相关的历史悬案和异常地点资料,其中就有几个位于日本西北部地区。
其中一个地点引起了银羽的特别注意。
“长野县,‘无声之瀑’,又名‘沉默瀑布’。”银羽将资料投射到便携屏幕上,“位于深山之中,瀑布规模不大,但颇为奇特。根据当地传说和零星记载,大约在五六十年前,这座瀑布曾一度完全‘失声’,无论水流多么湍急,都发不出任何声响,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然后又莫名恢复了。当时被认为是自然奇观,但结合静默教会可能的活动时间线……”
音羽看着资料上的照片和描述。瀑布位于一片幽深的山谷,周围森林密布,人迹罕至。失声事件发生在战后,正是社会秩序重建、许多隐秘活动容易掩盖的时期。
“还有这个,”银羽切换画面,“新潟县,佐渡岛附近海域,传闻中有‘海坊主’出没的‘静默海沟’区域。历史上多次记载,船只经过那片海域时,船上所有的声音会暂时性消失,包括引擎声、风声、人语声,仿佛进入了一个真空罩,持续几分钟到半小时不等,然后恢复正常。多数被归为海市蜃楼或集体幻觉,但也有记载称,有潜水员在附近海底发现过‘不自然的岩石结构’。”
这两个地点,都符合“特殊声学环境”和“历史异常”的特征,而且都位于日本西北方向,与《虚空共鸣书》模糊感应的方向大致吻合。
“另外,协会还提到,西北地区的民间传说中,‘山姥’、‘雪女’等妖怪出没的故事里,常常伴随着‘声音被夺走’或‘陷入死寂’的情节,虽然大多是怪谈,但背后是否隐藏着寂静力量早期活动的影响,值得探究。”银羽补充道。
线索似乎都指向了西北方向的山区与海域。
“我们先去哪个?”音羽问。
银羽权衡了一下:“‘无声之瀑’位于内陆山区,相对容易接近和调查,而且有明确的历史异常事件记录。‘静默海沟’涉及海域,调查难度和风险更大,需要更多准备。我建议先前往长野县,调查‘无声之瀑’。如果那里确实是‘寂静脉络’的一个节点,或许我们能找到更多关于脉络走向和静默教会活动模式的线索。”
计划就此敲定。他们将在无响山再休整一天,然后出发前往长野县。
休整的最后一天,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小插曲。
下午,悠二在寺庙后山一处净化的溪流边,尝试用骨笛与水流共鸣,引导溪水冲刷一块被寂静污染侵蚀过、尚未完全恢复生机的岩石。在他的笛音和“回响之心”的辅助下,岩石表面残留的最后一丝灰败痕迹终于褪去,露出了下方青苔的嫩绿。
就在他心满意足地收起笛子时,眼角余光瞥见溪流对岸的灌木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一闪而过。
那东西很小,动作迅捷,不像普通的小动物。悠二好奇心起,小心地涉过溪流,拨开灌木。
灌木后的空地上,生长着一小片从未见过的、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蘑菇。这些蘑菇伞盖晶莹剔透,仿佛冰雕玉琢,菌柄细长,微微颤动着。而在蘑菇丛中央,蹲着一只……小兽?
它只有巴掌大小,外形有点像松鼠,但皮毛是银灰色的,光滑如缎,一双大眼睛如同黑曜石,清澈透亮。最奇特的是,它的额头上有一小撮竖起的、仿佛音叉形状的银色毛发,随着它的呼吸微微颤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悦耳的叮咚声。
小兽似乎并不怕人,歪着头,用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悠二,小鼻子轻轻抽动,仿佛在嗅探他身上的气息——尤其是骨笛和“回响之心”散发出的和谐共鸣。
悠二愣住了。他从没见过这样奇特的生物。
小兽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小爪子,指了指悠二腰间的骨笛,又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音叉状毛发,然后发出一串细碎的、仿佛风铃摇动般的轻响。
悠二虽然听不懂兽语,但通过骨笛和“回响之心”传递来的模糊感应,他似乎明白了小兽的意思——它对骨笛的“声音”很感兴趣,并且……它自己似乎也拥有某种与声音相关的能力?
