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庄坐落于青岩镇外三十余里的一处清幽山坳里,背靠苍翠竹林,面朝一弯潺潺溪流,环境确实当得起“忘忧”二字。
只是当苏闲与云芷顺着林安给的地址,沿着蜿蜒的山径来到山庄门前时,眼前的景象却让苏闲微微挑了挑眉。
没有想象中的飞檐斗拱、亭台楼阁,更没有林府那般高墙深院、气派门楼。
所谓的“山庄”,不过是依着山势起伏,用青石和灰瓦垒起的七八间朴拙屋舍,围成一个不大的院落。院墙低矮,爬满了碧绿的藤蔓,开着些不知名的小花。两扇原木色的门扉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匾,上书“忘忧”二字,笔力遒劲,透着几分返璞归真的韵味。整个庄子安静得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溪流淙淙,若非林安指路,几乎要错过。
“倒是……挺别致。”苏闲摸了摸下巴,评价道。
云芷目光扫过周遭,尤其在院落上空微不可查地停留了一瞬,那里有着一层极其淡薄、却十分精妙的灵力波动,形成一道笼罩整个山庄的结界。结界并无攻击性,似乎主要用于汇聚灵气、隔绝外界窥探与打扰。
苏闲自然也感知到了,心道这林安口中的太叔公,果然不是普通老人。
两人上前,轻轻叩响门扉。
不多时,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约莫十五六岁、眼神干净灵动的少年打开了门,好奇地打量着她们:“二位姑娘找谁?”
苏闲拿出林老夫人那封火漆完好的信,递了过去,微笑道:“受青岩镇林府老夫人所托,前来拜见庄主老先生,烦请小哥通传一声。”
少年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林府特有的标记和老夫人的私印,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原来是老夫人遣来的贵客,二位请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庄主。”
说着,将二人请进门内一处搭着竹棚、摆放着石凳石桌的简易茶寮稍坐,自己拿着信快步朝主屋走去。
等待的间隙,苏闲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小院。院子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一边开辟了几畦菜地,种着些寻常蔬果,长势喜人;另一边则是一个小小的药圃,栽种着一些年份不浅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墙角堆着劈好的木柴,檐下挂着风干的玉米和辣椒,生活气息浓厚,林府的富贵截然不同,倒像个隐居的田园老农之家。
不多时,那少年便快步返回,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庄主有请,二位姑娘请随我来。”
少年引着二人穿过庭院,来到正中的主屋前。
屋门敞开着,里面陈设同样简单,一桌数椅,几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意境空灵的山水画,角落的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散发着宁神的檀香。
一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身形清瘦矍铄的老者,正坐在主位的藤椅上,手中拿着那封已拆开的信。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道袍,目光温和,带着阅尽世事的通透与沉静,看起来仙风道骨,与这简朴的环境奇异地和谐。
见苏闲二人进来,老者放下信,起身相迎,笑容和煦:“二位姑娘远道而来,辛苦了。老朽林忘机,多谢二位对小侄孙安儿的救护之恩,林氏上下,感念于心。”
他说话不急不缓,吐字清晰,自有一番道骨。
“林老先生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苏闲含笑回礼,与云芷一同落座。那引路的少年很快奉上清茶,然后悄声退下,并带上了房门。
“老夫人信中已将事情原委告知,安儿能平安归来,实乃林家之幸,亦是二位姑娘功德。”林忘机捋了捋雪白的长须,语气真诚,“只是不知,二位今日前来,除了送信,可还有其他事情?老夫人信中提及,似乎安儿那孩子,还拜托了老朽一事?”
苏闲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汤清冽回甘,是上好的山泉泡的野茶。她放下茶杯,直接道明了来意:“不瞒老先生,我们此次前来,确有一事相求。前些时日,我做了一个颇为蹊跷的梦,梦境诡谲,令人不安。安儿听说后,言及老先生精通解梦之道,定能指点迷津,故而恳请老夫人修书引荐,冒昧前来打扰清静,还望老先生勿怪。”
林忘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几分探究。他仔细端详了苏闲片刻,又看了看旁边沉默不语的云芷,沉吟道:“梦由心生,亦或有所感召。老朽于此道确有些浅见。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了些,“若要解梦,尤其是涉及心神感应的异梦,需得窥见一丝本真之气。二位姑娘此刻的容貌,似乎……并非本来面目?”
