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那片染血的枫林,苏闲与云芷并未按原计划返回城镇,而是折向更深处、人迹罕至的连绵群山。
一来是为避开可能存在的追踪与耳目,二来,苏闲心中那股因梦境、截杀而起的淡淡烦闷与探究欲,在这荒莽山林中,竟奇异地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一种属于“苏婉袖”的近乎恶劣的兴致。
她抬头,望向眼前重峦叠嶂、古木参天的幽深山脉。
夕阳的余晖为山脊镀上金边,但山腹深处已是一片沉郁的墨绿,偶尔传来几声悠远苍凉的兽吼,带着原始而蛮荒的气息。这里灵气虽驳杂,却远比外界浓郁活跃,显然孕育着不凡的生灵。
“云芷,”苏闲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轻快,“你说,这山里……会不会藏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云芷脚步微顿,侧头看她,清冷的眸子里映着苏闲眼底那点不寻常的光彩。以她对苏闲的了解,这位宫主此刻绝不是在欣赏风景。
果然,苏闲嘴角弯起一个略带顽劣的弧度:“上次有小不点在,我绕着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现在……”她舒展了一下手臂,仿佛在感受山风中流淌的灵气,“小不点都回家了,不找点‘乐子’,岂不是亏了?”
话音未落,云芷便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之人周身那层一直刻意维持的、如同厚重茧壳般的封印,开始松动、瓦解。并非完全解放,但足以令她恢复到足以在这片山林中“横行”的程度。
一股深邃、幽寂、却又磅礴浩瀚的气息,如同沉眠的巨兽缓缓睁眼,以苏闲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她并未刻意张扬,但那属于顶尖修士的、近乎生命本质层面的威压,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这片山脉某种微妙的平衡。
几乎是同一时刻,数道强横而隐晦的神识,带着惊疑、警惕、甚至一丝怒意,从山脉深处不同的方位扫掠而来!这些神识或厚重如山,或诡谲如雾,或炽热如焰,无一例外都达到了人类金丹期甚至更高的层次,显然都是盘踞在此不知多少岁月的山中大妖、精怪霸主。
其中一道神识,尤其引人注目。
它初时温和似水,仿佛只是随意的探查,但在触及苏闲那深不见底的气息时,骤然变得凝实、锐利,如同月光下无声出鞘的冰刃,虽未直接碰撞,却已展现出不下于苏闲此刻显露修为的底蕴!
云芷的手已悄然按在剑柄上,周身剑气内蕴,如同蓄势待发的寒潭。
她并不惧怕,即便真有不长眼的妖物来袭,以她和苏闲联手,脱身绝非难事,只是……她无奈地看了一眼身旁兴致勃勃的苏闲。
这女人,还真是闲得发慌,非要主动去撩拨这些大妖。
苏闲对那几道充满警告意味的神识恍若未觉,反而像是找到了目标,脸上笑容更盛。
她清了清嗓子,并未用传音入密之类精细的法门,而是运起一丝灵力,声音清越悠长,如同携着山风,朝着那道最强横神识传来的方向朗声道:
“山中的道友,途经宝地,无意搅扰清静。只是方才在外围遇到几只不长眼的‘小虫子’,扰了兴致,又见此山钟灵毓秀,灵气盎然,想必必有德高望重、神通广大之灵长栖居。在下心生仰慕,不知可否赏脸一见,讨杯清茶?”
她这话说得客气,甚至带着点恭维,但那语气中的随意和隐隐的挑衅,恐怕连傻子都听得出来。尤其是“小虫子”和“德高望重”几个词,咬得略重。
山脉深处一片沉寂。那几道扫来的神识都顿了顿,似乎没料到有人类修士敢如此嚣张地直接喊话,而且语气如此……欠揍。
苏闲等了片刻,不见回应,也不气馁,眼珠一转,继续用那气死妖不偿命的语调说道:“道友莫非是怕生?还是说……正在闭关蜕皮?换毛?或者……睡着了?需不需要在下唱个山歌叫醒服务?保证调子悠扬,绝不刺耳!”
云芷默默转开了脸,不忍直视。她几乎能想象到山中某位大能此刻额角暴跳的青筋。
就在苏闲琢磨着是不是要真的来段荒腔走板的调子时,前方茂密的灌木丛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窣轻响。
紧接着,一只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体型优雅如小鹿的白狐,迈着轻盈无声的步伐,从绿意中走了出来。它的皮毛在透过林叶的斑驳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碧蓝色的眼眸清澈剔透,宛如最上等的宝石,灵动聪慧。它走到距离苏闲和云芷三丈远的地方停下,并不畏惧两人身上隐隐散发的威压,反而抬起前肢,像人类一般,朝着二人优雅地作了个揖。
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古老的礼仪韵味。
做完这些,白狐转过身,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碧蓝的眸子眨了眨,随即朝着山林更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似在等待。
意思很明显:跟我来。
苏闲挑了挑眉,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意,低声对云芷道:“看,还是有懂礼貌的。”
对于一只狐狸会作揖引路,她半点不惊讶。修仙世界,动物成精化形都是常事,这等灵性十足、举止有度的灵兽,反而更显其背后主人的不凡。
云芷微微颔首,松开剑柄,但警惕未减。两人不再多言,跟在那只白狐身后,步入了山林更幽邃的腹地。
越往深处,周围的景致便愈发奇异。参天古木的形态越发古老嶙峋,枝叶间垂落着散发微光的藤蔓与奇花。清澈见底的山溪潺潺流淌,水底铺满五彩的卵石,偶尔有巴掌大、鳞片闪耀金光的鱼儿跃出水面。林间空地上,生着大片大片从未见过的奇异花草,有的形如铃铛,无风自动,发出悦耳的叮咚声;有的则像一盏盏小灯笼,在略显昏暗的林间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更令人称奇的是,沿途遇到的生灵。不再是外围那些凶猛或诡诈的妖兽,而多是些灵性十足、模样可爱的小兽。有拖着七彩尾羽、在枝头好奇张望的鸟儿;有皮毛蓬松如球、抱着一颗松果啃得正香、见到人来也不怕的松鼠;还有通体晶莹如碧玉、在草丛间蹦跳的小蛙……它们似乎对白狐很是敬畏,见到引路的白狐,都纷纷避让,却并不惊慌逃窜,反而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苏闲和云芷这两个陌生来客。
这里不像危机四伏的妖兽领地,倒像是某个与世隔绝、宁静祥和的世外桃源,灵气纯净而充沛,万物和谐共生。
白狐引着她们,并非直线前行,而是沿着某种玄奥的路径,时而左转,时而右折,时而踏过清澈的溪流,时而穿过垂挂藤蔓的石隙。周围的景物在悄然变化,空间似乎带着轻微的扭曲感,显然这片区域被布置了极其高明的迷踪或空间阵法,若无引导,外人极难深入核心。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半个时辰,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白狐终于在一处被巨大藤蔓和散发着淡蓝色荧光的花朵半掩着的山洞前停下了脚步。
山洞并不深邃,隐约可见里面透出温暖柔和的橘色光亮,并非火光,更像是某种能发光的宝石或植物。
“咱家只能领你们到这里了,告辞了。”
白狐回头,再次朝二人微微颔首,随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光,没入旁边的花丛中,消失不见。
苏闲与云芷对视一眼。
就在这时,一道柔媚悦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魔力、能直接撩拨心弦的女子嗓音,从山洞内袅袅传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邀请:
“贵客远来,请入内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