他试探性地轻轻吹响骨笛,发出一段柔和、表示友好的单音旋律。
小兽立刻兴奋地竖起耳朵,额头上的音叉毛发光芒微闪,发出与笛音相和的、更高亢清脆的叮咚声,仿佛在伴奏。同时,它身边那些淡蓝色的发光蘑菇,也随着这奇特的“二重奏”,微微摇曳,散发出更加明亮的蓝光,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清凉、提神的香气。
音羽和银羽听到动静赶来,也被这奇异的景象吸引了。
“这是……‘共鸣兽’?”银羽仔细观察着小兽,“协会的古代生物图谱里有过类似记载,一些生活在特殊能量场或声音节点附近的生物,会演化出与声音共鸣的能力,甚至能影响周围的植物和环境。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看来无响山地脉恢复和谐,也引来了这些敏感的小生灵。”
小兽看到又来了两个人,似乎有些警惕,但感受到音羽身上《虚空共鸣书》的平和气息以及银羽身上自然的气息(得益于山灵的馈赠),又放松下来。它轻盈地跳到一块石头上,朝着三人所在的方向,用前爪做出类似“招手”的动作,然后又指了指山林深处。
“它……好像要带我们去哪里?”悠二猜测。
三人对视一眼,决定跟上去看看。这只小兽的出现或许并非偶然。
小兽见他们跟上,便敏捷地在林间穿梭,不时回头确认他们是否跟上。它前进的方向,并非寺庙或他们熟悉的路径,而是朝着无响山更深处、人迹罕至的区域。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前方出现了一个被藤蔓和巨大蕨类植物掩盖的隐秘山洞。洞口狭小,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黑漆漆的,透着一股古老而湿润的气息。
小兽停在洞口,转身看着他们,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叮咚声,并用爪子指向洞内。
“它想让我们进去?”音羽皱眉,用《虚空共鸣书》感应了一下洞内。没有明显的危险或寂静污染迹象,反而有一种……非常古老、非常沉静的“声音场”存在,类似于“地脉回响之心”,但更加微弱、更加“原始”。
银羽检查了洞口和周围环境,没有陷阱或人工痕迹。“进去看看,保持警惕。”
由银羽打头,音羽居中,悠二殿后(小兽跳到了悠二的肩膀上,好奇地抓着他的头发),三人依次进入了山洞。
洞内起初狭窄黑暗,但走了十几米后,空间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钟乳石洞,洞顶有微弱的天光从裂缝透入,照亮了下方一片小小的地下湖泊。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洞顶千奇百怪的钟乳石,美不胜收。
而在湖泊中央,一块凸出水面的、平坦的岩石上,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由某种不知名的、非金非玉的暗色材质打造而成的……铃铛?或者说,铃铛的残骸。它只有拳头大小,造型古朴,表面布满了复杂的云雷纹和破损的痕迹,铃舌早已不知所踪,铃身也有几道明显的裂纹。但即使如此,它依然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仿佛能定住心神的“宁静”共鸣。
小兽从悠二肩膀上跳下,轻盈地踏着水面(它竟然能在水面上行走!),跑到那块岩石上,用爪子轻轻碰了碰那个破损的铃铛,然后回头朝着悠二,发出一声带着恳求意味的低鸣。
悠二通过骨笛和“回响之心”,清晰地感受到,那个破损铃铛散发出的“宁静之音”,与无响山的地脉和谐共鸣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是更早时期的某种“镇山之宝”或“声音信物”。小兽似乎是这里的“守护者”或者与这铃铛共生的生物,它希望悠二能……修复它?
音羽也看出了端倪。“这个铃铛……蕴含的‘声音’特质非常古老和特殊,是‘静’而非‘寂’,是‘定’而非‘止’。它与寂静教会的‘否定’截然不同,是一种积极的、稳定的‘宁静’。如果能修复它……”
悠二走到水边,看着那个破损的铃铛,又看了看肩膀上期待的小兽,点了点头。他轻轻吹响骨笛,尝试着用“和谐之音”去接触、安抚那个铃铛残骸中残存的、微弱的“灵性”。
当笛音与铃铛的“宁静共鸣”接触的瞬间,异变陡生!
破损的铃铛猛地一震!表面的云雷纹骤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一道悠远、苍凉、仿佛来自远古祭祀的钟磬之音,无声地在三人的精神世界轰然炸响!
伴随着这声“心音”,无数破碎的画面和信息流涌入他们的脑海:
远古的祭坛、巫祝的舞蹈、祈求风调雨顺的吟唱……铃铛作为沟通天地的法器,汇聚山川灵韵,发出安定四方的“宁静之音”……时光流转,寺庙建立,铃铛被供奉,其“宁静”与寺庙的钟声“祥和”相辅相成,共同守护山林……寂静降临,贪婪的触手伸向古钟,也觊觎这蕴含“宁静”的法器……守护铃铛的灵兽(正是那小兽的祖先)拼死抵抗,铃铛受损,灵兽重伤,带着残破的铃铛逃入深山,藏于此洞,依靠洞中灵泉和残存的“宁静”之力苟延残喘,代代守护……
信息流戛然而止。
三人回过神来,心潮澎湃。没想到,无响山还隐藏着这样一段古老的故事和遗物!
破损的铃铛光芒黯淡下去,但似乎“活”了过来,与悠二的骨笛、与“地脉回响之心”产生着微弱的共鸣。小兽亲昵地蹭了蹭铃铛,又感激地看向悠二。
“它需要‘声音’的滋养,需要‘和谐’的共鸣来慢慢修复。”音羽判断道,“或许,我们可以将它带走,在旅途中慢慢温养。它的‘宁静之音’,对我们对抗寂静的‘狂躁’与‘否定’,可能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悠二征求了小兽的意见(通过共鸣感应)。小兽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破损的铃铛,又看了看悠二身上让它感到亲切和信任的气息,最终点了点头,然后轻盈地跳到悠二另一边肩膀上,表示要跟随。
于是,“余烬小队”的成员,意外地增加了一位小小的、长着音叉头毛的银灰色“共鸣兽”,以及一件亟待修复的、名为“镇山清音铃”的古老法器残骸。
带着新的伙伴与古老的馈赠,他们对即将开始的西北之行,充满了更多的期待与决心。
无响山的旅程暂时告一段落,但修复声音、对抗寂静的道路,才刚刚延伸向更远的山脉与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