苏闲心中微动,这老头眼力果然不俗。
她和云芷的易容术虽未动用高深法力,但也绝非寻常人能看破。她抬眼看向林忘机,对方目光澄澈,并无恶意。
她略一思索,觉得无妨。从进门起她就察觉到,这山庄的结界虽精妙,但强度一般,主要作用是聚灵和屏蔽。这林忘机身上有些微灵力波动,但修为不高,最多相当于筑基期,在她眼里与凡人区别不大。就算真有什么变故,她和云芷也能轻易掌控局面。
“老先生慧眼。”苏闲笑了笑,朝云芷眨了眨眼,示意她可以解除伪装。
云芷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指尖微动,一道极淡的灵光掠过面庞。苏闲也同时放松了对易容术法的维持。
刹那间,两张绝色容颜如同褪去尘埃的明珠,显露在略显昏暗的室内。
苏闲原本的清丽伪装散去,露出那张秾丽精致、倾国倾城却带着几分疏懒的本相,肌肤如玉,眸光流转间自有风华。云芷则恢复了冷冽如雪、清秀绝伦的容颜,眉目如画,气质如冰。
林忘机原本正端着茶杯,准备再饮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二人变化后的脸。当他的视线落在苏闲脸上时,动作猛地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啪嚓!”
手中的青瓷茶杯脱手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汤溅湿了他的袍角。
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整个人僵在藤椅上,雪白的胡子微微颤抖,手指哆嗦着指向苏闲,嘴唇开合数次,才发出一个变了调、充满极致惊恐的声音:
“苏……苏婉袖?!是你!”
他脸上的红润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骇然的惨白,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见到了从地狱爬出的索命恶鬼。若不是坐在椅子上,他恐怕已经瘫软在地。
苏闲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弄得一怔。她继承了原主的记忆本就残缺,百年来打发过的“讨伐队”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波,哪里记得清其中某个侥幸逃脱的小角色?她下意识看向云芷,用眼神询问:这老头谁?你认识?
云芷清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古怪。她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细微声音传音道:“百年前,玄天宗牵头的一次‘除魔卫道’,联合了十几个中小门派和散修。他是其中一员,修为不高,当时似乎是个擅长卜算和阵法的散修。那一次……去的人,几乎死绝了。他大概是极少数凭借保命符箓和遁术侥幸逃生的漏网之鱼。没想到躲在这里。”
原来如此。苏闲恍然,再看林忘机那副吓破胆的模样,不由觉得有些好笑。百年前的旧账,她这个“当事人”自己都没印象了,倒是把人家吓得够呛。
她看着林忘机浑身抖如筛糠,眼看就要从椅子上滑下去磕头求饶,忽然玩心大起,故意收敛了笑容,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带着几分冰冷邪气的神色,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残忍:
“哦?原来是你啊……本座还以为,当年的虫子都死绝了呢。没想到,还有一只躲在这山沟里,苟延残喘?”
这话如同冰锥,狠狠扎进林忘机心里。他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了,“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落,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哆哆嗦嗦地哀声求饶:“苏宫主饶命!当年……当年小老儿有眼无珠,受奸人蒙蔽,不知天高地厚冒犯尊驾……这百年来,小老儿日日忏悔,早已不再过问修行界之事,只在此处苟活残年……求您开恩,饶了小老儿这条贱命吧!小老儿愿对天起誓,绝不泄露尊驾行踪半分!”
他磕头如捣蒜,额角很快就在粗糙的地面上磕出了血印,老泪纵横,显然是恐惧到了极点。百年前那场屠杀,尸山血海、同修尽殒的惨烈景象,早已成为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他隐姓埋名,龟缩在这世俗边缘,苦心布置结界,就是怕被魔宫寻仇。没想到,躲了百年,这煞星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还是以救了他林家侄孙的恩人身份!
苏闲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满足,也觉得差不多了。再吓下去,这老头怕是要当场心胆俱裂而亡。她挥了挥手,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清风托住了林忘机,将他重新扶回椅子上坐好。
“行了,别磕了。本座今日来,不是找你算旧账的。”苏闲恢复了平常的语气,甚至带着点无奈,“若真想杀你,你觉得自己能活到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在这里种菜喝茶?”
