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小屋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屋里只有一张简陋的木床,苏秋秋执意让林默睡床,自己打地铺,林默自然不肯。
最终,林默在靠近门边的地上铺了一条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毯子。
毯子很薄,质地粗糙,躺在很冷,翻个身都硌得慌。
苏秋秋则睡在那张稍微好一点的木床上,床板也只是铺了薄薄的褥子,但比起林默的地铺,总算强上一些。
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忽的站起身来,双手攥着另一件洗的发白的麻布上衣,递给林默。
“盖、盖……这个……”
随后好像怕林默误会,又补充道:
“夜里……会冷……”
林默一愣,随后立马站起身来,接过衣服,结结巴巴的道了声谢谢。
屋外,狂风呼啸。
黑暗中,林默听着身旁不远处床上传来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久久无法入睡。
陌生的环境,离奇的遭遇,以及身边的女孩,都让他的大脑异常清醒。
就在他意识朦胧,快要睡去的时候,一阵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呓语从床上传来。
“不要……过来……”
“别看我......别看我.......”
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和恐惧,似乎是做噩梦了。
林默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起身将苏秋秋给的衣服盖在了她的褥子上,心中却是一片复杂的情绪。
第二天,天色依旧是那片挥之不去的昏暗。
苏秋秋起床后发现了被褥上被添上的衣物,嘴唇一抿一抿的,但没好意思提这件事,只是低着头小声道:
“我、我们……走吧。”
屋外。
天空中没有太阳,只有一轮异常巨大、散发着惨淡灰白光晕的、类似月亮的天体悬挂着,勉强为这片大地提供着微不足道的照明。
苏秋秋披着厚实的麻布斗篷,仔细地将自己从头到脚笼罩起来,帽檐压下,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递给林默一捆粗糙的布条用来捆绑柴火,自己则拿起一把看起来有些陈旧但刃口磨得发亮的斧头。
两人离开那间仿佛与世隔绝的小土屋,走进了夜城的街道。
眼前的景象让林默心中微震。
这里的建筑多是低矮的石屋或木屋,风格粗犷,带着明显的西方中世纪痕迹。
街道由不规则的石块铺就,坑洼不平,路边堆积着杂物。
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
他们穿着厚实粗糙的衣物,很多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长期生活在压抑环境下的麻木和警惕。
甚至有一个长着毛茸茸耳朵和尾巴的亚兽人壮汉背着一捆木柴走过。
还有一个皮肤呈现暗青色、瞳孔细长的类人生物蹲在街角,面前摆着一些奇特的矿石。
当他和苏秋秋走过时,那些原本麻木或忙碌的人们,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不祥之物,迅速移开视线。
有人交头接耳,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躲闪的眼神和窃窃私语的模样,明显带着排斥和畏惧。
更有甚者,在看到他们走过来时,直接拉着同伴绕道而行,仿佛靠近就会沾染上什么厄运。
苏秋秋的头埋得更低了,斗篷的帽檐几乎将她的脸完全遮住。她加快了脚步,瘦小的肩膀微微缩着,握着斧头的手紧了紧。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抗议的举动,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对待,每一次出门,都要经历这样无声的孤立和排斥。
林默看着周围那些冷漠或畏惧的目光,又看了看身边几乎要将自己缩进斗篷里的女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林默几乎是下意识的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秋秋那只空着的、有些冰凉的小手。
苏秋秋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受惊般想要抽回,但林默握得很紧,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
她挣扎的动作停顿下来,僵持了几秒后,那只小手终于缓缓放松,任由他牵着。
隔着粗糙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手心的细微颤抖。
林默微微偏头,看到苏秋秋露出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绯红。
林默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唐突,脸上也有些发烫。
他不好意思地松了松手,却没有完全放开,目光看向前方,尽量用自然的语气说道:
“没、没事了……我们继续走吧。”
