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清冷，高空疾行。被那猴儿酿的后劲熏得迷迷糊糊的苏闲，趴在云芷背上不知睡了多久，忽然一个激灵，猛地抬起了头。
酒意被高空罡风和体内自行运转的灵力驱散了大半，虽然还有些残留的微醺，但神智已然清明。她保持着搂着云芷腰的姿势，下巴搁在云芷肩头，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凑到云芷耳边，温热的气息伴着低语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云芷……先不回去。”
云芷御剑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侧过脸，用眼神询问。
“调头，我们去大泽那边。”苏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酒醒后的清醒，“既然有人不想让我们安稳，还送了两次‘礼’，我们不回敬一下，岂不是显得很没礼貌？”
她指的是那两次黑衣人的截杀。
第一次在枫树林，第二次……看牛二蛮那反应，她们离开时外围果然有“尾巴”。
云芷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与其被动等待不知何时会来的下一次袭击，不如主动出击，引蛇出洞，或者至少，摸清这些人的路数和目的。大泽地域广阔，水网密布，地形复杂，既有凡人城镇，也有荒僻野泽，正是设伏反击的好地方。
她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剑光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悄无声息地调转了方向，朝着云梦大泽边缘、另一座相对繁华的城镇飞去。
……
接下来的几日，苏闲和云芷便大摇大摆地在城内活动起来。
白日里，她们如同最寻常的旅人，穿梭于繁华街市，流连于各色食肆酒楼，品尝着大泽特色的鱼鲜蟹宴，仿佛真的只是来游山玩水、满足口腹之欲。苏闲甚至拉着云芷去听了两场戏，买了些当地的小玩意，一副乐不思蜀的模样。
暗处的眼睛，似乎也一直在。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喧嚣渐息。
苏闲会拉着云芷，提着从酒楼打包的、香气四溢的食盒，像是要去郊外赏月夜酌一般，悠悠然走出城门，朝着人迹罕至、芦苇丛生的大泽荒僻岸边走去。
第一夜，她们寻了处视野尚可、背靠乱石堆的平坦草地，铺开布巾，摆开食盒，对月浅酌，闲聊赏景，直待到月过中天，露水沾衣，四周除了虫鸣蛙声，并无任何异动。
“啧，还挺沉得住气。”苏闲打了个哈欠，小声跟云芷吐槽，“难不成是嫌我们吃得不够香？还是觉得月色不够美？”
云芷默默将凉掉的菜肴收回食盒，没接话。
第二夜、第三夜、第四夜……她们换了不同的地点，有时靠近水边，有时深入芦苇荡边缘，但结果都一样——风平浪静，除了被她们惊起的夜鸟和水禽，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苏闲从最初的兴致勃勃，变得有些意兴阑珊。“这些家伙，该不会是被牛二蛮那头蛮牛吓破胆了吧？还是觉得我们只是瞎逛？”她啃着带来的酱鸭翅，嘀咕道，“钓鱼也得有鱼饵动啊……”
云芷依旧沉静，只是警惕性从未放松。她比苏闲更清楚这类隐匿组织的行事风格——耐心，往往是他们最大的武器之一。
转机出现在第五日。
或许是接连几日的“正常”出游让暗中观察者放松了警惕，或许是觉得时机已到。
这一夜，苏闲和云芷照例提着食盒，走向一片更为荒凉、芦苇高过人头、地面泥泞的沼泽边缘。
月光被薄云遮掩，光线晦暗。夜风吹过芦苇，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
但苏闲和云芷是何等感知？走出不过二里地，两人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异样。
