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一推开,茗心下意识眯了下眼。
门后是一条不长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张拍得很夸张的写真海报,有古风、有婚纱,还有一张不知道是什么主题的赛博朋克,蓝紫色灯打得人像刚从游戏里抠出来似的。走廊尽头是一间半开着门的大房间,里面白得晃眼,一圈化妆镜把人照得无处可逃。
“来了来了!我人给你们拎回来了!”陈默冲里面喊了一声。
屋里立刻有两三个人同时抬头。
一个穿背心的男生正蹲在地上缠剑穗,闻声先看向茗心,目光从头扫到脚,嘴比脑子快:“行啊陈默,你从哪儿捡的脸。”
“大学同学。”陈默把包往旁边一放,抬手指了指他,“人靠谱,手也稳,平时就是穿得太像程序员了点。”
“什么叫太像,我本来就是。”茗心忍不住回了一句。
那男生乐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线头:“还会接话,更好了。你好,我叫阿澄,今天兼摄影兼苦力兼临时场务,反正哪儿缺人往哪儿补。”
茗心点了下头:“张茗心。”
“我知道。”阿澄说,“陈默刚刚在群里已经把你吹成天降神兵了。”
“你别听她乱说。”
“我哪有乱说。”陈默不服,“你知道我今天发了多少个‘求救’吗?全都已读不回,只有你肯来。你今天在我这儿就是活菩萨。”
茗心懒得接她这茬,目光却不由自主往屋里多扫了两眼。
房间挺大,正中间摆着两张长桌,上面堆满了刷子、粉扑、喷雾、发胶、亮片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瓶瓶罐罐。靠墙有一排衣架,挂着几套颜色夸张的服装,蓝的白的红的都有,布料一层叠一层,远看挺精致,近看全是线头和别针。角落里还堆着几个大箱子,贴着“易碎”“道具勿压”的标签。
这地方比他想象中更乱,也更像临时战壕。
“行了,别杵门口。”陈默把他往里面推了一把,“先见妆娘,不然待会儿更来不及。”
化妆镜前坐着个短发女生,年纪不大,穿了件宽松的黑衬衫,正拿棉签给另一个女孩修眼线。她动作很快,手也稳,听见动静只抬了下眼:“救场的?”
“对。”陈默立刻把人往前送,“姐,你看看,行不行?”
女生把棉签一丢,终于认真打量了茗心几秒。
“站直。”
茗心下意识挺了挺背。
“头抬一点。”
他又照做。
女生又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露出眉骨和额头,动作利落得像在看一件待加工的材料。
“眉眼没问题,脸型也行。”她点点头,“皮肤状态一般,但还能救。鼻梁够,嘴也不厚。下颌线要靠修容压一下。就是人太紧,站得像来体检。”
屋里顿时笑了两声。
茗心耳根有点热,想解释点什么,最后还是闭嘴。
女生已经收回手,自我介绍道:“我叫周棠。今晚我给你试妆,能不能上,看完再说。你别紧张,我不吃人。”
“嗯。”
“先去把脸洗了,护肤了吗?”
“……没有。”
“正常。”周棠像是早料到,往旁边一指,“那边有洗手池,发箍戴上,洗干净再过来。别用热水,别拿你程序员那种搓盘子的劲儿搓脸。”
陈默在后面没忍住笑出了声。
茗心回头瞪她一眼,还是老老实实去洗脸。
洗手池就在隔壁的小隔间里,镜子不大,上面还有几道干掉的水痕。他把头发用发箍别起来,低头捧水往脸上扑,凉意让脑子清醒了点。
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有了点实感。
自己真来了。
不是在手机里看图,不是在脑子里乱想,是实打实地站在一个摄影工作室里,等着被按在镜子前化妆、试衣服、戴假发,然后去扮演另一个人。
这件事放在三个月前,他打死也不会信。
茗心把脸擦干,盯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看了两秒。
没刮干净的胡茬其实几乎看不见,但他还是下意识用手摸了摸下巴,确认了一遍。刚才出门前他收拾得算认真,现在看来至少没太丢人。
回到化妆区时,周棠已经腾出了中间那把椅子。
“坐。”
茗心坐下,面前一圈灯光瞬间亮起来,把他照得有点想躲。
周棠先往他脸上拍了层水,又抹乳液,动作快得让人插不上话。她离得不算近,身上有股淡淡的柑橘味,整个人干脆得很,没有一点他想象里“化妆师都很会聊天”的热络。
“第一次?”
