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总部的通讯带来了明确的指示和一丝希望,但眼前的困境并未立刻解除。身上的伤势、透支的精力以及必须穿越的崎岖山路,依然是横亘在他们与目标之间的一道道难关。
夜晚的山脊寒风刺骨。他们找了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处,用携带的简易保温毯裹住身体,紧紧靠在一起取暖。叮咚蜷缩在悠二怀里,用它微弱的体温和身上散发的、若有若无的“和谐共鸣”,为这个小圈子带来一点点额外的暖意和心灵上的安抚。
没有人睡得安稳。疼痛、寒冷、以及对前路的忧虑交织在一起。音羽尝试着将精神力沉入《虚空共鸣书》,这一次,他没有去触碰那些激烈的战斗记录或复杂的分析,而是引导着书中一些关于自然之声、安宁之音的记忆片段,化作一股温和的、充满生机的“声音流”,缓缓流过自己的精神世界,也尝试着与身旁的悠二和银羽分享。
这是一种被动的、缓慢的精神力恢复方式,效果远不如深度睡眠,但聊胜于无。书中的这些“正面声音”似乎也反过来滋养了书本本身,让那些细微的裂痕和脆弱感得到了一丝极微弱的缓解。
天蒙蒙亮时,三人就被冻醒和痛醒了。简单的吃了点东西,处理了一下伤口(药物有限,只能暂时抑制),他们便再次踏上路程。
根据地图和秋山教授给出的信息,黑部峡谷位于长野县北部,与富山县交界,是日本最深的V字形峡谷之一,以险峻壮丽著称。而“地鸣谷”则是峡谷深处一个更加人迹罕至的支谷,因其特殊的地质结构,历史上常有低沉的地鸣声传出。他们要前往的汇合点,是黑部峡谷入口附近的一个小型登山者营地。
直线距离不算太远,但隔着数座高山和险峻的地形。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徒步穿越几乎不可能。最好的办法是先设法回到有交通的村镇,然后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前往黑部峡谷附近的市镇,再想办法进入山区。
他们沿着山脊小心下行,尽量避免被可能存在的搜素者(无论是静默教会还是当地警方)发现。银羽用伪装技巧和仅剩的装备,尽量抹去他们经过的痕迹。
幸运的是,这一路并未遇到什么危险。或许寂静教会的注意力被他们破坏“无声之瀑”节点的行动所吸引,暂时无暇他顾,又或者,他们的主力确实集中在其他地方。
花费了大半天时间,他们终于下了山,抵达了一条通往附近小镇的公路。拦下一辆运木材的卡车(银羽用编造的理由和一点钱说服了司机),他们得以乘车前往最近的一个有火车站的城镇。
在卡车的后车厢里,他们抓紧时间休息。摇晃的车厢和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反而成了一种奇特的催眠曲。叮咚似乎恢复了一些活力,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好奇,但依然很虚弱,大部分时间还是待在悠二身边。
抵达城镇后,他们用身上仅剩的现金购买了前往富山县宇奈月町的车票(那里是进入黑部峡谷的主要门户之一),以及一些更有效的消炎止痛药和绷带。在车站的洗手间里,他们勉强清理了一下身上的血污和尘土,换了相对干净的衣物(背包里有备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逃难者。
登上列车,找到座位坐下,三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连续的奔波和伤痛让他们身心俱疲,几乎一坐下就陷入了沉睡。
列车穿过群山,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音羽在半睡半醒间,仿佛听到了《虚空共鸣书》中传来一些细微的、新的“声音”——那是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风声掠过车窗的呼啸、其他旅客低低的交谈声……这些平凡的声音,此刻在他听来,却蕴含着一种奇妙的、稳定的“秩序感”和“生命力”。他下意识地引导着书页,将这些声音作为一种“正向锚点”记录下来,仿佛在用它来对抗脑海中残留的寂静回响和伤痛带来的混乱感。
悠二则在沉睡中,与怀中的骨笛、“回响之心”以及铃铛残骸进行着更深层次的、无意识的共鸣修复。叮咚趴在他胸口,额头音叉毛发偶尔闪烁微光,仿佛在为他调和着这些古物之间的能量流动。虽然修复过程极其缓慢,但确实在进行。
银羽没有睡得太沉,她始终保持着一名战士的警觉,观察着车厢内的情况,留意着窗外的动静。她的手一直放在能随时拔出武器的位置,尽管他们现在几乎没有像样的战斗力。
旅程平静无波。几个小时后,列车抵达了宇奈月町。这是一个典型的山间小镇,旅游业(主要是黑部峡谷观光)是其主要经济来源。街道上可以看到不少背着登山包的游客和旅行团。
按照计划,他们需要在镇上等待与支援小队的汇合。秋山教授告知,支援小队会伪装成地质考察队,预计在明天中午前后抵达宇奈月町的某个指定旅馆。
他们找到了那家旅馆(一家古朴的家庭旅馆),用预先约定的暗号办理了入住。旅馆老板是一位和善的老妇人,似乎对“地质考察队”的预约并不意外。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独立的卫浴。这简直是天堂般的待遇。三人轮流洗了热水澡,小心地处理了伤口(热水和干净的绷带让情况好了很多),然后几乎是瘫倒在榻榻米上,陷入了真正的深度睡眠。