那沙沙的芦苇摇动声中，夹杂了极其轻微、不同于风吹的、有规律的摩擦声，以及几乎微不可闻的、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不止一处，前后左右，芦苇深处，泥沼之下，隐隐有冰冷的气息锁定着她们。
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苏闲眼中闪过一抹兴奋，云芷则微微颔首，手已悄然按在剑柄上。
她们装作毫无所觉，继续往前走，甚至苏闲还故意提高了些声音，抱怨着脚下的泥泞和蚊虫。
就在她们经过一片芦苇格外茂密、月光几乎完全被遮挡的区域时——
“咻咻咻咻——！”
异变陡生！
破空声比上次更加轻微，几乎融入了风声！来袭的并非乌黑毒针，而是一种细如牛毛、近乎透明、在晦暗光线下极难察觉的晶丝！数量更多，覆盖更广，如同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不仅封死了闪避空间，更是直指周身大穴与灵力运转节点，歹毒精准更胜从前！
“果然忍不住了。”
苏闲心中冷哼，身形却已在云芷动的同时动了！
云芷长剑出鞘，剑光不再是匹练般的寒芒，而是化作一团骤然爆开的凛冽剑轮，剑气细密如雨，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将射向她们的晶丝大半斩碎崩飞。苏闲则身形如烟，以一种近乎违反常理的柔韧和速度，在晶丝网的缝隙间诡异地穿梭挪移，袖袍挥舞间，带起的气劲将漏网的晶丝引偏。
第一波偷袭无功而返。
但袭击者显然也预料到了这一点。
几乎在晶丝被破的同时，六道黑影如同从芦苇和泥沼中生长出来一般，骤然现身！他们依旧全身漆黑，但动作更加矫健迅捷，配合更是天衣无缝，瞬间结成某种战阵，刀光剑影连同各种阴毒刁钻的暗器、符箓，如同狂风暴雨般向二人倾泻而下！
压力骤增！
苏闲与云芷不敢再托大，立刻全力应对。云芷剑法展开，寒气四溢，剑光如水银泻地，将攻向自己的攻势尽数接下，偶尔反击，剑气凌厉，必能逼得对方手忙脚乱。苏闲也不再只是闪避，掌指拳脚间蕴含的灵力磅礴而凝练，每每与黑衣人硬碰，都能震得对方气血翻腾，招式散乱。
然而，这批黑衣人明显比之前的更强，修为普遍接近筑基中期，战阵更是精妙，进退有据，攻防一体，一时间竟与二人斗得旗鼓相当，难以迅速拿下。
激斗中，苏闲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后方泥沼中，一团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淤泥”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活物，却带着一丝极其隐晦的灵力波动！
“小心傀儡！”她低喝一声，提醒云芷。
话音未落，那团“淤泥”骤然暴起，化作一个四肢细长、头部扁平、没有五官、通体覆盖着湿滑泥浆的人形之物，速度快得惊人，张开双臂，直扑云芷后心！双臂前端并非手掌，而是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锋利钩爪！
云芷正被两名黑衣人缠住，闻声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刺出，剑气森然！
“噗嗤！”
剑尖刺入傀儡胸膛，却如同刺入败革，并未造成太大伤害。傀儡动作仅缓了一瞬，钩爪依旧抓来！云芷身形急转，险之又险地避开，钩爪擦着她的衣袖划过，留下几道焦黑的痕迹，竟带有腐蚀之毒！
苏闲见状，眉头一拧，一掌逼退面前的黑衣人，身形如电，瞬间出现在那泥浆傀儡身侧，并指如刀，指尖凝聚一点璀璨金芒，狠狠刺向傀儡颈后某处——那里隐约有一小块不同颜色的“泥斑”。
“咔嚓！”
仿佛某种核心被击碎，泥浆傀儡动作戛然而止，随即“哗啦”一声散落成一堆真正的烂泥。
“要活的！”苏闲喝道，目光锁定了黑衣人阵型中一个似是头目、气息最强的家伙。
云芷会意，剑势陡然变得更加凌厉狠辣，完全放弃了防守，招招直取要害，瞬间将围攻自己的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阵型出现了一丝紊乱。苏闲则如同鬼魅般切入那丝紊乱之中，目标直指那头目！
