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假发比茗心想的麻烦
不是往头上一扣就完事了,先要把自己的头发压平,用发网一点点收进去,再用卡子固定边缘。周棠手很稳,陈默在旁边帮忙递夹子,阿澄抱着相机靠在桌边看热闹,时不时插一句废话
“你头发还挺服帖。”周棠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比有些人好处理。”她把最后一缕碎发塞进发网里,“有的人头发一多一硬,按下去跟镇压暴动似的。”
阿澄在旁边笑:“你这比喻是不是越来越具体了。”
“因为我今天已经镇压过一个了。”
假发被拿起来的时候,茗心还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深蓝色,发丝很顺,尾端微微翘着,近看其实很假,但在灯下面又有种奇怪的精致感。周棠把发套往他头上一按,调整发际线、耳侧和后脑的位置,再低头一点点修前面的刘海
“别低头。”她说,“一低就垮了。”
茗心只好又抬起来
镜子里的人开始变得更不像他了
化妆的时候还只是“被修过的自己”,假发一上去,五官还是那五官,可整体气质被头发、妆面和衣服一起拽到了另一个方向,连脸都显得小了一圈
陈默第一个没憋住:“我靠。”
阿澄抬起相机,没开机,单纯比了个取景的动作:“这就对味了。”
茗心盯着镜子,没说话
不是因为多惊艳
而是因为太奇怪了
那种感觉像你明知道镜子里还是自己,但大脑又有一部分不肯认,非要在后面补一句:好像又不是
周棠看了他两秒:“别发呆,站起来走两步。”
“啊?”
“试整体。”她往旁边让了让,“衣服是死的,人一动才知道合不合。”
茗心只好站起来
结果第一步就差点踩到下摆边上的挂饰
“慢点。”陈默忍着笑,“你现在不是去食堂抢饭。”
“这玩意儿到底谁设计的。”茗心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身上至少挂了八样没必要存在的东西
“游戏角色啊,主打一个看着贵。”阿澄说,“你别管它合不合理,反正上镜就行。”
说着,他往后退了两步,把空出来的白背景区指给茗心:“来,先站这儿,我看一下。”
“现在就拍?”
“先试试状态,不然明天上展你更僵。”阿澄已经把相机打开了,“不用你会,听我说就行。”
茗心站到背景布前,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肩放松。”
“嗯。”
“别嗯,直接做。”
“……”
“下巴收一点,不是低头,是收。”
“这样?”
“差不多。眼睛别那么警惕嘛。”
屋里笑了一声
茗心耳根有点热,阿澄这人拍照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还是碎,语气却挺稳,知道该怎么一点点把人往镜头里拽
“右手抬一点,别太高。你不是举手投降。”
“好。”
“视线往我旁边一点,不要直勾勾盯镜头。”
“……”
“对,就这样,停。”
快门“咔哒”一声
茗心肩膀下意识绷了一下
“别紧。”阿澄看着取景器,“你越想‘我是不是很奇怪’,就越奇怪。现在这样挺好,再来一张。”
又是一声快门
第三张的时候,茗心已经没一开始那么僵了
他慢慢发现,这其实和拍证件照、和开会发言、和面试自我介绍都不一样。那些场合要求你把自己交代清楚,而站在镜头前,反而像是把“自己”临时撤掉一点,留个壳出来就行
这种感觉说不上健康,但很轻松
阿澄拍了七八张,终于把相机放下:“行,能救。”
陈默立刻凑过去:“我看看我看看。”
周棠也扫了一眼,点头:“至少明天站出去不会出戏。”
茗心本来不想凑,但还是没忍住走了过去
相机屏幕不大,可画面足够清楚
镜头里的人穿着那套层层叠叠的衣服,发丝压在肩侧,眼尾被提得很干净。站姿还不算特别自然,但已经有点那个意思了。最关键的是,照片里的人被整个场景“托”起来以后,真的不像一个临时抓来救场的普通社畜
像是能放进那个世界里的
茗心盯着看了两秒,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陈默在旁边啧啧两声:“你要早几年被我骗来混圈,现在高低也是个小网红。”
“你们这个圈是不是对人要求太低了。”
“不是要求低,是你平时浪费。”陈默说,“你知道你刚进门和现在像两个人吗?”
