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恢复了久违的声音,那充满活力的轰鸣在峡谷中回荡,仿佛在庆祝新生,也像是在为伤痕累累的战士们奏响凯歌。但胜利的喜悦很快被身体的剧痛和精神透支的眩晕所取代。
三人瘫坐在冰冷的岩石上,连移动手指都感到困难。衣服上沾满了血迹(主要是内伤导致的)和战斗留下的尘土、冰霜。周围的空气虽然不再充满压抑的寂静,但依旧残留着刺骨的寒意和能量乱流过后的紊乱感。
银羽最先从濒临昏厥的边缘挣扎回来。她咬着牙,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协会特制的、用于紧急情况下快速补充体力和稳定伤势的浓缩药剂,自己先注射了一支,然后将另外两支艰难地递给音羽和悠二。
药剂的效果立竿见影,一股暖流伴随着轻微的刺痛在体内扩散,暂时压下了最严重的伤痛,阻止了内出血的恶化,也提供了一些急需的能量。但这只是权宜之计,他们需要真正的治疗和长时间的休养。
“不能……留在这里……”银羽的声音嘶哑,她强撑着站起来,环顾四周。虽然寂静节点被摧毁,但难保不会引来静默教会的残余力量,或者引发其他未知的自然异变。“必须……回到村子……或者找个更隐蔽的地方……”
音羽点点头,搀扶着几乎失去意识的悠二站起来。悠二怀中,叮咚也陷入了沉睡,小身体微微起伏。骨笛、“回响之心”和“镇山清音铃”残骸都静静地待着,没有任何反应,仿佛耗尽了所有灵性。
他们互相搀扶着,沿着来时的路,踉踉跄跄地往回走。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瀑布的轰鸣声在身后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但同样令人心悸的自身心跳和喘息。
来时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回去花了近三个小时。当他们终于看到远处村庄零星的灯火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他们不敢直接回民宿,怕身上的伤势和狼狈样子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老夫妇可能对“瀑布”相关的事情比较敏感)。银羽凭借着记忆和提前的侦察,引着音羽和悠二绕到村庄边缘一处废弃的、用于堆放柴草和杂物的旧仓库。
撬开生锈的门锁,里面堆满了灰尘和蛛网,但至少可以遮风避雨,相对隐蔽。他们瘫倒在相对干净的角落,几乎立刻就陷入了半昏迷的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音羽首先被伤口的疼痛和腹中的饥饿唤醒。窗外已是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破旧的木窗缝隙照射进来,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灰尘在其中飞舞。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内伤依旧严重,但药剂的效果还在,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悠二还在沉睡,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平稳。叮咚蜷缩在他颈窝,也睡得正沉。银羽则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墙边,脸色同样难看,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正在小心地处理自己手臂上一道较深的划伤。
“醒了?”银羽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沙哑,“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音羽苦笑一下,挣扎着坐起来,查看悠二的情况。悠二的伤势主要是精神力和生命力透支过度,身体上的外伤反而较少。“他需要时间,还有……能量补充。”
“我们都需要。”银羽从背包里(虽然破损严重,但里面的基本物资还在)翻找出能量棒和饮用水,分给音羽。“先吃点东西,恢复体力。然后我们得想办法搞到更有效的药品,处理内伤,还有……决定下一步。”
两人沉默地吃着简陋的食物,仓库里只有咀嚼声和悠二微弱的呼吸声。气氛有些沉重。
“这次……太冒险了。”银羽吃完东西,擦了擦嘴角,低声道,“我们低估了那个节点的防御强度和反噬。如果不是运气好,加上那只小兽和古物的帮助,我们可能就交代在那里了。”
音羽点点头,他也心有余悸。“寂静教会的技术……或者说他们对寂静力量的运用,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深入和危险。这种将地脉能量转化为持续寂静力场,甚至能‘冻伤’自然声音的技术,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掠夺和破坏范畴。”
他看向沉睡的悠二,还有他怀中的几件物品。“我们的力量……还是太弱了。悠二虽然和这些古物共鸣很强,但负担也大。我的书……似乎也到了某种瓶颈。”
“书怎么了?”银羽问。
音羽将《虚空共鸣书》拿出来。书页黯淡,之前战斗时爆发出的裂痕虽然不明显,但触摸时能感觉到一种“脆弱”感,仿佛经历了太多的信息冲击和力量对抗,其内部的结构或灵性受到了损伤。“它记录和分析的能力还在,但主动激发共鸣、尤其是对抗高强度寂静的力量,似乎消耗巨大,而且……我感觉到它内部有些‘记录’变得模糊,或者产生了‘矛盾’。”
“矛盾?”
“嗯。”音羽思索着如何表达,“书在记录寂静力量的同时,似乎也在被动地受到其‘否定’本质的侵蚀。虽然它本身代表着‘记录’与‘守护’,与‘否定’对立,但这种对抗会消耗它自身的‘存在性’。我担心……过度依赖它去对抗寂静,可能会加速它的磨损,甚至……导致其‘失声’或‘混乱’。”
银羽的脸色更加凝重。这可不是好消息。《虚空共鸣书》是他们目前最重要的知识来源和分析工具,也是音羽力量的核心。
“或许……”银羽沉吟道,“我们需要找到修复和强化这些‘声音遗物’的方法。不仅仅是使用它们,更要‘滋养’它们。像悠二修复瀑布声音那样,用‘和谐之音’去温养书、笛子和铃铛。”
音羽眼睛一亮:“有道理!书记录声音,也需要声音的滋养。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将一些纯净的、积极的‘声音记忆’或‘共鸣片段’主动输入书中,帮助它修复和平衡。”
他看着沉睡的悠二:“悠二和骨笛他们,可能更需要与自然和谐的声音场进行共鸣来恢复。比如……像无响山那样充满生机的地方。”
“但现在我们回不去。”银羽摇头,“而且,静默教会的威胁迫在眉睫。我们在这里耽搁越久,他们可能在其他地方的活动就越猖獗。”
两难的抉择摆在面前:是优先寻找安全地方疗伤和恢复力量,还是带伤继续追踪“寂静脉络”的下一个节点?
