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城的繁华,与栖霞坳的鸡鸣犬吠、云梦泽的湿雾瘴气截然不同。
连日的闲逛,让苏闲真切体会到“红尘万丈”的含义。
宽阔的青石主街上车马粼粼,两旁店铺旗招飞扬,绸缎庄、酒楼、茶肆、书坊、奇玩店……鳞次栉比,人流如织。贩夫走卒的吆喝、达官贵人轿夫的呼喝、酒肆里传出的划拳笑闹、茶楼飘出的说书人惊堂木脆响,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气、脂粉味、牲畜气息,交织成一种浓烈到近乎喧嚣的生机。夜间更是灯火如昼,河畔画舫丝竹声声,夜市摊档烟气缭绕,卖艺的、杂耍的、猜灯谜的,将夜晚点缀得比白日更热闹三分。
“果然是大城气象,”苏闲咬着一串糖渍山楂,酸甜在舌尖化开,满足地眯起眼,“连糖葫芦都比别处花样多。”她另一只手还拎着个油纸包,里头是刚出炉的桂花定胜糕,热气透过纸包暖着手心。
云芷跟在她半步之后,手里也拿着几样零碎——一包松子糖,两册新出的闲谈杂记,还有一柄苏闲瞧着竹骨精巧非要买下、却转眼就塞给她的素面团扇。她目光沉静地扫过四周,将苏闲护在行人较少的内侧,对那些或惊艳或打量苏闲容貌的视线,回以冷淡的瞥视,往往能令对方讪讪移开目光。
“就是人太多了些。”云芷低声道,替苏闲挡开一个差点撞过来的、追逐打闹的孩童。
“热闹才好嘛,有烟火气。”苏闲笑道,转身将一块松子糖递到云芷唇边,“尝尝,甜的,不腻。”
云芷微微一愣,垂眸看了看那淡黄色的糖块,又看了看苏闲盈着笑意的眼,终是微微启唇,就着她的手含了进去。糖块在口中融化,甜意丝丝缕缕漾开。她耳根有些热,别开眼,含糊地“嗯”了一声。
这般闲散的日子过了数日,两人几乎将城内主要的繁华地段走了个遍。这日午后,她们刚从一家专卖南境精巧木器的铺子出来,苏闲手里把玩着一个榫卯结构的、据说能变幻三种形态的玲珑木球,边走边试着拆解。
不知不觉,又逛到了玉衡阁所在的那条相对清静的街道。刚走过那青玉色楼阁的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略显急促的低唤:
“二位姑娘请留步!”
苏闲和云芷同时回头,只见那日引她们上楼的青衫小弟子正从门内快步走出,额角微汗,神色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可算等到二位了!陆师兄正寻二位,有要事相告,请随我上楼。”
两人对视一眼,收起闲适心情,跟着小弟子再次踏入玉衡阁,径直上了二楼。
还是那间静室,陆执事已在等候。他今日穿着更为正式的月白镶银边长衫,面色凝重,见她们进来,起身相迎,示意落座后,挥退了小弟子,并亲自在门框上轻按一下,一层极淡的、水波般的灵光闪过,显然启动了某种隔音禁制。
“二位道友,”陆执事开门见山,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和几张绘有复杂阵纹的纸张,“关于那傀儡核心的阵法,已有些眉目,但情况……比预想的更棘手。”
他指着图纸上一处被重点勾勒出的、犹如扭曲枝蔓又似诡异符文的纹路:“此阵并非单一阵法,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嵌套复合阵。外层是‘缚影追踪阵’,但凡被此阵标记之人,只要在一定范围内动用超过某个阈值的灵力,或身上带有特定‘引子’,便会被布阵者大致感知方位。这解释了为何你们在城中相对安全,一旦离城或动用灵力对敌,就可能被盯上。”
苏闲眉头微蹙:“引子?”
