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缓缓呼出一口白气,在昏暗的冷光中迅速消散。指尖残留的血腥味尚未散去,精神上的疲惫感却如同潮水般涌来。
第十五次了。
这已经是我第十五次尝试利用血液凝聚出探查用的“仆从”——有时是猫,有时是鸟,有时甚至是更小的、更不易察觉的血鼠。每一次,我都小心翼翼地操控着它们,循着不同方向,深入这片巨大、死寂、被无数嶙峋钟乳石和怪异岩石分割的地下迷宫。
每一次的结果都如出一辙。
那些用我自身血液和意念驱动的造物,在探索到距离我大约百步左右的范围时,我与它们之间那脆弱而清晰的联系,就会毫无征兆地、彻底中断。
不是被什么东西击碎,也不是遭到攻击,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无声无息地吸收了。通过它们最后传回的、支离破碎的感知片段,我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图景:在我们所在的这片相对“安全”的区域之外,似乎弥漫着一层浓郁的、难以看透的雾气。雾气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混合了暗红与墨绿的色泽,缓缓流动,吞噬着一切光线和探查。
我的召唤物一旦触及那雾气,就如同水滴落入滚烫的沙地,瞬间失去形态与联系,回归为最原始的血能,然后……消失。
“可恶……” 我低声咒骂了一句,揉了揉有些刺痛的太阳穴。频繁地切割自身血液、凝聚并维持召唤物,即便只是最低限度的形态,对现在的我而言也是不小的消耗。更让人心烦的是,这似乎是一条死路。这片地下空间像一个巨大的、被诡异迷雾包裹的孤岛,而我们被困在了“岛”的中心。
出路在哪里?这雾气又是什么?是某种古老的封印?还是天然的魔法屏障?又或者……是某种活着的、吞噬能量的东西?
我回头,看向不远处依旧靠坐在岩壁下的塞缪尔。经过这段时间的喘息,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吓人的惨白,但依旧没什么血色。他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黯淡光线下投下浅浅的阴影,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努力调匀呼吸,平复精神上的创伤。之前那突如其来的剧烈头痛,似乎抽干了他的大部分力气。
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他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少了几分惯有的灵动与好奇,多了些疲惫、歉疚。
“抱歉,公爵大人,” 他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不少,“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乱动那本书。把您也拖累到这种地方……”
他的道歉听起来真心实意,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懊恼和无力感。看着他此刻虚弱而带着自责的模样,我心中原本因困局而生出的些许烦躁,奇异地消散了一些。不知为何,此刻的塞缪尔,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身份下,赵士雅。那孩子也是这样,在陌生的、充满敌意的环境里,除了我,无人可以依靠,眼中带着相似的、混杂着不安与信任的光。
“不是你的错,塞缪尔。”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而坚定,“意外已经发生,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出去的路。你感觉怎么样了?能自己行动吗?”