苏秋秋没有回答,只是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被牵着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安静地跟在他身边。
…………
走了许久,本就虚弱的林默感觉双腿发酸打颤,又走了个把小时终于,看到远处一片稀稀疏疏的森林。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森林映入林默眼中。
在他们所处的这一片外围区域,树木显得相对稀疏,大多是些枝杈扭曲的怪木。
偶尔有几只体型瘦小、动作迅捷的走兽从灌木丛中一闪而过,发出窸窣声响,警惕地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再往里的话,应该是永恒之森内部了,不过二人并没有深入。
“到……到了。”
苏秋秋糯糯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她微微动了动被林默握住的手,声音细弱蚊蝇,脸色绯红:
“可、可以……放开我了吗?还……还要捡柴火。”
“啊?哦!对不起对不起……”
林默这才发觉自己还牵着苏秋秋,猛地松开了手,脸上也是一片尴尬的红,手不知该往哪里放,最后只能习惯性地挠了挠头。
苏秋秋飞快地将重获自由的手缩回斗篷里。
她低着头,小声地叮嘱道:
“就……就在这外面捡就好,砍一些干枯的小树枝……不、不要往里走,里面……很危险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后怕般的认真,显然对森林深处心存极大的畏惧。
“嗯,就在外围。”
林默连忙点头,压下心中的异样,开始捡四周散落的枯枝。
两人开始分头行动,但距离并不远,始终保持在彼此视线之内。
林默弯腰捡拾着地上的树枝,苏秋秋则拿着那把斧头,小心翼翼地砍伐着一些低矮灌木上已经枯死的枝干。
林默渐渐被几根较粗的枯枝吸引,不知不觉往林木稍密处多走了几步。
“别过去!”
苏秋秋警告刚传来,林默左侧的灌木丛就猛地炸开!一道黑影裹挟着腥风扑向他面门。
那东西像放大数倍的鼬鼠,眼珠赤红,口中滴落着浑浊的黏液。
林默骇然僵在原地,根本来不及反应。
苏秋秋猛地将林默推向一旁。
怪物扭身,将利爪转向她。就在利爪即将抓中她斗篷的瞬间,她缩在袖子里的手似乎动了一下。
没有念咒,没有光芒。
鼬鼠发出一声刺耳的哀嚎,身体在半空诡异僵直,随即“噗”地摔落在地,抽搐两下,裸露的皮毛和肌肉迅速干枯发黑。
一切发生在两三秒内。
林默惊魂未定,撑着地面坐起。
“苏秋秋!你没事吧?”
苏秋秋背对着他,僵立在鼬鼠尸体旁,垂着头,身子微微颤动。
“苏秋秋?”
林默爬起来,想走近。
“别过来!”
她尖叫,声音嘶哑而带着哭腔,完全不像她平时糯软的语调。
林默顿住。
苏秋秋看着林默,眼泪大颗大颗滚落,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对……对不起……”她哽咽着,语无伦次,“我、我不是故意……它……它突然……”
“你没受伤就好,是我不好没听你的,走得太靠里。”林默连忙说,
苏秋秋用力摇头,眼泪甩落。
“不是……不是的……”她低头微微颤抖,“是……是被我吸引来的……我……”
她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吐出那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很脏……”
林默愣住了。
她抬看着他,眼里充满自责。
她蹲下身,身子缩成小小一团。
“我不该……不该带你来的……我……我会害了你……”
林默走到她身边,也蹲了下来。看着那只迅速腐朽的鼬鼠尸体,又看看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女孩。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冷的手腕。
苏秋秋身体一颤猛地一缩,却没能挣脱林默的手。
“你看,我碰到你了。”
“我还好好活着。”林默看着她眼睛,慢慢说,“你没害我,你救了我。”
苏秋秋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流。
“可是……它……”她看向那怪物。
“它是想伤害我们的‘不好的东西’。”林默接过她的话,“而你保护了我。这没什么不对。”
苏秋秋似乎想反驳,但看着林默平静的眼神,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林默松开她的手腕。
“我们捡柴吧,”他站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语气寻常,“天……好像更暗了。”
苏秋秋依旧蹲在原地,仰头看着他,眼神却有些恍惚。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地扶着膝盖站起来,默默地走回之前砍柴的地方,捡起了斧头。
回去的路上,他们沉默地背着柴捆。快到居民区时,苏秋秋忽然说了一句:
“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林默回答。
苏秋秋不再说话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林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