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修行者聚集的坊间，与凡人市集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
坊市沿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而建，两岸是古朴的木构或青石建筑，挑出的檐角挂着样式各异的灯笼，有些笼中并非烛火，而是自行发光的萤石或缓缓旋转的灵气光团，映得溪水波光粼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气，混杂着药草清香、矿石土腥、以及不知名灵材燃烧后的特殊气息。
大家交谈声不高，交易也多在一方小案、一间静室中进行，少了些喧嚣，多了份克制与审视。摊位上的货物也非寻常物件：有的摊开一片绒布，上面摆着颜色各异的晶石、形态奇特的兽骨或干枯但隐隐有灵光流转的草药；有的在展示符箓，朱砂纹路在特制的黄符纸上微微发光；还有的干脆立个牌子，写着“定制初级法器”、“丹火淬炼”等字样。
苏闲看得兴致勃勃，眼眸亮晶晶的，对许多只在书上见过的材料充满了好奇。
她在一处卖“清心蒲草”编成小物的摊前停下，拿起一个编织精巧的灵蝈笼子，那笼子不仅能关虫，据说还有微弱的聚灵效果。摊主是个面色红润的老者，笑眯眯道：“小姑娘好眼力，这笼子用的可是三年生的上品蒲草，只需两块下品灵石。”
苏闲觉得有趣，正要答应，云芷已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对老者微微颔首：“老人家，这蒲草灵气虽足，但编织手法用的是寻常‘经纬法’，聚灵纹路刻画也浅，一块下品灵石足矣。前头‘百草阁’的同类物件，也不过这个价。”
她语气平静，却点出了关键。
老者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惊讶，打量了云芷两眼，哈哈一笑：“行家！既如此，一块就一块，结个善缘。”
苏闲付了灵石，拿着小笼子，凑近云芷小声笑道：“云姐姐，你懂得真多。”
云芷只是微微摇头，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过四周。她知道这种地方，眼力与实力同等重要，苏闲这般对什么都好奇又不太设防的样子，很容易被当成肥羊。
她们又路过一个卖简易阵盘和灵纹拓片的摊位，苏闲对那些复杂精巧的线条着了迷，蹲着看了许久。
云芷便静静立在一旁，看似随意，实则将靠近的人都纳入余光。苏闲拿起一块边缘有些破损、纹路却格外古朴的金属片询问，摊主是个精瘦的汉子，眼神闪烁，开价五块下品灵石。
这次不等云芷开口，苏闲自己歪了歪头，指着那破损处和几处纹路衔接不太自然的地方，提出了几点疑问，竟也说得那摊主气势弱了下去，最后以两块灵石成交。
“看来也不总是我吃亏嘛。”苏闲有些小得意，将金属片收好。
云芷看着她微微扬起的嘴角，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低声道：“小心些总无大错。”
夕阳将小河染成金色，坊市华灯初上，灵气灯笼的光芒与天边霞光交融，别有一番静谧灵动的韵味。逛了许久，正准备寻个地方歇息，苏闲目光掠过前方一处铺子，忽然定住了。
那铺子门面不大，招牌是沉静的墨色木板，上书“素心斋”三字，笔力遒劲。与其他店铺不同，它陈列的并非修炼物资，而多是些精巧饰物：有温润的灵玉玉佩，有纤细的银丝缠绕的指环，也有各式木簪。这些物件大多用料并非顶级，但设计雅致，隐隐都与“静心”、“守神”、“微末聚灵”等功效有些关联，适合低阶修士或追求心静的修行者。
苏闲心中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拉住云芷的手腕：“去那儿看看。”
云芷有些意外，这类饰物铺子，苏闲之前并未表现出特别的兴趣。但她没多问，随着走了进去。
铺内果然更加清静，香气是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某种宁神草的味道。掌柜是位气质温婉的女修，见客进来，只是含笑点头，并不多言。
苏闲的目光在那些饰物上逡巡，比之前看任何阵法灵材都要认真几分。她看得仔细，偶尔拿起一支对着光看看成色，又轻轻放下。
终于，苏闲指向柜台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掌柜，可否看看那支木簪？”
女修依言取出，置于黑丝绒垫上。簪身是色泽沉郁的乌灵木，木质细密，触手温凉，有助安定心神。样式极简，唯簪尾处，以略浅的“凝心木”镶嵌出一朵五瓣小花的形状，花瓣舒展自然，毫无匠气，只在花心处嵌了一粒芥子大小的“静尘砂”，微光内蕴，不仔细看几乎忽略。
“就要这个了。”
苏闲没有多问功效，也没有还价——女修报出的价格颇为公道。她爽快地付了灵石，接过用素白灵纸包好的木簪，转身便往外走。
云芷跟在她身后，河流的水声、远处隐约的论道声仿佛都隔了一层。
苏闲在“素心斋”旁一株枝干虬结的老灵树下停住脚步，溪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她转过身，直接将那素白小包塞进云芷手心。
“给你的。”她语气轻快，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意味，眼睛亮亮地看着云芷，耳根却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薄红，“不许推辞。”
说完，像是生怕听到拒绝，或是自己也觉赧然，她立刻扭头，步伐比平时快了些，朝着坊市出口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渐浓的暮色和氤氲的灵气微光中，显得有几分匆忙。
云芷怔在原地，掌心握着那尚带着苏闲指尖温度的纸包，指尖甚至能感觉到乌灵木特有的温凉质感。周遭的一切声响骤然退远，变得模糊不清。她慢慢低下头，拆开灵纸，那支木簪静静躺在掌心，尾端的小花朴素安然，那粒静尘砂在傍晚的天光下流转着极淡的光泽。簪子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炼制时融入的宁神香气，很淡，却萦绕不散。