塞缪尔尝试着动了动胳膊和腿,眉头因为牵动的不适而微微蹙起,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多了,头没那么痛了,就是身体还有点发软……走路应该没问题,但战斗的话……” 他苦笑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不用你战斗。” 我走到他身边,伸出手,“保存体力,跟紧我。我们必须亲自去那雾气边缘看看,召唤物探不出虚实。”
塞缪尔看着我伸出的手,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光,随即毫不犹豫地握住,借力站了起来。他的手掌冰凉,还有些微的颤抖,但握得很稳。
“是,公爵大人。” 他低声应道,站稳后便松开了手,努力挺直了背脊,尽管脸色依旧不佳,但眼神重新变得专注。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再次面对前方那片深邃的、被钟乳石林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黑暗。既然召唤物不行,那就亲自去试探。坐以待毙,永远等不来出路。
这一次,我没有再分散力量制造小型探查单位。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体内那一片沉寂的、代表莉莉安力量的“血色深潭”。调动它依旧滞涩,如同在推动一座沉重的水闸。但我能感觉到,在之前的不断尝试和此刻的压力下,某种“闸门”似乎松动了一丝丝。
更多的血珠从我的指尖、甚至皮肤表面渗出,它们并非滴落,而是悬浮在空中,迅速汇聚、塑形。光芒在黯淡的洞穴中亮起,并非之前的微弱红光,而是更加浓郁、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暗红色辉光。血液扭曲、拉伸、凝固,最终化为两尊身高接近两米、身披模糊甲胄轮廓、手持血色能量凝聚长剑与盾牌的魁梧身影——血骑士。
凝聚这两个大块头,比之前的血猫要费力得多。我能感觉到体内一阵明显的虚弱感袭来,但我咬牙撑住了。这还不够。
我努力回忆,回忆在龙爪山脉,卡洛对抗那些寒气时,周身浮现的、仿佛能隔绝、消融一切的暗紫色能量屏障。那力量的运行方式,能量的微妙波动……尽管只是惊鸿一瞥,但那股力量的“质感”,却奇异地烙印在我的感知里。
我集中全部精神,试图引导体内那滞涩的血能,按照记忆中那惊心动魄的轨迹,覆盖向两个静立不动的血骑士。一丝丝稀薄的、带着微弱暗红光泽的、类似薄膜般的能量层,极其勉强地、断断续续地浮现在我们和两尊血骑士的体表,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成了?还是失败了?我不知道。这已经是我目前能做到的极限。
“去。” 我用意念发出指令,指向之前召唤物消失最快、雾气感知最浓郁的一个方向。
两尊血骑士沉默地转身,迈着沉重而无声的步伐,向着黑暗深处前进。我拉着塞缪尔,小心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同时将大部分心神维系在与血骑士那比之前更加清晰、但也更加消耗精神的连接上。
洞穴似乎在向前延伸,地面并不平坦,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尖锐的碎石。滴答的水声是唯一的伴奏。随着我们前进,空气中那股尘封的古老气息似乎更加浓郁了,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淡淡的甜腥味。
终于,在绕过一片格外密集、如同怪兽獠牙般的钟乳石柱后,我们看到了它。
那是一片缓缓流动的、如同活物般的“雾墙”。
它安静地弥漫在前方,隔绝了视线,也仿佛隔绝了空间。雾气并非均匀,有的地方浓郁如实质的暗红与墨绿色绸缎,缓缓翻滚;有的地方则相对稀薄,隐约能透出后方更深邃的黑暗。它静静地存在着,没有声音,没有剧烈的能量波动,却散发着一种令人本能感到心悸与排斥的诡异气息。我先前派出的召唤物,就是在接触到这雾气的瞬间,失去了联系。
然而,这一次,当我的血骑士在意志驱使下,迈着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靠近那诡异的雾墙时,我没有立刻感觉到联系中断。
相反,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顺着与血骑士之间脆弱的精神连接,隐隐约约地传递过来。
那雾气……给我一种奇怪的“亲切感”?不,不完全是亲切。就像是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冰冷刺骨的寒流中,偶然触碰到熟悉的体温。
血骑士的步伐停在了雾气边缘。暗红色的能量屏障在雾气前微微闪烁,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我能看到,构成血骑士躯体的血能在屏障下剧烈地波动、沸腾,仿佛随时会溃散。血骑士的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是能量结构被外部力量强烈干扰的征兆。
但,它们没有立刻崩解。
那层模仿卡洛力量、勉强维持的能量薄膜,似乎……真的起到了一定的隔绝或抵消作用!虽然摇摇欲坠,虽然看起来下一秒就可能破碎,但至少,它们没有像之前的召唤物那样,一触即溃。
希望的火苗,在这一刻微弱地燃起。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却带着甜腥味的空气涌入肺腑。我回头看了一眼塞缪尔,他紧抿着唇,灰色眼眸紧紧盯着那两尊在雾气前颤抖、却依然屹立的血骑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的紧张。
“跟紧我,一步都不要落下。” 我低声说,然后,不再犹豫,迈开脚步,向着那片吞噬一切的诡异迷雾,主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