那头目见苏闲袭来，眼中凶光一闪，不退反进，手中一对淬毒短刃舞出一片腥风，悍然迎上。其余黑衣人见状，也纷纷拼命纠缠，试图掩护头目。
但苏闲与云芷配合默契，一个强攻制造破绽，一个精准切入。苏闲硬受了侧面袭来的一记阴毒掌风，却已欺近那头目身前，五指如钩，闪电般扣向对方手腕脉门！
那头目大惊，想要变招已是不及，只觉手腕一麻，短刃脱手。苏闲另一只手已迅捷无比地连点他胸前数处大穴，封住其灵力运转，同时并指如刀，在他下巴处一击，卸掉其关节，防止其咬毒或念咒。
“撤！”其余黑衣人见头目被擒，其中一人嘶声下令，毫不恋战，纷纷掷出烟雾弹、毒蒺藜等物阻敌，身形向后急退，企图没入芦苇与黑暗。
云芷岂容他们轻易逃脱，剑气如网，笼罩四方，瞬间又留下两人，其余则借着烟雾和地形掩护，仓皇遁走。
苏闲没去管逃走的，提着那被制住的黑衣人头目，走到相对干净些的硬地上，随手扔下。此人修为被封，下巴脱臼，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神怨毒地盯着苏闲。
“终于抓到个能说话的了。”苏闲蹲下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冰冷如霜。她懒得废话，直接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此人眉心。
搜魂！
这是最直接、也最残忍获取情报的方式，对受术者神魂损伤极大，轻则痴傻，重则魂飞魄散。但对付这等毫无底线、屡次袭杀的死士，苏闲并无怜悯。
霸道的神识如同尖锥，强行刺入对方识海，翻搅其记忆碎片。剧烈的痛苦让黑衣人浑身抽搐，眼珠上翻。
苏闲快速浏览着那些杂乱、黑暗、充斥着杀戮、训练、服从命令的片段。她看到了类似的“衣”字令牌，看到了幽暗的据点，看到了许多面目模糊、同样身着黑衣的同僚……就在她试图捕捉关于此次任务、幕后主使等更关键信息时——
“苏闲！退！”云芷急促的警告声骤然在耳边响起！
与此同时，苏闲只觉一股极端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灵力波动，自身侧不远处的芦苇丛中猛地爆发！
她反应极快，在云芷出声的瞬间已中断搜魂，身形暴退！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个通体漆黑、形如蜘蛛、但只有脸盆大小的傀儡，不知何时潜伏到了如此近的距离，此刻悍然自爆！恐怖的能量冲击伴随着无数淬毒的金属碎片，呈球形向四周疯狂肆虐！
苏闲虽然退得快，仍被爆炸边缘的气浪扫中，护体灵光剧烈闪烁，气血一阵翻腾。被她扔在地上的那个黑衣人头目，以及不远处云芷留下的两具黑衣人尸体，则在那毁灭性的爆炸中心，瞬间化为齑粉，连点残渣都没剩下。
烟尘与腥臭的毒雾弥漫。
云芷已闪身挡在苏闲身前，剑气如墙，将后续的冲击和碎片尽数挡下。她回头看向苏闲，眼中带着询问。
苏闲揉了揉被震得有些发麻的肩膀，看着原地那个巨大的焦黑深坑，脸色有些难看。
“够狠。”她啐了一口，抹去嘴角因气血震荡溢出的一丝血迹，“不仅对人狠，对自己也够狠。差点着了道。”搜魂到关键处被打断，还差点被傀儡自爆波及，这让她很是恼火。
云芷走到爆炸边缘，仔细检查了一下残留的傀儡碎片，凝声道：“制作精良，隐匿性极强，自爆威力堪比金丹修士一击。绝非普通势力所能拥有。”
苏闲也走过去，从焦土中捡起一块略微完好的、刻着复杂符文的金属残片，上面还残留着一丝与那“衣”字令牌同源的阴冷气息。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指向却更清晰了——这个“衣”字组织，远比她们预想的更加隐秘、训练有素、且手段狠辣决绝。
“没关系，”苏闲将那块金属残片收起，望向黑衣人遁走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既然盯上了我们，总会再露出马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