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很吵
炭火味、酒味、孜然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把刚才工作室里那种过分明亮、过分仔细的气氛一下冲淡了不少
茗心坐下以后，才觉得自己真的有点饿了
陈默先灌了半杯汽水，像终于从溺水边缘爬回来一样，长出一口气
“活过来了”
“你今天至于吗”茗心低头拆筷子
“至于”陈默看他一眼，“你不知道我有多绝望，本来都准备发朋友圈重金悬赏了”
阿澄在旁边接话：“你那不叫悬赏，你那叫公开发疯”
“有区别吗”
“有，一个丢人，一个更丢人”
陈默懒得理他，转头开始给茗心讲明天的流程
讲得挺快，重点倒是清楚：几点到、先化妆还是先换衣服、站哪块区域、游客拍照怎么配合、有人问价或者要周边的时候怎么把话题抛给她
“总之你别慌”她最后总结，“你就把自己当成会动的立牌，站住就行”
“这总结还真是简单粗暴”
“那不然呢”陈默夹了串鸡皮，“你第一次来，难道还指望你明天现场营业、控场、带节奏？我对你没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茗心本来还想再问两句，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是陆哲发来的微信
【还活着吗】
茗心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嘴角莫名动了一下
【活着】
对面几乎秒回
【真有事？】
茗心手指停了一下，回
【嗯】
陆哲那边沉默了两秒，接着又来一句
【你不会被人骗去卖了吧】
茗心差点笑出来
【你想象力能不能别这么丰富】
【那你倒是说你在干嘛】
他看着那一行字，一时间没想好怎么回
倒不是故意瞒着
就是“我在给大学同学救场，明天要去漫展 cos 行秋”这句话，怎么想都很怪
陈默见他一直低头打字，顺手把烤年糕推过来，嘴上还不忘八卦：“谁啊，查岗查这么紧”
“室友”
“哦”陈默立刻拉长声音
茗心懒得接她这个语气，低头继续回消息
【同学找我帮忙】
陆哲这次回得更快
【男同学女同学】
茗心看着这句，忽然觉得这人今晚怎么这么闲
【你很无聊？】
【我只是合理八卦】
这话说得还挺理直气壮
茗心想了想，最后还是回了
【大学同学】
【明天漫展那边临时缺人，我过来救场】
发完这句，他自己先沉默了一下
这话一出去，就等于事情彻底落了地
果然，陆哲那边安静了足足五六秒，才弹出来一句
【？】
紧接着又是一句
【你？】
茗心甚至能想象出他现在在屏幕那头那副表情
【嗯】
【不是，我先确认一下】
【是我理解的那个漫展？】
【不然还能有哪个漫展】
对面又停了两秒
【你去干嘛】
【卖票？】
【救场】
【怎么救】
茗心看着那三个字，终究还是没绕开
【cos】
这次陆哲直接没回了
茗心盯着聊天框，等了几秒，忽然有点想把手机扣过去当没说过
结果下一秒，陆哲一个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
桌上几个人都看了他一眼
陈默先乐了：“接啊，看起来很精彩”
茗心瞪她一眼，还是起身往店门口走了两步，按下接听
“喂”
电话那头先安静了一秒，然后才传来陆哲的声音
“你刚说什么”
“你不是看见了”
“我看见了，但我觉得可能是我加班加出幻觉了”陆哲顿了顿，“你再说一遍”
“……漫展临时缺人，我过去救场”
“你 cos 谁”
茗心闭了闭眼，声音压低了点
“行秋”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两秒，陆哲像是没绷住，笑了一下，又迅速忍住
“不是，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
“你现在就很像在嘲笑”
“我是在震惊”陆哲说，“而且是合理震惊”
茗心靠在门边，晚风一吹，脑子也清醒了点
“震惊完了吗”
“还没”陆哲很诚实，“你怎么会答应这种事”
这个问题问得挺准
茗心本来可以随口糊弄一句“缺钱”或者“帮忙”，可话到嘴边，却没那么容易说出口
最后他只说：“临时找不到人，我就过去看看”
“看看能看到现在？”
“……”
“所以是已经试完了？”
“嗯”
“效果怎么样”
这话一出来，茗心自己都顿了一下
效果怎么样
他该怎么答
说还行？
说不怎么样？
沉默了两秒，他含糊地回了一句：“能上”
陆哲那边也安静了下去，像是在消化这件事
然后他忽然问：“你明天真去？”
“嗯”
“几点”
“七点半到”
“彳亍”陆哲说
“还有”
“还有什么”
“拍张照给我看看”
“滚”
陆哲在那边笑了声
“挂了”
电话断掉以后，茗心站在门口吹了两秒风，才重新回桌边
陈默看热闹不嫌事大：“怎么样，听了后什么反应”
“比你冷静”
“那说明他见多识广”
“也有可能是懒得管我”
“这倒不像。”陈默啧了一声，“会专门打电话过来八卦的人，一般都挺想管的”
茗心没接这句，只低头拿起汽水喝了一口
后面这顿饭吃得比刚才顺了很多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通电话的关系，茗心心里那点悬着的感觉散了不少
