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风紧随其后。
踏入黑暗的瞬间，所有感官都失效了。看不见，听不见，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最初的几秒，林晓风感到了本能的恐慌——这是对虚无的恐惧，对存在消失的抗拒。
但很快，他想起了林风的话。
“信任本能……信任血脉……”
他放弃了抵抗，任由自己沉入这片黑暗。
然后，奇迹发生了。
在绝对的虚无中，他开始“看见”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他看见了自己体内灵力的流动，看见了混沌之证在丹田处旋转，甚至看见了林风走在前方时，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独特的“存在印记”。
那是混沌之体的印记，虽然布满裂痕，却依然顽强地存在着。
他忽然明白了:这条虚无之路考验的不是勇气，而是“自我认知”。在剥夺了一切外在感官后，你还能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能不能在绝对的“无”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有”？
两人在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
当第一缕光出现时，林晓风几乎要流泪——不是感动，而是一种重获新生的喜悦。
前方，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口泉。
那口泉无法用语言形容。
它既在那里，又不在那里；既有形，又无形。林晓风看过去时，有时看见一汪银色的液体在缓缓旋转，有时看见的却是一团不断生灭的光雾，有时甚至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某种至高无上的“源头”气息。
泉水周围，生长着一些无法名状的植物——它们的叶片上流转着星辰的光泽，根系扎进虚空，开出概念般的花朵。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泉边坐着的一个身影。
那是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白色长裙，黑发如瀑般垂到腰际，背对着二人，正低头凝视着泉水。她的身影虚幻不定，仿佛随时会消散，但又给人一种永恒存在的感觉。
林风浑身一震。
这个背影……他在觉醒时的记忆碎片中见过！
“您是……”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女子缓缓转过身。
她的面容无法看清，仿佛蒙着一层薄雾，但那双眼睛——那双银灰色的、如同混沌本身的眼睛——林风一辈子也忘不了。
“母亲？”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女子——或者说，这个存在的影像——微微摇了摇头。
“我不是你的母亲，林风。”她的声音空灵而遥远，像是从时间的另一端传来，“我是她留在这里的一缕‘印记’，一段记忆，一个指引。你可以叫我……‘守泉人’。”
林风的心脏狠狠一缩。不是母亲本人，只是印记……但即便如此，这也是三百年来，他第一次如此接近关于母亲的线索。
“她在哪里？”他问。
“陨落了。”守泉人的回答平静得残酷，“三百年前，在封印虚空始祖的最终决战中。她用尽了混沌本源，将始祖的意识放逐到了时间乱流，自己也随之消散。只留下了这缕印记，和……”
她看向林风。
“和你。”
林风感觉呼吸困难。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确认，依然如同重锤击胸。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为什么要把混沌之脉传给我？为什么让我承受这一切？如果她预见到了虚空始祖会回归，为什么不留下更完整的准备？”
守泉人沉默了片刻。
“因为她希望你能选择。”她说，“混沌之脉不是宿命，而是可能性。她把血脉封印在你体内，不是为了强迫你承担什么，而是给你一个‘选择的权利’。你可以选择觉醒，走上这条艰难的路；也可以选择永远做个普通人，平静度过一生。”
“但她知道我会觉醒。”林风苦笑，“她安排韩墨老师看着我，安排暗影兽的刺激，安排这一切……”
“她只安排了‘可能性’。”守泉人纠正，“韩墨是自愿守护你的，他是你母亲当年的同伴。暗影兽的出现是多重因素的结果，其中有虚空教派的试探，也有你血脉自然的吸引。至于你是否会来昆仑，是否能在三个月内找到这里——这些都不是注定的。”
她站起身，走向泉边。随着她的动作，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那些虚幻的植物、流淌的泉水，都变得更加凝实了一些。
“林风，时间不多。你体内的混沌之体正在崩解，我能看见那些裂痕。”守泉人的声音严肃起来，“混沌母泉可以修复它，但修复的过程……是九死一生。”
“什么意思？”
“母泉是混沌的源头，它的能量层级远远超出你现在的承受极限。即使是完整的混沌之体，要吸收母泉之力也需要漫长岁月循序渐进。”守泉人伸手虚点，泉水中飞出一滴银色的液体，悬浮在她指尖，“而你，需要在崩解的身体里强行注入这股力量。这就像用滔天洪水去修补一堵已经漏水的堤坝——要么堵住所有漏洞，要么……”
“彻底冲垮。”林风接话。
“是的。”守泉人点头，“成功率不到三成。而且即便成功，过程也会极其痛苦，那是从本源层面的重塑，相当于将你‘打碎’再重组。”
林晓风听得脸色发白：“师父……”
林风却笑了。
那笑容里有决绝，有释然，也有某种燃烧的火焰。
“我从觉醒混沌之脉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他看着那滴母泉水，“不是三个月后崩解而死，就是现在赌这三成概率。更何况……如果我不修复身体，拿什么去对抗三个月后降临的虚空始祖？”
他转向守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
守泉人凝视了他很久。
那双银灰色的眼中，似乎闪过了某种情绪——欣慰？悲伤？怀念？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归于平静。
“首先，你需要三样东西。”她说，“作为缓冲，也作为指引。”
她一挥手，从泉水中飞出三样物品:
第一样，是一枚银灰色的种子，表面流转着混沌的纹路。
“这是‘混沌树种’，将它植入你的丹田，它会在你吸收母泉之力时生根发芽，用根系暂时固定你崩解的身体结构，争取重塑的时间。”
第二样，是一卷玉简，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却散发着浩瀚的信息流。
“这是《混沌本源经》的入门篇。你母亲当年也只修到第七层，后三层只存在于理论中。你需要在吸收过程中同步参悟，用对混沌的理解来驾驭混沌的力量。理解越深，成功率越高。”
第三样……是一滴泪。
一滴凝固的、水晶般的泪。
“这是你母亲陨落前留下的最后一滴眼泪。”守泉人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里面封存着她对你所有的爱、歉意，以及……她想说但没来得及说的话。在你最痛苦、最想放弃的时候，捏碎它。”
林风颤抖着接过那三样东西。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滴泪时，一股无法形容的温暖涌遍全身。那不是物理上的温暖，而是灵魂层面的拥抱——跨越了三百年时光，来自母亲的拥抱。
他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
“开始吧。”
守泉人点了点头。她双手结印，混沌母泉开始沸腾。无尽的混沌之气从中涌出，将林风缓缓托起，悬浮在泉眼上方。
“晓风，”林风在被彻底包裹前，最后看向弟子，“如果……如果我失败了，混沌树种和玉简会传给你。带着它们离开，去找韩墨老师，然后……”
“您不会失败的！”林晓风红着眼睛喊道，“您答应过要教我，要带我一起拯救这个世界！您不能食言！”
林风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那我就不食言。”
混沌之气彻底吞没了他的身影。
守泉人转向林晓风:“孩子，接下来的七天，是决定一切的关键。我需要你守在泉边，用你刚刚觉醒的混沌之脉，与我一同维持这个‘重塑法阵’。这期间不能有任何中断，否则你师父会立刻崩解而亡。”
林晓风用力擦掉眼泪，重重点头:“我该怎么做？”
“坐下，进入冥想。将你的灵力，你的意志，你对师父的信任——全部注入法阵。”守泉人开始在空中勾勒符文，“记住，混沌之脉之间会相互共鸣。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他锚定‘自我’的重要坐标。”
少年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在他身后，混沌母泉的光芒越来越盛，将这片空间映照得如同创世之初。
而林风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一片银色的混沌之中。
重塑，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