她一边挤粉底一边问。
“什么第一次?”
“坐这儿让人从头折腾到尾。”
“……算吧。”
“那你运气不错,第一次就赶上救场。”周棠把海绵按到他脸上,“别乱动。”
冰凉柔软的触感一下下压过脸颊,茗心条件反射想往后缩,又硬生生忍住了。
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热闹,边看边点评:“你别说,底子真的还行。平时怎么能糟蹋成那样。”
“闭嘴。”茗心说。
周棠手上不停,语气平平:“他说得没错。你五官是够用的,就是不会收拾。男的里这种不少,天然条件不差,结果被自己活成社畜预备役。”
阿澄蹲在一边修道具,接得飞快:“这说明姐你手艺好,有化腐朽为神奇的空间。”
“你闭嘴。”周棠头都没抬。
房间里又笑起来。
这笑声不大,不吵,反而把茗心心里那点紧绷的劲儿冲淡了一点。他原本以为会很尴尬,结果真坐下来以后,大家都忙得很,根本没人在意他那点别扭。对他们来说,他更像是一块临时救场的拼图,只要能嵌上去就行。
这么一想,反而轻松了些。
“眼睛闭一下。”
茗心闭上眼,感觉刷子从眼皮上轻轻扫过,又凉又痒。
“你平时戴隐形吗?”周棠问。
“不戴。”
“那明天可能得上美瞳,先给你适应一下。”她停了下,“能接受吗?”
茗心沉默半秒:“……试试吧。”
“行。”
陈默在旁边“啧”了一声:“听见没,职业态度。”
“你今天废话怎么这么多。”茗心有点无语。
“我高兴啊。”陈默理直气壮,“你知道你电话里答应来的那一瞬间,我差点想给你磕一个吗?”
“倒也不必。”
“你不懂。”她叹了口气,“一个展位临时缺人,跟一个项目上线前服务器炸了差不多,都是能让人当场失去对世界信任的程度。”
这比喻意外精准,茗心居然被她说服了。
他嘴角刚动了动,周棠的手已经伸过来,指尖按住他下巴:“别笑,口红会糊。”
“……”
“也别说话。”
行。
这下彻底没法插嘴了。
后面的二十多分钟里,他像个被迫交出控制权的木偶,任由周棠在自己脸上修修补补。粉底、修容、眼影、眼线、睫毛,什么先什么后他完全分不清,只觉得自己的脸像一块被人耐心打磨的材料,边边角角一点点被抹平、重塑。
期间陈默去接了个电话,又回来;阿澄修完道具开始检查明天的机位;靠墙那边有个女生试戴假毛,连着“嘶”了三声,说卡子扎头皮。整个房间忙忙碌碌,但每个人都像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乱里有序。
茗心忽然生出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自己不需要想、不需要判断、不需要负责,只要坐在这儿配合就行。
这感觉有点危险地轻松。
“睁眼看看。”
周棠退后半步,把镜前的补光灯往下拨了一点。
茗心下意识抬头。
然后顿住了。
镜子里还是他。
但又已经不完全是他。
原本因为没休息好显得有些松散的脸,被修容和底妆收紧了轮廓,眼睛被往上提了一点,眉形也修得更利落,整个人一下清透了不少。不是那种“像女生”的变化,更像是把他身上原本被生活磨得钝掉的部分,重新擦亮了一层。
说不上惊艳,但已经足够陌生。
陈默在旁边“我靠”了一声。
阿澄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行啊。”
茗心没说话。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心脏像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原来真的会不一样。
“别发呆,还没完。”周棠把一副棕金色的美瞳盒拍到桌上,“先试这个。”
茗心一下回神:“这个也要?”