至少现在，这件事已经不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虽然告诉的是陆哲，虽然说出口的时候还是挺怪，但说完以后，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堪
吃完从店里出来，街上的风更凉了一点
陈默带着他们又折回工作室，边走边提醒他明天别迟到、别乱碰假发、别在展馆里低头玩手机
“你现在说得像开学第一天送小孩去幼儿园”
“你要是省心，我也不至于这么啰嗦”
回到工作室
“坐”
她把卸妆油和化妆棉往桌上一放，示意茗心重新坐回镜子前
“闭眼”
这回比刚才试妆的时候快得多
眼线被擦掉，修容被抹开，脸上的精致感一点点退回去
茗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变回原样
好像有点心里落差？
就像刚借来的东西被一件件收走，最后还是只剩下他自己
“好了”周棠把最后一张化妆棉丢进垃圾桶，“去洗脸”
茗心洗完出来时，阿澄刚把相机包拉好，陈默已经靠在门边等人
“明天七点半，记住了”
“知道了”
“真知道了？”
“真知道了”
“行，那放你回去”
这次没人再留他
茗心一个人下楼，走去地铁口
夜里商场的玻璃像一面面不太清楚的镜子，他路过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往里看一眼，但里面映出来的已经只是平时那个自己
回到家快十一点了
客厅亮着灯，陆哲正歪在沙发上打游戏
门一开，他先看过来，目光在茗心脸上停了一秒，像是确认了什么，才开口
“卸了？”
“什么”
“妆”
“……卸了”
陆哲点点头，表情居然还有点遗憾：“我还以为能见识一下”
茗心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你还真想看啊”
“这不是合理好奇吗”陆哲说，“毕竟你给我的人生体验也不多”
“滚吧”
陆哲笑了一下，把游戏暂停，腿从茶几上收回来：“所以明天真去？”
“真去”
“紧张吗”
这句问得挺正常，反而让茗心愣了一下
他本来想嘴硬说“不”，可想了想，还是老实回了句：“有一点”
“正常”陆哲说，“第一次进陌生场子，谁不紧张”
“你这话怎么说得像我明天是去打比赛”
“差不多吧”他随口道，“反正都是上台丢人”
茗心被气笑了，心里那点紧张倒真的散了点
陆哲看了他两秒，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既然都答应去了，就别想着临场跑。到时候真站那儿，估计也就那么回事”
这话其实跟陈默说的差不多
可从他嘴里出来，就莫名有种“这事已经被归到正常生活里了”的感觉
茗心“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拿衣服然后去洗澡
等他真正躺到床上，已经快十二点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缝里漏进一点外面的灯光
按理说他该累了
可一闭眼，脑子里还是会冒出今晚的画面
想到这儿，茗心没忍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有点烦
但也有点想笑
更烦的是，自己现在这种状态，应该不只是紧张吧
………………
第二天闹钟一响，茗心几乎立刻就醒了
六点二十
天刚亮，屋里还很安静
他坐起来缓了几秒，才彻底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手机一亮，陈默果然已经在群里发消息了
【都醒了没有】
【七点半之前到，谁迟到我真骂人啊】
下面阿澄回了个“路上了”，周棠发了个“1”
茗心盯着看了两秒，也回了个收到
发出去的那一刻，他心里最后那点“这事还没真的发生”的侥幸，彻底没了
是真的要上了啊
他起床洗漱，换衣服，动作比平时快很多
出门的时候，陆哲正好也起了，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站在客厅接水，见他背上包，抬了下下巴：“走了？”
“嗯”
“别紧张”
茗心都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这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看起来很紧张？”
“挺明显的”
“……”
陆哲像是觉得逗得差不多了，才补一句：“真不行就当去玩，反正也没人认识你”
这话意外地有用
茗心没说什么，只点了下头，转身出了门
早上的地铁比昨晚冷清很多
可一到会展中心站，人就明显多起来了。背道具箱的、提纸袋的、拿着早餐边走边吃的，还有站在出口边整理假发的人，全都往一个方向去
茗心跟着人流往外走，刚出站，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清晨的凉意
抬头就能看见会展中心外立面的巨幅海报，颜色亮得晃眼
他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手机震了
陈默发来消息
【到了没】
茗心低头回
【刚出站】
那边秒回
【快点上楼】
【今天人已经开始多了】
他收起手机，背着包往前走
茗心混在人群里，心跳也一点点加快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