陆执事点头,指向另一处更为繁复细密的纹路核心:“内层阵法的核心作用,是‘汲灵共鸣’。它需要一种特殊的‘介质’来激发和维持远距离感应。这种介质……很可能是一种与目标长期接触、沾染了目标气息与微弱灵气的物品。佩戴的首饰、惯用的武器、甚至是常穿的衣物,都有可能。”
云芷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苏闲的脸色也沉了沉,她立刻想到了许多可能,包括……那支她刚送给云芷的乌木簪?不,那是在遭遇影衣楼之后才买的。那么,更早的东西?在栖霞坳用的器具?不可能吧。那只能是……
陆执事继续道:“此阵炼制手法阴诡,带有明显的南疆‘血饲’和‘咒缚’痕迹,但又融合了极为高明的中州禁制手法,绝非寻常势力能为。更麻烦的是,”他顿了顿,看向二人,“我们尝试反向解析阵法印记时,触动了其自毁与反溯机制。虽然及时切断,但布阵者那边……很可能已经察觉到有人正在探查此阵,甚至可能获得了短暂的、更精确的反向定位。”
静室内空气一凝。
苏闲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储物袋(一个看起来普通实则内有小空间的绣囊)中,摸出了那枚从黑衣人身上搜到的、刻有“衣”字的玄铁令牌,放在桌上。
“陆执事,此物……可能与那‘影衣楼’有关,您可否再看看?”
陆执事目光落到那枚令牌上,瞳孔骤然一缩。他伸手拿起令牌,指腹摩挲过那阴刻的“衣”字,尤其是字迹转折处那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的纹路,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二位,”他抬起头,眼神锐利,“此物,你们究竟从何处得来?”
苏闲与云芷交换了一个眼神。苏闲面色不变,语气平常:“路上捡的,看着古怪,就留下了。”
陆执事紧紧盯着她们,显然并不完全相信这说辞。但他见二人神色平静,并无躲闪,却也无意逼迫。沉吟片刻,他将令牌轻轻放回桌面,声音压低,带着明显的告诫:
“若真是‘捡’的……那二位运气着实不佳。此令牌,若在下所料不差,正是那‘影衣楼’杀手的身份凭证。”
“影衣楼……”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寒意,“是一个近几十年来活跃于阴影中的杀手组织。无人知其总部所在,首领何人。他们行事诡秘,组织严密,号称‘只要代价足够,天下无不可杀之人’。正魔两道、世俗王朝,都有他们活动的痕迹,且完成率极高,手段狠辣,不留活口。更棘手的是,他们极为记仇,睚眦必报,一旦接下任务或与之结怨,往往不死不休。”
他看向苏闲和云芷,目光沉重:“二位若是无意中卷入与他们相关之事……在下只能劝一句,尽量避开。若避无可避,”他顿了顿,“务必万分小心,他们的难缠,远超寻常江湖势力。玉衡阁会尽力为二位提供城内安全的居所和必要的信息,但一旦离城……便鞭长莫及。”
离开玉衡阁时,暮色已浓。街上的灯火渐次亮起,但苏闲只觉得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陆执事最后那凝重的神情和话语,不断在脑中回响。“不死不休”、“极为记仇”、“难缠”……
“云姐姐,”她忽然拉住云芷的手,指尖有些凉,“我们去那边逛逛。”
她指向与返回客栈相反的方向,那里是更热闹的凡人夜市区域。
云芷默默点头,任由她拉着,汇入越来越拥挤的人流。苏闲似乎想用这满眼的热闹驱散心头的烦躁,穿行在各个小吃摊、杂货摊、耍把式的圈子里,买了更多零嘴小物,看了一场猴戏,听了一段街头卖唱,甚至跟着人群凑热闹猜了两个简单的灯谜。
她的话比平时多,笑声也格外清脆,仿佛要将所有注意力都投入这俗世的热闹中。云芷始终安静陪伴,将她递来的食物接过,替她拿好越来越多的零碎东西,在她看热闹时,悄然挡开拥挤的人潮。
夜深了,夜市人群渐渐散去,许多摊贩开始收摊。喧嚣退去,疲惫感与那被强行压下的忧虑一同翻涌上来。苏闲终于觉得累了,手里捏着个已经凉了的芝麻饼,也没什么胃口。