她看了许久，才轻轻合拢手掌，将簪子小心握紧，抬步跟了上去。前方的身影在稀疏的人流和渐起的灵灯光芒中若隐若现，她加快了些脚步，心头那阵细微的紧绷，悄然化开，变成一片温软而微涩的暖意，悄无声息地漫过四肢百骸。
两人出了清源坊不久，沿着青石板路走了一程，便看到了一间独立的三层楼阁。楼体以青玉色石材为主，飞檐斗拱，风格庄重，门楣上悬着黑色匾额，以银粉勾勒出“玉衡”两个古篆大字，笔锋锐利，隐隐有灵力流转。楼前并无闲杂人等，显得颇为肃静。
进去以后，发现内部比外面看着更为开阔。一层像是个宽敞的厅堂，摆着些桌椅，零星坐着几位修士，低声交谈或独自饮茶，看起来不全是来看病或买卖的，更像是在等候或交流信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清心的药香。角落有楼梯通向楼上，楼梯口站着一位身着青衫、神色平静的年轻弟子。
苏闲和云芷交换了一个眼神，走向那青衫弟子。
云芷将怀中那枚样式古朴的令牌取出，递了过去。青衫弟子接过令牌，入手微沉，他仔细看了两眼，尤其留意了令牌边缘一处不显眼的暗纹，神色顿时添了几分郑重。
“二位请随我来。”他低声道，引着二人绕过主厅，从一侧较为僻静的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更为安静，分隔成数间静室。青衫弟子将她们引入一间布置简洁、只有桌椅和一副山水挂轴的房间。“二位请稍坐，在下需禀告执事师兄。”说完，他便拿着令牌快步离去。
不多时，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约莫三十岁上下的男修走了进来。他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温和，行动间气息内敛，显然修为不弱。他对苏闲和云芷拱手一礼，态度客气却并不热络：“二位道友，在下玉衡楼执事，姓陆。令牌我已验看，确是本门贵客信物。不知二位有何事需玉衡楼协助？”
苏闲看了云芷一眼，云芷会意，从随身携带的、施加了简易封印的布袋中，取出了那件她们希望辨识的“东西”——一块刻着古怪阵法，触手极沉且冰凉的奇异灵石。
陆执事见到此物，眼神微微一凝。他上前两步，并未直接用手触碰，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剔透的单片水晶镜片，置于眼前，仔细地、缓缓地察看起来。他的眉头逐渐蹙起，观察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期间又换了另一种淡金色的粉末，轻轻吹拂在灵石表面某处，观察粉末的附着与光芒变化。
最终，他直起身，收起镜片和粉末，面色比刚才更为严肃。他看向苏闲和云芷，斟酌了一下言辞：“二位道友，此物……颇为奇特。灵石上的阵法恐怕得门派中的长老们才能识得。”
他顿了顿，继续道：“仅凭眼下观察，难以断定其确切来历与用途。楼中典藏或许有相关记载，但需要时间查阅比对，甚至可能需要请门中精于此道的长老过目。不知二位可否将此物暂存于楼中？一有确切消息，必立刻通知二位。”
苏闲和云芷对视一眼，她们本就为此而来。苏闲点头：“有劳陆执事，我们可以等。”
“如此甚好。”陆执事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巧的玉牌，上面有与苏闲她们令牌相似但更复杂的纹路，“这是寄存凭证，二位收好。为安全考虑，此物存放及查验过程皆会保密。二位可在坊中客栈暂住，若有消息，我们会凭此玉牌气息寻到二位。”随后将弄影给的令牌也一并归还给了她们。
两人收了玉牌，道谢后告辞。陆执事亲自将她们送至二楼楼梯口，方才返回。
找到陆执事推荐的一家清净客栈入住，已是夜幕低垂。客房简洁干净，窗户对着后院一丛疏竹。直到此时，坊市得来的那支乌木簪，才再次被苏闲提起。她凑到正在整理行李的云芷身边，眼神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和一点撒娇的意味：“云姐姐，戴起来给我看看嘛，就看看簪上好不好看。”
云芷耳根微热，受不住她这般软语央求，又或许是自己心底也存了一丝莫名的念想，便默然坐到房中的铜镜前。镜面不甚清晰，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和身后苏闲跃跃欲试的身影。
她慢慢拆开白日简束的发，以指代梳，将长发理顺，然后熟练地挽起，盘成一个利落而不失柔美的发髻。过程中心跳不争气地加快，指尖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
“别动。”苏闲的声音从极近处传来，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随即，微凉的指尖轻轻拂开她颈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那触感清晰得令人心尖一颤。然后，那支乌灵木簪被小心翼翼地、斜斜地插入发髻之中，尾端那朵凝心木嵌成的小花恰好露在鬓边，那粒静尘砂在室内烛火下流转着极淡的温润光晕。
苏闲退后半步，端详着，眼里映着跳跃的烛光，亮得惊人：“好看。”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真的很衬你。”
云芷的目光从镜中那支簪子，移到镜中苏闲带着笑意的眼眸，再移回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她迅速垂下眼帘，低低“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簪身冰凉的木质，心中那片温软的暖意，无声地蔓延开来。
当夜，云芷在灯下又细细看了那簪子许久，才将其贴身收好。两人各自安歇。夜深人静，窗外只有竹叶摩挲的细微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