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噩梦惊醒后，苏闲一连几日都有些心不在焉。
白日赶路时，她不再如往常那般兴致勃勃地观察沿途风景、品评各地小吃，常常是云芷领着路，林安叽叽喳喳说着童言稚语，她却只是默默跟在后面，目光偶尔放空，不知飘向何处。
那梦境带来的感觉太过真实，尤其是最后那双血红的眼睛，像是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她心头，时不时泛起一丝令人不安的寒意。
苏闲从不相信巧合，更不信如此清晰、冲击力如此之强的梦会是凭空出现、毫无缘由的。
这具身体的原主苏婉袖，可是凶名赫赫、杀孽深重的魔宫宫主。那段模糊血腥的梦境，是否是她残存的、深埋于神魂深处的记忆碎片？还是某种基于过往杀业而产生的、对未来不祥的预兆？
上辈子作为李维，她就有过类似的体验——对好事总是后知后觉，但对潜在的麻烦和坏事，却往往有种近乎乌鸦嘴般的、糟糕的直觉。加班猝死前，她就有过一阵莫名的心慌和眼皮狂跳，只是当时被项目和 deadline 压得无暇细想。如今穿越异世，这份对“坏事”的敏锐感知，似乎也被这具强大的身体和神魂放大了。
这绝对不是好兆头。
“姐姐？”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袖角，将苏闲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她低头，对上林安那双带着关切和些许担忧的黑亮眼睛。孩子的心思总是敏锐的，尤其对他依赖亲近的人。
“嗯？怎么了，安儿？”苏闲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揉了揉他的脑袋。
“姐姐，你这几天……是不是不舒服？还是……还在想那个不好的梦？”林安仰着小脸，认真地问。他记得那天清晨看到苏闲时，她眼底淡淡的青影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虽然她掩饰得很好。
苏闲怔了一下，没想到这孩子观察得这么仔细。
她犹豫片刻，觉得没必要对孩子隐瞒太多，便点点头：“是啊，做了个挺吓人的梦，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点……睡不安稳。”
她本想轻描淡写地带过，谁知林安听了，小眉头却皱了起来，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甚至隐隐带着点松了口气的意味。
“姐姐别怕！”林安握紧小拳头，语气带着孩童特有的认真，“梦都是假的！而且，就算是不好的梦，也能解的！”
“解梦？”苏闲有些意外。
“对！”林安用力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回忆的微光，“我记得……在我家，嗯，在我原来的家里，有一位太叔公，他年纪很大很大了，头发胡子都白了，但是身体特别硬朗，眼神也特别好。他懂得可多了！不仅会看病，还会看星象，看风水，还会……解梦！”
林安的记忆虽然恢复了部分，但关于家族的细节依旧模糊，只能想起一些片段和感觉。提到这位“太叔公”，他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敬畏和亲近混合的神情。
“太叔公？”苏闲挑眉，来了点兴趣，“他很擅长解梦？”
“嗯！”林安很肯定地说，“小时候，我爹娘，还有家里的叔叔伯伯婶婶们，要是谁做了怪梦，心里不安，都会去找太叔公说一说。太叔公听完了，有时候会捋着胡子笑笑，说‘无妨，日有所思’；有时候会给人一道安神的符，或者指点他去某个方向走走，拜拜神什么的……反正，经太叔公说过之后，大家就都不怕了，后来也真的没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顿了顿，看着苏闲，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安慰和期盼：“所以姐姐，等我们到了我家，我就带你去见太叔公！他肯定能知道姐姐的梦是什么意思，说不定还能帮姐姐赶走坏梦！”
孩子稚嫩却笃定的承诺，像是一股温热的暖流，轻轻淌过苏闲微凉的心湖。那萦绕不散的阴霾，似乎被这纯粹的关切驱散了些许。不管那太叔公是否真如林安所说那般神奇，这份心意，足以让人动容。
“好啊，”苏闲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弯腰平视着林安，“那姐姐就等着安儿带我去见那位厉害的太叔公了。到时候，可不许赖账哦。”
“绝对不会！”林安挺起小胸膛，郑重保证。
这段插曲过后，苏闲的心情明显松快了一些。她开始有意识地引导林安多说一些关于他家族的事情，既是好奇，也想为即将抵达的目的地多做些了解。
从林安断断续续、拼凑起来的描述中，一个模糊却底蕴深厚的家族轮廓逐渐显现。
林家似乎是个枝叶繁茂的大家族，聚居在云梦大泽附近某个繁华的城镇里。
林安的父亲这一辈，兄弟不少，大多从事商贾之事，行商范围颇广，南来北往，家境十分殷实。而更早的祖辈中，则出过医者、读书人，甚至似乎还曾与一些“懂得修炼”的人有过往来（林安的原话是“会飞来飞去、能放火球的仙人叔叔”，但被他爹娘纠正说那只是懂些“强身健体法门”的异人）。
林安记忆里，家族的氛围似乎颇为和睦，规矩虽严，但长辈对晚辈颇为爱护。他提到过年节时族中团聚的热闹场景，提到家族祠堂的庄严肃穆，提到后花园里他最喜欢躲迷藏的大假山，还有那位总是笑眯眯给他塞零嘴吃的管厨房的胖婶婶……
听着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细节，苏闲心中的猜测渐渐清晰——自己随手救下的这个小乞丐，恐怕真是某个地方大族流落在外的嫡系子弟。这样的家族，通常关系盘根错节，内部未必如表面那般平静，但资源和影响力定然不小。那位被林安如此推崇的“太叔公”，恐怕也非寻常老人。
这倒让苏闲对接下来的行程生出了几分额外的兴致。送林安回家，或许不只是完成一桩承诺，还能借此机会，更深入地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力量构成，以及……是否能有关于那诡异梦境的线索。
往后的路程，苏闲恢复了往日的闲散，至少表面如此。她依旧会逗弄林安，试图引发云芷除了冷脸之外的表情，也会对沿途美食表现出孜孜不倦的热情。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刺并未真正消失。每当夜深人静，躺下准备入睡时，她总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潜意识里似乎在抗拒着再次坠入那片血色的梦魇。
她并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有人在默默看着她。
云芷的作息悄然改变了。自从那夜苏闲被噩梦惊醒（尽管苏闲极力掩饰，但那一瞬间剧烈波动的气息和压抑的惊喘，如何能瞒过近在咫尺、感知敏锐的云芷），她便不再像以往那般与苏闲几乎同时歇息。
每到夜晚宿下，云芷总会先闭目打坐，气息沉静仿佛已然入定。
但实际上，她的神识始终维持着一丝外放，如同最忠实的守卫，笼罩着他们歇息的方寸之地，尤其是苏闲所在的方向。她会仔细感知苏闲的呼吸、心跳，直到确认她气息平稳悠长，真正陷入熟睡，且并无异常的精神波动，才会稍微放松，进入更深一层的调息状态。
她并未询问苏闲梦到了什么。有些事，苏闲若想说，自然会告诉她。若不想，追问也无益。她能做的，便是在她可能再次被噩梦侵袭时，第一时间察觉，或许……能及时将她唤醒。
或许是这份无声的守护带来了某种安定的力量，也或许是那梦境本身就需要某种特殊的触发条件，自那惊魂一夜之后，接连数日，苏闲都睡得颇为安稳。那尸山血海、那孤独挥剑的背影、那双令人心悸的血瞳，再未闯入她的梦境。
夜色宁静，月光如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