“回去吧。”她低声道,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拐进一条通往城西方向的、相对僻静的深巷。巷子狭窄,两旁是高耸的院墙,月光被屋檐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洒在青石板路上。白日里的繁华仿佛被隔绝在外,只有她们自己的脚步声在幽深的巷道里回响,清晰得有些瘆人。
就在她们走到巷子中段,一处月光几乎完全被墙壁遮挡的阴影区域时——
前方不到三丈处的墙角阴影,仿佛水纹般无声波动了一下。
一道漆黑的身影,如同从墙壁中渗出般浮现,没有丝毫征兆。那人全身裹在紧身夜行衣中,连头脸都罩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波的眼睛。他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剑,剑身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蓝的色泽,显然淬有剧毒。
没有一句废话,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黑影出现的瞬间,细剑已化作一道毒蛇般的幽光,直刺走在稍前半个身位的云芷咽喉!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狠辣决绝,完全是奔着一击毙命而来!
云芷在黑影浮现的刹那已然警觉,但对方速度实在太快!仓促之间,她只来得及将手中替苏闲拿着的杂物包袱向前一掷,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向腰间——那里缠着她的软剑。剑未完全出鞘,只能以带着剑鞘的剑身,险之又险地向上格挡!
“锵!”
金属交击的刺耳锐响打破了巷道的死寂。细剑的剑尖点在云芷格挡的剑鞘之上,迸溅出几点火星。巨大的冲击力让云芷手臂一麻,闷哼一声,向后滑退半步。
然而那黑衣人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料到这一击会被挡下。格挡的力道尚未消散,他持剑的右手手腕诡异一翻,细剑如附骨之疽般贴着云芷的剑鞘下滑,直削她持剑的手指!同时,他空着的左手自袖中闪电般探出,指间赫然夹着一柄更短、更疾、泛着乌光的淬毒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云芷毫无防备的腰侧!
两路齐攻,阴毒致命!
云芷脸色微白,此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软剑又被细剑缠住。千钧一发之际,她只能选择弃剑,足尖猛地一点地面,纤细腰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折去,险险避开削指之剑,同时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般向侧后方弹开,试图避开那柄淬毒匕首。
匕首的乌光几乎擦着她的衣角掠过。
就在黑衣人重心随云芷闪避而微微前移、匕首刺空的刹那——
他身后,无声无息地,温度骤降!
苏闲不知何时已消失在原地,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黑衣人背后不足一尺之处。她手中并无实体兵刃,只有一柄完全由森寒白气凝聚而成的冰剑,剑身晶莹剔透,却散发着寒气,周围的空气都凝结出细小的霜花。
冰剑没有丝毫花哨,带着冰冷的杀意,径直砍向黑衣人毫无防护的后颈!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苏闲的速度和隐匿能力如此诡异,背后寒意袭来的瞬间,他全身汗毛倒竖!但他反应极快,前冲之势硬生生扭转为侧扑,同时反手一剑向后横扫,试图逼退苏闲。
“嗤啦——”
冰剑擦着他的肩胛划过,并未切开皮肉,但那极致寒气却瞬间将他肩部的夜行衣冻得僵硬脆化,并侵入肌体,带来刺骨的麻木与疼痛。黑衣人闷哼一声,动作却不慢,借着侧扑之势旋身,左手淬毒匕首脱手掷向苏闲面门,右手的细剑划出一道幽蓝弧光,封住苏闲可能的追击路线。
苏闲偏头避开匕首,冰剑顺势下压,格开细剑。而此时,云芷已稳住身形,拾起软剑,“铮”地一声清鸣,剑身弹出,化作一道银色匹练,直刺黑衣人肋下!
