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是诈骗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紧接着,陈默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炸了。
“我骗你干嘛!我现在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空搞这种低端局!你等着,我给你发定位、发群聊、发摊位图、发服装照,连工作室门牌我都拍给你!你不信我总得信人民币吧?一天八百!现结!”
茗心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
“你先别喊,我耳朵还在。”
“那你别一上来就质疑我职业操守!”陈默怒道,“我跟你说,这活儿真不难。你就当去站个台,救个场,顺便挣顿饭钱。你不是刚拿到 offer 吗?入职前闲着也是闲着。”
“你怎么知道我闲着也是闲着。”
“你今天朋友圈下面的点赞,其中一个还是我点的。你说我怎么知道?”
“……”
微信开始疯狂震动。
图片一张接一张跳出来,几乎把聊天界面刷屏。
有展馆外面的海报,有工作群里一长串“人呢人呢人呢”的消息,有摊位设计图,有一套蓝白色的衣服平摊在桌上,还有一顶被泡沫头模撑着的深蓝色假发。
紧接着又是一条语音。
茗心点开。
背景音嘈杂得像小型战场,胶带撕拉声、椅子摩擦声、有人在远处喊“热熔胶枪谁拿走了”。
陈默明显是一边跑一边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听我讲!真的是正经活!我们这边明天 BIC 漫展,原定的行秋 coser 昨晚急性肠胃炎进医院了,今天早上彻底来不了。主办不管这些,摊位费、妆娘、摄影都已经付了,展板也挂好了。你就当帮我顶一天,不需要营业,不需要整花活,不需要社牛发疯,只要站着、拍照、偶尔帮忙递点宣传页就行!”
她顿了顿,又极快地补了一句:
“而且你合适。”
茗心靠在沙发上,手指停在屏幕边缘,没有说话。
“不是,我没在硬夸你。”陈默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语气突然变得格外真诚,“我是真觉得你合适。大学那会儿你留过半长发你自己忘了?那次文艺部后台乱成一锅粥,你被抓去顶灯光,结果学妹进门第一眼还问你‘学姐化妆间是不是走错了’。要不是你开口说话,人家都不信你是男的。”
“陈默。”
“干嘛?”
“闭嘴。”
“好的。”她停了两秒,又小声说,“那你来不来?”
客厅一下安静了。
空调嗡嗡吹着风,茶几上还放着中午吃完没收的外卖盒子,饮料杯里只剩一层融化了的冰块。窗外阳光正偏,落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出一片晃眼的白。
茗心低头看着聊天框里那几张图。
说实话,他本来应该立刻拒绝的。
他跟漫展、cos、二次元摆拍这些东西,平时根本不在同一条世界线上。大学那几年他最多算“游戏宅里比较能打理自己”的那种,认识几个玩 cos 的朋友,但也就停留在“看过,不参与”。
更何况,现在这种状态——
分手后的余震还没完全散,变身的事也还像块石头一样压在心口。他刚刚才靠一份 offer 勉强把生活扶正一点,现在又要往这种一看就不靠谱的事里掺一脚,怎么看都像作死。
可问题在于,他没有马上挂电话。
人一旦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后面的沉默就会变味。
“你先别装死。”陈默在那边催,“我都给你把退路想好了。你今天先过来试妆,不合适我绝不勉强你。你就当出来走两步,顺便看看热闹。实在不行,晚上我请你吃火锅,算误工费。够意思了吧?”
茗心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是说“不”。
但真正卡住他的,不是陈默,也不是那八百块。
而是另一个很难说出口的念头。
——如果不靠真正变身,只是靠妆造、衣服、假发,把自己往“那个方向”推一下,会变成什么样?
——会不会也有人换一种语气跟他说话?
——会不会世界真的会不一样一点?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
从电影院男厕里那次出来以后,它就一直像条细细的暗流,藏在茗心脑子里。平时不明显,一有空,就往上冒头。
尤其是昨晚。
他半夜靠在床头,看着那本离谱到不行的变身小说,本来一边看一边想笑,结果看到后面,笑不出来了。
因为太轻松了。
书里那些人,好像只要换个身份,世界就真的愿意对他们温柔一点。虽然夸张,虽然扯,但那种感觉像钩子一样,明明知道不现实,还是会被勾住。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背景音。
“陈默!胶带没了!”