茗心没接
这话他知道是真的
问题就在这儿
太真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变,身份证没变,声音没变,名字没变,甚至连脑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没变。可只要稍微换一层皮,站在灯下面,别人看他的眼神就会不一样
不是夸张到立刻爱上他那种不现实的变化,而是一种更细微、更要命的东西——别人会先把他当成“值得被好好看一眼”的存在
这点差别,足够让人心里发空
“想什么呢?”陈默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没什么。”
“那就继续。”她把一柄道具剑塞进他手里,“既然来都来了,把明天要站的姿势也顺一下,省得到时候像拿拖把。”
茗心低头看了眼那把剑,塑料的,挺轻,近看全是拼接痕迹
可真拿到手里,还是有种被推着往前走的实感
后面又试了几个动作
阿澄负责指挥,周棠偶尔上来整理一下头发和领口,陈默就站在旁边当最吵的气氛组。拍到后面,茗心慢慢没那么在意自己是不是奇怪了,反而开始专心听“手放哪儿”“眼神往哪儿”“腰不要塌”
等全部折腾完,已经快八点了
周棠去给下一个人补妆,阿澄坐在地上整理存储卡,陈默终于像松了口气,往椅子上一瘫:“活过来了。”
“有这么夸张吗。”茗心抬手想碰头发,刚摸到一半就被她拍开
“别乱碰,假发很贵。”陈默说完,看了他一眼,又笑了,“不过说真的,你明天要是临阵跑了,我会恨你一辈子。”
“我都到这份上了,还怎么跑。”
“那可不一定。”陈默抱着胳膊,“你现在看着挺镇定,万一回家睡一觉,明天一醒觉得自己疯了呢?”
这句本来是玩笑,可茗心听完,却没立刻反驳
因为他还真有点这种感觉
他今天来之前,以为自己只是帮个忙,最多算体验一把别人的世界。可真坐下来、化完妆、戴上假发、站到镜头前以后,他才发现最麻烦的根本不是羞耻
而是
这件事居然真的有点好
这就很糟糕
“怎么不说话?”陈默问
“我在想,”茗心顿了顿,“你们平时就一直这么累?”
“看情况。”陈默把腿伸直,“但今天算特别乱。平时玩归玩,提前准备好就没这么赶了。”
“你喜欢这个?”
“喜欢啊。”她答得很快,“不然谁受这罪。忙、热、重,还总会遇到**。可真站到展馆里,看见大家穿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到处乱晃,你又会觉得,行吧,值。”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松,跟平时扯皮完全不一样
茗心看了她两秒,忽然有点明白了
也许让人上头的,不只是“变成另一个样子”本身
还包括那种——暂时不需要当原来那个自己——的感觉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陆哲发来的
【晚上还不回来?】
【我泡面都吃完了】
茗心看着那两行字
他手指动了动,回过去一条
【快了】
【同学这边在忙】
陆哲几乎秒回
【哦】
【男的女的】
茗心盯着屏幕,没忍住笑了一下
【都有】
对面沉默了几秒,发来一个意味深长的“?”
茗心直接按灭手机,不回了
“笑什么呢?”陈默探头
“没什么。”他把手机收起来,起身去镜子前,“我什么时候能把这玩意儿摘了?”
“现在就能。”周棠在那边头也不抬地说,“不过动作轻点,别把我辛苦半天的成果扯烂。”
摘假发比戴上轻松,但当周棠一点点把它从他头上取下来时,茗心心里还是莫名有点空
那感觉很短,就一下
像从某个不太真实的状态里,被轻轻推回来了
镜子里的人随着假发离开,迅速变回了原来的轮廓。妆还在,衣服也还在,可那种“几乎已经不是他”的错觉,还是跟着淡了一层
茗心看着镜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今天真正觉得舒服的,不是被夸,不是八百块,也不是“好像挺像那么回事”
而是刚才站在镜头前的那十几分钟里,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立刻一沉
不对
这很不对
可还没等他把这股异样理清,陈默已经从后面拍了他一下:“想什么呢?走,吃夜宵去。今天你算救大命,我高低得请你吃顿像样的。”
“我这样出去?”
“怎么了?”陈默看他一眼,“挺好看的。”
“……你能不能别乱用词。”
“行,挺合适。”她秒改口,“而且这会儿都晚上了,谁盯着你看。吃完再回来卸妆也行。”
阿澄已经把相机包拉上,跟着搭腔:“附近有家烧鸟不错,走两步就到。你要是现在回去,路上自己照玻璃都得照一路,不如先吃饭。”
这倒是真的
茗心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虽然已经摘了假发,但妆面还在,整个人还是和来时不太一样。现在立刻出门坐地铁,心理压力明显有点大
“行。”他说
陈默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走走走,我请客。”
几个人关灯锁门,下楼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
商场灯牌亮着,街边全是晚饭后的人流,会展中心那边还有人在拖道具箱,轮子在地上滚得咯啦咯啦响。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热闹过后的汗味和食物香气
茗心跟着他们往前走,玻璃橱窗一块块从身边掠过去
路过其中一面时,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
里面映出来的人影瘦、直,脸被街灯和妆面修得比平时更干净一点
只是一眼
他就迅速收回了目光
可那一下已经够了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单纯在看“好不好看”
他是在确认一件事
原来只要稍微换一个样子,连自己看自己,都会不太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