三人在这狭窄的深巷中瞬间缠斗在一起。剑光缭乱,寒气四溢。黑衣人身法诡异,剑走偏锋,毒辣刁钻;云芷剑法轻灵迅捷,守中带攻;苏闲则身法飘忽,冰剑凝散无常,时而坚硬如铁,时而爆散为无数冰针,从刁钻的角度袭杀过去。
然而,此地毕竟是天阙城内!无论黑衣人还是苏闲二人,都不敢彻底放开手脚,动用那些声势浩大、范围惊人的杀招或法术,以免引来城中巡逻的守卫,甚至触动城防大阵。这使得战斗更倾向于小巧凶险的近身搏杀与技巧较量,凶险程度却丝毫不减。
黑衣人显然想速战速决,几次试图逼开云芷,集中攻向看似修为稍弱(他以为)、且可能是主要目标的苏闲。但云芷剑光绵密,如影随形,将他死死缠住。苏闲的术法虽受限制,但寒气对黑衣人的动作造成了不小的干扰。
“铛!”、“嗤!”、“咔嚓!”
金铁交鸣、剑气破空、冰晶碎裂之声不绝于耳。巷壁上的青苔被剑气削落,地面石板被踩出裂痕,冰屑与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缠斗不过十数息,黑衣人眼神一厉,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猛地掷出三枚乌黑透骨钉射向云芷,逼得她挥剑格挡,同时自己身形向后急退,左手快速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指尖隐有暗红光芒一闪——
但就在这时,巷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铠甲摩擦的铿锵之音,伴随着厉喝:“何人在此斗殴?!速速住手!”
是夜间巡逻的城防守卫被这里的打斗动静引来了!
黑衣人结印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阴鸷。他深深看了苏闲和云芷一眼,那目光冰冷刺骨,如同毒蛇的信子。下一刻,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一般,向后飞速退去,在守卫火把光芒照入巷中的前一瞬,彻底没入后方更深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地上几滴迅速渗入石板缝隙的、暗红色的冰冷血迹,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腥气与未散的寒意。
云芷持剑护在苏闲身前,微微喘息,肩头衣物被划破一道口子,幸未伤及皮肉。苏闲手中冰剑缓缓散去,化为白色寒气消弭于空中,她脸色有些发白,显然刚才的搏杀灵力消耗不小。
一队手持长戟、腰佩刀剑、身着制式皮甲的城防守卫冲入巷中,火把照亮了满地狼藉。
“怎么回事?!”为首的队长厉声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过苏闲和云芷,又看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苏闲迅速调整呼吸,脸上露出惊魂未定的后怕表情,指了指黑衣人消失的黑暗处:“军爷!有、有贼人抢劫!幸亏二位来得及时,把那恶贼吓跑了!”她声音微颤,配合着略显凌乱的发髻和衣衫,倒真像是受了惊吓的寻常女子。
队长眉头紧皱,看了看地上打斗的痕迹和那几滴血迹,又打量了一下苏闲和云芷——两个年轻女子,衣着不俗,手里还拎着不少市集买的东西,确实像夜归遇劫的富家女眷。他语气稍缓:“可看清贼人样貌?往哪个方向去了?”
云芷低声道:“蒙着面,没看清。往那边跑了。”
她指了指巷子深处。
队长对身后两名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持戟谨慎地向巷内探查。他又问了苏闲二人几句姓名住处,苏闲两人如实相报。
探查的守卫很快返回,摇了摇头,表示没发现踪迹。
“夜间莫要在僻静处行走,尽早归家。”队长告诫了几句,留下两人在附近巡查,便带着其余人继续巡逻去了。
直到守卫的脚步声远去,巷子重新被寂静和阴影笼罩,苏闲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