“先拿双面贴顶一下!”
“立牌底座歪了!”
“你拿本书垫一下会死啊!”
她吼完那边,又转回来压低声音:“祖宗,救命,真的。你来看看,不行你再走。我求你了。”
茗心闭了闭眼。
“地址发我。”
那边安静一瞬。
下一秒,陈默差点吼破音。
“我靠!你答应了?!”
“我说我过去看看。”
“看就等于半答应了!”陈默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地铁二号线会展中心站 C 口出来,商场后面有个‘白夜摄影工作室’,我们今晚在那儿试妆排站位。你六点前到就行,我下楼接你。还有——”
“还有什么?”
“记得洗头,刮胡子。”
“……”
“我认真的。”
“挂了。”
“哎别——”
茗心直接结束通话。
世界终于清净了。
可越清净,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明显。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角色参考图。
行秋。
蓝发,细腰,层层叠叠的衣摆,眼角都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精致。整个人像游戏建模里裁出来的一样,轻,亮,还不沾灰。
和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茗心盯着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点开前置摄像头,把自己的脸和那张角色图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立刻把手机拿远了。
“有病吧……”
这句话他是骂自己的。
可骂完了,还是没退出。
他甚至下意识地抬了抬下巴,换了个角度。
镜头里的人头发有点乱,下巴冒着一层淡淡的青色胡茬,黑眼圈不算重,但也绝对谈不上精神。是那种很普通、扔进地铁里一下就会被淹没的年轻男人脸。
可问题就在于,这张脸本身其实并不难看。
大学那会儿陈默她们就老说他“长了一张容易被误会的脸”。那时他只当玩笑,现在再想,那些玩笑像被重新翻出来,带了一层新的意味。
他把手机扣到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接了杯水。
冰箱门一开,冷气扑出来,空荡荡的。上层放着半盒吐司,两瓶矿泉水,一袋陆哲前两天买的速冻小馄饨,下层躺着两罐冰啤酒。
茗心喝了半杯凉水,站在厨房门口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陆哲这会儿应该还在公司。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六。
按照陆哲最近那项目进度,这个点多半正坐在工位上被产品经理来回拽着改东西,或者开着 IDE 假装在写代码,实际上在群里骂需求。
茗心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他发了条微信。
【晚上你回来吃饭吗】
对面没回。
大概在忙。
他又把手机收起来,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跟刚才摄像头里差不多,只是更真实一点。衣领松垮,头发塌着,眼神也有点没睡够似的散。
茗心伸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
陈默刚才那句“记得刮胡子”莫名其妙地浮上来。
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忽然有种很荒谬的感觉。
就好像他现在不是在照镜子,而是在某种极不正经的游戏里,站在角色创建界面前面,对着一张初始脸,犹豫要不要点“继续编辑”。
往左,是下周开始的上班、工牌、工位、地铁、外卖、例会。
往右,是假发、妆面、角色、快门,和一个他根本没真正踏进去过、却已经开始好奇的世界。
他把脸埋进冷水里,猛地洗了一把。
水珠顺着额发往下淌,挂在睫毛上,有点模糊视线。
茗心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试个妆而已,至于吗。”
说完这句,他自己都知道这不是真话。
至于。
很至于。
因为他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顺手帮同学一次忙”那么简单。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里,主动往那条线靠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
陆哲终于回了。
【回】
【你要做饭?】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茗心盯着那三条消息,嘴角抽了一下。
【不做】
【我晚上有事出去】
【你自己解决吧】
对面很快回过来一句。
【哦?】
【面试完就有夜生活了?】
茗心本来想回“滚”,手指落下去的时候,却莫名停了半秒。
他想了想,还是没提漫展。
不是故意瞒着。
