黝黑的演武台上,气氛凝滞。
牛二蛮如同一座铁塔矗立在石台中央,周身妖力澎湃,暗红色的气焰升腾,将他衬得如同来自蛮荒的战神。他铜铃大的眼睛死死锁定十丈外的苏闲,鼻孔喷着粗气,瓮声瓮气道:“人族!俺老牛不占你便宜!你且准备好,俺数到三,咱们再……”
他“公平”二字还未出口,就见对面的苏闲忽然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搓。
动作随意得像是捻掉衣袖上的灰尘。
一点赤红的火星在她指尖迸现,旋即迎风便涨,呼吸之间化作一个磨盘大小、炽烈燃烧、内蕴狂暴灵力的熊熊火球!火球表面金焰流转,高温炙烤得周围空气都微微扭曲,发出“噼啪”的轻响。
“……开始?”牛二蛮的“三”字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
“咻——!”
回答他的是火球撕裂空气的尖啸!那炽烈火球拖着绚烂的尾焰,如同一颗小太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牛二蛮那张惊愕的大脸砸去!
“卧槽!你不讲武德!”
牛二蛮怪叫一声,反应却是不慢。庞大的身躯展现出与体型不符的敏捷,猛地向左侧一扑,一个狼狈却有效的赖驴打滚。
“轰隆!!!”
火球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狠狠砸在他原先站立的后方石台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坚硬的黑色石台被炸出一个数尺深的焦黑大坑,碎石夹杂着火星四散飞溅,炽热的气浪翻滚扩散。
牛二蛮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头顶几缕焦黄的毛发还冒着青烟,又惊又怒:“偷袭!你们人族果然奸诈!”
苏闲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丢了个炮仗,笑眯眯道:“兵不厌诈嘛。再说,你也没规定不能先手啊。”
她脸上哪有半分愧疚,分明写着“我就偷袭了,你能咋地”。
台下观战的白石公抚须微笑,眼中趣味更浓。美少妇以袖掩唇,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显然觉得有趣。那竖瞳男子则冷哼了一声,不知是对苏闲的不屑,还是对牛二蛮轻敌的嘲讽。
“哇呀呀!气死俺了!”
牛二蛮彻底被激怒,再不管什么“数到三”,双脚猛地一蹬地面!
“嘭!”石台巨震,他魁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狂暴的妖风,瞬息间跨越十丈距离,砂锅大的拳头凝聚着土黄色的厚重妖力,仿佛一座小山,当头朝着苏闲砸下!拳未至,凌厉的拳风已压得人呼吸不畅。
这一拳势大力沉,足以开山裂石!
然而,就在他志在必得、拳头即将触及苏闲发梢的刹那,苏闲的身影如同水波般轻轻一晃,竟凭空消散了!
“?!”牛二蛮一拳砸空,狂暴的力量无处宣泄,将脚下的石台震得龟裂开来。他心中警铃大作,猛地回身。
却见苏闲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侧方三尺处,脸上依旧带着那气死妖的笑容,右手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一缕灵光,正对着他后腰侧某处——那正是他妖力运转、肉身防御相对薄弱的衔接点之一!
“打你腰子!”苏闲轻喝一声,指尖灵光如毒蛇吐信,疾点而出!
“嗤!”
灵力瞬间破开牛二蛮体表护体的厚重妖气,精准地刺入他腰侧薄弱之处!
“呃啊!”
牛二蛮只觉一股尖锐的刺痛混合着酸麻感从腰侧瞬间传遍半个身子,妖力运转顿时一滞,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两步,脸上露出痛苦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苏闲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脚尖轻点,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退数丈,再次拉开距离,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你!”牛二蛮捂着腰侧,又惊又怒,更多的是一种被戏耍的憋屈。他明明力量远超对方,却接连吃瘪,连人家衣角都没碰到!
台下,美少妇笑得花枝乱颤:“阿蛮啊阿蛮,你这蛮牛,今日可算是遇到克星了。”
竖瞳男子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重新审视起苏闲来。
“吼!休要得意!看俺抓到你!”牛二蛮怒吼一声,强行压住腰侧不适,妖力再次鼓荡,双足发力,如同蛮荒巨兽,再次朝着苏闲猛冲过去,双拳挥舞,带起道道凌厉罡风,封死了苏闲左右闪避的空间。
然而,苏闲的身法灵动诡谲到了极点。她并不硬接,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如同鬼魅般从拳风缝隙中滑开,时而出现在牛二蛮左侧拍一掌,时而又闪到他背后踢一脚。虽然这些攻击力道不重,无法造成实质伤害,却每每打在牛二蛮妖力运转的节点或关节脆弱处,让他浑身别扭,有力使不出,气得哇哇大叫。
“有种别跑!跟俺正面打!”
牛二蛮追了半晌,连番被戏耍,心头怒火越烧越旺,气血上涌,一张黑脸涨成了紫红色。
“好啊。”苏闲忽然停下脚步,不再闪避,站在石台另一端,笑吟吟地看着他。
牛二蛮一愣,随即大喜,以为对方终于跑不动了。他深吸一口气,周身妖力疯狂汇聚,本就魁梧的身形再次暴涨一圈,肌肉虬结如同岩石,皮肤表面甚至隐隐泛起金属般的青黑色光泽,狂暴的气息节节攀升!
“接俺一击撼地击!”
他暴吼一声,双脚用力一蹬,庞大的身躯冲天而起,升至最高点时,蜷缩成球,携带着万钧之势,如同陨石天降,狠狠朝着苏闲所在的位置砸落!这一击,他已动用了真格,不仅力量恐怖,更引动了土行妖力,封锁下方空间,势要将这滑不溜秋的人族砸成肉饼!