“当然要,不然眼神出不来。”周棠拧开盖子,“放心,不会把你弄瞎。”
“这安慰怎么听着更吓人了。”
陈默在旁边幸灾乐祸:“欢迎来到新世界。”
事实证明,新世界并不好进。
第一只美瞳就折腾了十分钟。
茗心本来就不习惯有人碰眼睛,周棠让他往上看、别眨,他越紧张越控制不住,眼泪都快逼出来了。陈默在旁边举着手机开手电给他补光,一边打气一边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别笑了。”茗心闭着一只眼,语气都快挤出来了。
“我不是笑你,我是觉得很新鲜。”陈默说,“以前只见过你帮别人修电脑,没见过你被人按着上镜片。”
“滚。”
“好好好,不笑了——棠姐他又眨了!”
最后还是周棠经验足,硬是给他戴上了。
茗心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先是一阵模糊,过了几秒才慢慢清楚。他本能地看向镜子,发现自己瞳色浅了一点,整张脸的精致度又往上提了一小截。
说不上来哪儿变了,但就是更“像那个角色”了。
“行。”周棠点点头,“底子过关。现在去换衣服。”
陈默立刻把那套行秋服装抱了过来,连同假发和配件一起塞给他:“试衣间在里头,缺什么喊我。”
茗心抱着那堆东西,分量比看上去重。
布料擦过手臂的时候,他莫名有点紧张。
陈默大概看出来了,难得没继续贫嘴,只拍了下他肩膀:“真不行就算,别硬撑。今天本来就是让你来看看,不是签卖身契。”
茗心“嗯”了一声,抱着衣服进了里间。
试衣间不大,只有一面镜子和一张椅子。帘子一拉,外面的说话声顿时隔远了些,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他把衣服一件件展开,研究了足足两分钟,才勉强弄明白穿法。
这套衣服看着漂亮,实际结构复杂得近乎报复社会。里外两层,肩上有搭片,腰间要系带,边边角角还挂着一堆装饰。茗心脱到一半就开始怀疑人生,差点想掀帘子喊人。
但又觉得太丢脸,只能硬着头皮自己捣鼓。
好不容易把上衣套好,腰带却死活找不到正确位置。他试了两次,怎么系都觉得不对,最后还是忍辱负重地喊了句:“陈默。”
帘子外立刻传来她憋笑的声音:“咋了少爷?”
“进来一下。”
“你确定?”
“……快点。”
帘子掀开一条缝,陈默钻进来,第一眼就笑了:“你这穿法跟偷了别人衣柜似的。”
“少废话。”
“行行行。”她憋着笑给他整理腰封和肩带,动作倒挺利索,“这边是压住,不是系死。你别拿穿工装的思路穿它。”
“我没穿过这种东西。”
“看得出来。”她往后退了半步,端详了一下,“不过你别说,真挺像那么回事。”
茗心低头看了一眼镜子。
衣服一上身,那种“只是化了个妆”的感觉立刻就变了。布料和剪裁会强行把人的姿态往另一个方向拽,肩背要打开,腰线被收住,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才自然。
他有点僵。
不只是身体僵,连呼吸都有点不对。
陈默看了他几秒,忽然把声音放轻了一点:“你别老想着自己现在像不像、怪不怪。你就当明天不是你去,是这个角色去。”
“这有什么区别?”
“有啊。”陈默说,“你平时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你了。可一旦你不是‘张茗心’,很多东西就没那么难受了。”
茗心抬眼,从镜子里和她对上目光,又很快移开。
“出去吧。”陈默没再多说,“假发还没上呢。”
等他重新走出去时,外面几个人齐刷刷看过来,房间短暂地安静了半秒。
然后阿澄先吹了声口哨。
“行了,”他很认真地下结论,“明天这活能救。”
周棠也点了下头:“比我想得好。”
茗心站在原地,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动。
不是因为他们夸得多夸张。
而是因为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所有人看向他的眼神,的确和刚进门时不一样了。
更认真一点,也更温和一点。
就像他已经不是那个穿灰 T、背双肩包、站在门口有点局促的普通男人,而是某种值得被打量、被摆正、被当回事的存在。
这感觉轻飘飘的。
却又真实得让人心里发麻。
“发什么呆。”陈默把那顶假发拎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来吧,今晚最后一关。”
茗心看着那顶深蓝色的长假发,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忽然有种预感。
等这玩意儿也戴上去,很多事情,可能就真的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