就是……说出来会有点怪。
【同学找我】
【有点事】
陆哲那边大概真忙,也没追问,只回了个“行”。
茗心放下手机,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却没有消下去,反而更明显了。
他重新走回客厅,把茶几上的外卖盒子收掉,垃圾袋打结,扔到门口。回来时路过沙发,又顺手点开了陈默发来的服装图。
这次他没再急着关。
蓝白配色,袖口层层叠叠,腰线收得很细,配件碎得要命,怎么看都不像是给正常成年男性准备的东西。
可越看,越有种精致得不真实的吸引力。
像某种跟“茗心的人生”完全无关的东西,在另一边发着光。
他在沙发边坐下,低头翻了翻聊天记录。
陈默又发了几张现场图来,其中一张是工作室试妆区,靠墙一排亮得离谱的化妆镜,镜子边缘一圈白灯,照得桌面上那些刷子、粉盘、眼线液都像某种刑具。
茗心盯着那张图,心脏没来由地跳快了一下。
说紧张,好像也不是。
更像某种说不清的兴奋,混着一点心虚,一点羞耻,一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
他猛地站起来。
不能再坐了。
再坐下去,他能把一件“去帮忙站一天场”的事脑补成什么样,连自己都不敢想。
茗心直接回房间翻衣服。
衣柜很快被他翻得乱七八糟。
T 恤太随便,衬衫太正式,卫衣又显得像刚睡醒。最后他挑了件领口还算挺括的浅灰色短袖和一条黑裤子,扔到床上,又去找剃须刀。
刀头贴着下巴刮过去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自己平时上班都没这么认真拾掇过。
结果只是去见个大学同学、试个妆、看一眼漫展后台,就开始洗头刮胡子挑衣服,认真得跟要去相亲似的。
想到这儿,他手一抖,差点刮破皮。
“操。”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副样子,忍不住又骂了一声。
洗完头吹干,时间已经快五点了。
夕阳斜斜照进屋里,把客厅地板照出一块长长的亮面。外头开始有下班前的车流声,一阵阵地从高架那边传过来。
茗心背上包,出门前站在玄关处愣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门口鞋柜上还放着陆哲上次随手丢的工牌绳,旁边是一卷没用完的黑色电工胶布,昨天修插排时留下的。
很普通,很琐碎,很“现实”。
他低头把鞋带系紧,拧开门。
电梯往下的时候,镜面不锈钢里映出他一个人站着的样子,肩背挺得比平时直一点,像是想显得没那么心虚。
出了小区,傍晚的风比白天凉一些。
街边便利店放着俗气的情歌,奶茶店门口排着队,打包小龙虾和凉皮的人挤在一起,地铁口不断有人上来又下去。
B 城还是那个 B 城。
只是茗心今天走在里面,隐约觉得自己像偷偷揣着个不能见光的念头。
那念头不大,也不体面。
但一路都在发热。
地铁到了两站,他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居然真的来了。
而且不是被谁逼的。
是自己来的。
会展中心站 C 口出来,人流明显比平时密。好多年轻人背着痛包、拿着纸袋、头发颜色五花八门,空气里混着香水、奶茶和夏天快到尾巴时那股闷热味。
茗心站在出口边上,一瞬间有点格格不入。
他低头给陈默发消息。
【我到了】
那边几乎秒回。
【别动!我下来接你!】
后面还跟了个感叹号。
茗心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眼对面那栋楼。
“白夜摄影工作室”几个字挂在二楼玻璃门后面,不算大,门口还摆着两盆快被晒蔫的绿植。
他刚想往那边走,楼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人。
短发,黑 T,挂着工作牌,手里还攥着一卷胶带。
“张茗心!”
陈默冲到他面前,停下时还在喘,显然是一路跑出来的。
她先是从头到脚把他扫了一遍,扫完以后,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我靠……”
“你这什么表情。”茗心被她看得头皮发麻。
“不是,我刚才在电话里还怕你放我鸽子。”陈默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那种抓到救命稻草的庆幸,“现在我只想说,还好你来了。”
茗心皱了皱眉:“有那么夸张吗?”
“有。”
陈默说这句话时,难得没有贫嘴。
她看着他,像是认真确认了一遍什么,忽然咧嘴笑了。
“走。”
“上去干嘛?”
“还能干嘛。”她一把拽住他袖子,扯着人往楼里走,“上去挨刀啊,不然你以为化妆间是请你喝下午茶的?”
茗心被她拽着往里走了两步,才后知后觉地问:
“等等——你们那个行秋,真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顶吗?”
陈默回头看他一眼,笑得有点坏。
“本来不是。”
“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她把玻璃门一推,灯光一下子迎面压下来,“你试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