这一觉睡了将近十个小时。当他们陆续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日式拉窗洒进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气息和远处传来的隐约溪流声。
虽然伤势依旧,精神力的透支感也还在,但充足的睡眠和相对安全的环境,让他们的状态有了明显的改善。至少,行动和思考不再像之前那样迟钝和痛苦了。
银羽检查了通讯设备,确认了与支援小队的联系频道保持畅通。然后,她开始整理现有的装备,清点物资,为进入黑部峡谷做准备。
音羽则继续尝试用《虚空共鸣书》辅助恢复。他发现,将书页展开在阳光下,书中记录的某些与“光”、“暖”、“生长”相关的“声音意象”(比如晨露蒸发、种子破土、阳光融雪的声音记忆),似乎能更好地与他自身产生共鸣,带来一种温和的滋养效果。书本身的“脆弱感”似乎也减弱了一丝。
悠二的状态恢复得最慢,但精神好了很多。他尝试着与叮咚互动,小家伙也恢复了一些活力,能小范围活动,对悠二的食物(分给它一点点米饭和鱼干)表现出兴趣。骨笛等物依旧沉寂,但悠二能感觉到,它们内部的能量正在缓慢地、稳定地恢复着,就像冬眠的动物在积蓄春天的力量。
中午时分,旅馆楼下传来了约定的暗号敲门声。
银羽小心地打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专业的户外登山装,背着硕大的登山包,看起来和普通的地质考察队员无异。但他们的眼神锐利,动作干练,气息沉稳,显然不是普通人。
“银羽队长,我们是‘磐石’小队,奉命前来支援。”为首的一名中年男子压低声音说道,同时出示了协会的加密身份标识。
“快请进。”银羽侧身让他们进来。
“磐石”小队的三名成员迅速进入房间,关好门。他们放下背包,立刻开始工作。其中那名女性队员(自我介绍叫“葵”)是专业的医疗兵,她迅速检查了三人的伤势,重新进行了清创、上药和包扎,并给他们注射了协会特制的、效果更好的促进恢复和稳定精神的针剂。
“内伤不轻,需要静养,但紧急处理过后,短时间内行动应该没问题,只是不能进行剧烈战斗。”葵专业地评估道,“精神力透支严重,尤其是这位小弟弟(指悠二),需要长时间的修养和温和的共鸣环境来恢复。”
另外两名男队员,队长“岩岗”和队员“健”,则开始从背包里取出带来的补给和装备:高能量食物、饮用水、药品、适合山地行动的衣物鞋靴、专业的攀岩和速降工具、改良的声学探测设备、更强效的能量屏障发生器、以及一些专门用于对抗寂静力场的非致命性武器(如高频震荡弹、精神干扰手雷等)。
“总部已经分析了你们传回的数据。”岩岗队长一边分发装备一边说,“‘地鸣谷’的异常非常明显,卫星遥感显示该区域的地热活动异常降低,声波探测也确认了‘声音真空’的存在,范围比‘无声之瀑’大得多。我们怀疑,那里可能不仅仅是‘寂静脉络’的一个节点,更可能是一个‘能量转换枢纽’或者‘储存池’。静默教会可能在那里进行着规模更大、更危险的实验或仪式准备。”
银羽神色凝重:“有更具体的情报吗?比如防御力量?”
“很少。”岩岗摇头,“那里地形极其复杂险峻,常规侦察手段效果有限。我们派出的无人机在接近‘地鸣谷’边缘时都失去了联系,似乎有强力的电磁干扰和声学屏蔽。目前只知道入口处有一些疑似人工改造的痕迹和能量反应。内部情况完全未知。”
他看向音羽和悠二:“秋山教授特别叮嘱,你们的状态是完成任务的关键,尤其是你们的‘声音遗物’。在接近‘地鸣谷’后,需要依靠你们的感知来寻找核心和突破口。我们会负责外围警戒、突破障碍和提供火力支援。但深入核心区域的任务……恐怕还是要靠你们自己。”
压力再次回到了音羽和悠二身上。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状态远未恢复,却要面对一个可能更加危险和未知的敌人据点。
但两人都没有退缩。音羽点了点头:“我们明白。书和笛子……会尽力的。”
悠二也抱紧了怀中的骨笛,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
“那么,计划如下。”银羽作为现场指挥,开始部署,“今天下午和晚上,我们在这里进行最后的休整和装备调试,熟悉新装备。明天一早,出发前往黑部峡谷入口。根据‘磐石’小队带来的情报,有一条相对隐蔽的、采药人和探险者使用的小路可以绕过部分游客区域,直接深入峡谷。我们预计需要一天半到两天时间徒步抵达‘地鸣谷’外围。抵达后,先进行侦察,再决定行动方案。”
“磐石”小队的三名成员经验丰富,对计划没有异议。
接下来的时间,房间里充满了忙碌但有序的气氛。葵继续为三人进行一些辅助性的理疗(轻柔的按摩和能量疏导)。岩岗和健则帮助银羽调试和熟悉新装备,讲解黑部峡谷的地形特点和潜在危险。音羽和悠二则尽量休息,同时尝试着与新装备(主要是探测设备和屏障发生器)进行初步的共鸣适应。
傍晚,旅馆老妇人送来了简单的晚餐。食物的热气暂时驱散了紧张的气氛。叮咚也得到了一小碟专门为它准备的水果和坚果,吃得津津有味。
夜幕降临,宇奈月町安静下来,远处黑部峡谷的方向,群山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
明天,他们将踏入那片以险峻和神秘著称的峡谷,走向那个失去了地鸣的、寂静的“地鸣谷”。
未知的危险在前方等待着,但同样等待着他们的,或许也是揭开“寂静脉络”更多秘密、并给予静默教会又一次沉重打击的机会。
余烬未熄,将再次点燃,照亮更深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