就在他们犹豫不决时,悠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哥哥……银羽姐姐……”他的声音细若游丝。
“别动,好好休息。”音羽连忙扶住他。
悠二轻轻摇头,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失败了。他靠在音羽身上,虚弱地说:“我……好像做了个梦……梦到很多声音……在哭……也在笑……”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瀑布……在谢谢我们……但它说……山……还在痛……”
“山在痛?”银羽皱眉。
悠二点点头,通过微弱的共鸣,他似乎在昏睡中与刚刚修复的瀑布以及更广阔的地脉产生了某种短暂的联系。“‘无声之瀑’的节点被破坏了……但‘寂静脉络’的‘毒素’……好像沿着地脉……流向更深的地方了……西北方向……更远的地方……有一个……更大的‘淤塞点’……”
更大的淤塞点?是指另一个更严重的寂静节点,还是……“寂静脉络”在西北地区的某个核心枢纽?
音羽和银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
看来,他们没有时间慢慢疗伤了。“寂静脉络”的污染正在扩散,如果不尽快找到并切断其关键的传输节点,可能会有更多像“无声之瀑”这样的地方遭殃,甚至引发更大规模的灾难。
“我们必须……继续前进。”银羽做出了决定,尽管这个决定很残酷,“但我们需要更充分的准备和……至少是初步的治疗。”
她看向音羽:“能联系上协会吗?我们需要支援,至少是药品、补给,以及关于西北地区更详细的情报。”
音羽尝试用加密通讯设备联系,但信号极其微弱,似乎受到了山区地形和可能残留的能量干扰。“信号很差,需要到更高的地方,或者有稳定信号源的地方试试。”
“那就先想办法处理伤势,然后离开这里,找个能联系上协会的地方。”银羽果断道,“我知道这很冒险,但留在原地,如果静默教会的人追来,或者我们的伤势恶化,情况会更糟。”
三人达成共识。他们强忍着伤痛,在废弃仓库里做了最基础的伤口清理和包扎(用上了随身携带的急救包)。然后,由状态相对最好的银羽出去探路,并尝试在村庄里悄悄购买或交换一些食物、饮水和基础的消炎药物(避免引人怀疑)。
银羽伪装成迷路的登山客(身上的伤痕用衣物遮挡),用身上仅剩的一些现金,在村里的小卖部买到了一些必需品和简单的非处方药。幸运的是,村民似乎并未将他们与昨晚瀑布的异动联系起来(可能距离较远,或者已经习惯了山里的怪事)。
傍晚时分,他们离开废弃仓库,避开村民,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朝着附近一座海拔较高的山脊前进,希望能找到通讯信号。
途中,悠二几乎是被音羽半背半扶着前进。叮咚也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能自己趴在悠二肩膀上,偶尔用它那灵敏的听觉和感知,帮助他们避开一些潜在的危险(如松动的岩石或毒虫)。
夜幕再次降临时,他们终于爬上了一座视野开阔的山脊。星空璀璨,夜风呼啸。
银羽迅速架设起经过改进的便携式卫星通讯天线。这一次,信号终于接通了。
“这里是‘余烬小队’,呼叫总部,紧急情况汇报……”银羽用最简洁的语言,将“无声之瀑”的战斗、发现“寂静脉络”扩散以及他们的现状报告了上去。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了秋山教授凝重的声音:“情况已收到,你们做得很好,但也太冒险了。支援会立刻安排,但抵达你们的位置需要时间。关于‘寂静脉络’的扩散,总部近期也监测到西北地区多个地点出现异常的能量沉寂现象,正在分析。你们提供的‘淤塞点’线索至关重要。”
秋山教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查阅资料:“距离你们最近的一个、也是异常信号最强的一个地点,在长野县与新潟县交界的‘黑部峡谷’深处,一个被称为‘地鸣谷’的区域。那里地质活动频繁,原本常有地底传来的低鸣,但近几个月,地鸣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解释的‘区域声音真空’现象。我们怀疑那里可能是‘寂静脉络’在西北山区的一个重要汇聚点或‘转换站’。”
“黑部峡谷……地鸣谷……”银羽记下了这个名字。
“支援小队会携带药品和补给,前往‘黑部峡谷’入口附近与你们汇合,预计最快需要36小时。”秋山教授叮嘱道,“在此之前,务必隐蔽行踪,保存体力,不要轻举妄动。你们的伤势需要优先处理。”
通讯结束。
目标再次明确——黑部峡谷,地鸣谷。
但前方的道路,注定更加险峻。而他们的身体,能否支撑到支援到来,支撑到面对下一个、可能更加强大的寂静节点?
夜色中,三人互相扶持着,望着西北方向连绵起伏的黑暗山影,那里,隐藏着无声的威胁,也等待着不屈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