林忘机被强行按在椅子上,闻言惊魂未定地抬头,看着苏闲脸上并无杀意,反而有些哭笑不得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依旧冷着脸但并未动手的云芷,剧烈起伏的胸膛才稍稍平复一些,但眼中的恐惧仍未散去,颤声道:“那……那您驾临寒舍,所为何事?只要小老儿力所能及,定当……定当效劳!”他只求能保住性命,哪怕对方要他全部身家甚至自废修为,他此刻也绝无二话。
“不是说了么,解梦。”苏闲指了指自己,“做个怪梦,心里不踏实,听说你懂这个,就来问问。就这么简单。”
解梦?只是因为一个梦?林忘机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凶名震动修仙界、杀人如麻的九幽魔宫宫主苏婉袖,会因为一个噩梦,特意跑来找他这个当年侥幸逃脱的“仇人”解梦?这听起来简直荒谬绝伦!
但看着苏闲认真的表情,不似作伪,他心中惊疑不定,又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这位煞星真的只是为梦而来?或许,自己真的能逃过一劫?
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恐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不……不知您……做的是何梦境?若能详述,小老儿或可……或可试着参详一二。”
苏闲见他总算能正常对话了,便将那夜血瞳尸山的梦境,隐去了自己梦中那种诡异漠然的感觉,只将看到的景象——尸山、血海、孤独挥剑的黑衣女人、杀戮——大致描述了一遍,单单没提最后看到的双眼。
林忘机凝神听着,起初眉头紧锁,听到后面,脸色却越来越凝重,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掐算着什么,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苏闲说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生出几分期待。莫非这老头真能看出点什么?
良久,林忘机猛地睁开眼,脸色却比刚才更加难看,甚至隐隐发青。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喷溅出来,染红了他胸前的道袍,也溅落在地面上,触目惊心。
“?”苏闲一惊,下意识站起身。云芷的手也瞬间按在了剑柄上,警惕地看向四周,以为是有人偷袭或触动了什么禁制。
林忘机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只是气息瞬间萎靡了下去,脸色灰败,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又咳出些血沫,才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向苏闲的眼神充满了苦涩、震惊,还有一丝……无奈的敬畏。
“我……”他声音沙哑虚弱,“此梦……小老儿……解不了。”
“解不了?”苏闲皱眉,“那你这是……”
“非是小老儿推诿或藏私。”林忘机惨然一笑,“方才听魔尊描述梦境,小老儿以微末的‘窥梦’之术和卜算之法试图感应一二,刚触及那梦境边缘的一丝气机……便如蝼蚁窥天,遭了反噬。”他指了指地上的血迹,“此梦非同小可,其中蕴含的因果……已远远超出小老儿所能窥探的范畴。强行解之,必遭天谴。请您恕罪,小老儿……实在无能为力。”
他看着苏闲,眼中最后那点恐惧似乎被一种更深的无奈取代,挣扎着想要再次跪下,声音悲切:“当年之事,皆是小老儿一人之过,与林家无关,更与安儿那孩子无关!林家只是世俗商贾,对修行界之事一无所知!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林家老小!小老儿愿以此残躯,抵偿当年罪愆,任凭处置,绝无怨言!”说着,又要叩头。
苏闲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梦境未解而生的烦闷,倒被冲淡了些许。这老头,倒还算有几分担当和骨气,临了还想着保住家族。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我说了,不是来寻仇的。梦解不了便解不了吧,或许是天意。”她转头看向云芷,“云芷,我记得你那里还有一株‘宁神草’?拿出来给这老头吧,算是压惊,给他调理一下反噬之伤。”
云芷看了苏闲一眼,没说什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株通体碧蓝、散发着清凉气息的三叶小草。她将玉盒放在桌上。
林忘机看着那株明显品阶不低、对稳定神魂疗治内伤有奇效的灵草,又看看苏闲脸上并无作伪的平和神色,一时间愣住了。这位以凶残闻名的魔宫宫主,不仅没有杀他,反而赠药?这与他认知中、与传闻中的苏婉袖,截然不同。
难道……传言有误?还是这百年间,这位煞星……转了性子?
惊疑、困惑、以及一丝死里逃生的恍惚交织在他心头。看着苏闲似乎真的不打算追究,准备起身离开,他心中某个念头挣扎了许久,终于,在苏闲和云芷即将踏出房门时,他鼓起残余的勇气,用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说道:
“……此梦虽无法解其深意,但小老儿方才感应那缕气机时,恍惚间……似乎捕捉到一丝与王朝气运隐隐牵连的痕迹……模糊不清,难以确定。您若实在心忧,或可留意……当朝国师,我的师叔,他或许可解。”
林忘机说完这句话,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不再言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