“轰——!!!”
地动山摇!
整个演武台剧烈震颤,以牛二蛮落点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黑色石台猛地向下塌陷,形成一个巨大的凹坑!无数碎石如同喷泉般激射向天空,漫天烟尘瞬间弥漫,遮蔽了视线,狂暴的气浪席卷四方,连台下观战的几位都衣袍猎猎作响。
“这下该结束了吧?”美少妇微微蹙眉,看向烟尘中心。
牛二蛮站在自己砸出的深坑中央,喘着粗气,脸上露出一丝得色。他自信,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狂暴的全力一击,就算对方身法再快,也绝难完全避开余波,至少也能将其重创。
然而,烟尘缓缓散去。
牛二蛮得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深坑之中,除了他自己,空空如也。
“上面呢。”一个清越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牛二蛮猛地抬头,只见苏闲不知何时已悬浮在半空之中,离地数丈,衣袂飘飘,纤尘不染,正低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同情?
“你……”牛二蛮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不是要我正面打吗?”苏闲缓缓落下,站在深坑边缘,朝他勾了勾手指,“来啊。”
牛二蛮胸中怒火混合着憋屈,几乎要炸开。他低吼一声,从深坑中跃出,落在苏闲对面。这一次,他没有再盲目猛冲,而是死死盯着苏闲,调整着呼吸,将狂暴的妖力极力压缩、凝聚,整个人的气势从外放的张扬,转为内敛的沉凝,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苏闲也收起了脸上戏谑的笑容,眼神认真了些许。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周身那深邃浩瀚的气息不再完全内敛,一丝属于真正强者的威压如同水纹般荡漾开来,虽未全力释放,却已让台下观战的几位大妖神色微变。
两人相隔十丈,相对而立。
气势,开始无声地攀升、碰撞。
牛二蛮身上,土黄色的妖力凝如实质,在他体表形成一层厚厚的铠甲虚影,蛮荒、厚重、坚不可摧。苏闲周身,则萦绕着淡淡的、似有若无的幽蓝色灵光,灵动、深邃、变幻莫测。
石台之上,空气仿佛凝固,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当两人的气势攀升到顶点的刹那——
“战!”
“来!”
两声低喝几乎同时响起!
下一瞬,两人所立之处,地面同时炸开细密的裂纹!而他们的身影,已化作两道颜色迥异却同样快得模糊的流光,猛然对撞在一起!
没有花哨的术法,没有诡谲的身法。
只有最原始、最野蛮、也最直接的——
拳对拳!肉搏!
“砰!砰!砰!砰!砰!……”
密集如雨打芭蕉、又沉重如巨锤擂鼓的撞击声,瞬间响彻整个演武台!两人的身影彻底化作两团纠缠的光影,在石台之上高速移动、碰撞、分开、再碰撞!速度快到台下观战的几位大妖,也只能勉强捕捉到一些残影和不断爆开的空气涟漪与灵力乱流。
牛二蛮的拳,重如山岳,每一击都带着开碑裂石的恐怖力量,拳风呼啸,仿佛能撼动空间。而苏闲的拳(或掌、或指),看似轻灵,却总能精准地迎上牛二蛮的重拳,以巧破力,以点破面,每一次碰撞,都发出一声沉闷巨响,激荡起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两人从石台这头打到那头,所过之处,坚硬的黑色石台如同豆腐般不断崩裂、塌陷,烟尘碎石持续飞扬。
不知打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激烈的碰撞声终于开始减弱。
“轰!”
最后一次剧烈的对撞后,一道庞大的身影如同破麻袋般从战团中心倒飞而出,划出一道抛物线,“嘭”地一声重重摔在石台边缘,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在石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烟尘缓缓落定。
台上,苏闲的身影渐渐清晰。她微微喘息,额角见汗,发丝略显凌乱,身上的衣裙也沾染了些许尘土,但身姿依旧挺拔。她抬手,轻轻抹去嘴角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血迹,眼神明亮。
而石台边缘,牛二蛮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显得有些费力。此刻的他,模样颇为凄惨。原本刚毅粗犷的脸庞肿成了猪头,青一块紫一块,一只眼睛眯成了缝,鼻孔和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身上那件兽皮短褂更是破破烂烂,露出的肌肤上也满是青紫和细小的伤口。他喘着粗气,呼哧呼哧,如同拉风箱。
胜负,已然分明。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牛二蛮躺在地上,愣愣地看着穹顶的珠光半晌,然后,他那张肿成猪头的脸上,竟然慢慢咧开一个扭曲却……透着傻气的笑容。
“嘿嘿……嘿嘿嘿……痛快!真他娘的痛快!”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语气里竟然没有多少愤怒和沮丧,反而有种酣畅淋漓的满足感,“好久……没打得这么过瘾了!比跟山里那些软脚虾切磋带劲多了!”
他似乎完全忘了赌约,也忘了自己被打得有多惨,只顾着傻乐,仿佛刚才那场被单方面“教导”的战斗。
台下,白石公捋须含笑,微微颔首。美少妇掩唇,眼中异彩连连,看向苏闲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与好奇。竖瞳男子沉默不语,但那双冰冷的竖瞳中,忌惮之色已然浓得化不开。
云芷悄然松了口气,看着台上那个虽然狼狈却笑得没心没肺的牛妖,又看看自家那位拍着衣袖灰尘、一脸“也就那样”表情的宫主,眸子里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无奈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