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阙城在薄雾中苏醒,昨夜深巷的杀机仿佛被阳光驱散,只留下坊市重新升腾的烟火气。
苏闲和云芷刚在客栈楼下用完简单的早膳,正思忖着如何向客栈掌柜提前退租,一队身着皂色公服、腰佩铁尺的衙役便寻上了门。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的中年书吏,态度倒还客气,只说是循例调查昨夜的劫案,请二位当事人往府衙走一趟,录份口供。
该来的躲不掉。苏闲与云芷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明了,昨夜之事虽看似以“劫案”糊弄过去,但城防守卫上报后,府衙派人细查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这速度,比预想的要快。
苏闲感叹人生第一次进了局子。
府衙位于城东,朱门高墙,石狮威严。两人被引至偏堂,并非审讯犯人的森严公堂,倒像是处理寻常纠纷的文书房。除了那中年书吏,还有一位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师爷坐镇,另有两位年轻衙役守在门口。
师爷先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二位姑娘受惊了。昨夜之事,守卫已报。烦请再将经过详细叙述一遍,尤其是贼人样貌、身形、所用兵器、口音,以及往何处逃脱,越细越好。”
他示意书吏准备记录。
苏闲便将昨晚的说辞又重复一遍,略作细化:贼人蒙面黑衣,身材中等偏瘦,使一柄细剑,一言不发就对她们动手,抢了她们的钱袋后便往巷子深处跑了。她语气平稳,甚至带着点后怕的微颤,将一个受惊夜归女子的形象扮演得入木三分。云芷在一旁偶尔补充两句,声音清冷简短,符合她沉默寡言的侍女身份。
师爷捻着胡须听着,不置可否。待她们说完,他缓缓问道:“二位姑娘并非本地人氏吧?不知家住何处,来天阙城是探亲、访友,还是行商?”
来了。苏闲心道,这才是重点。
她垂下眼睫,似是思索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天真与坦然的笑容:“我们来自南边,小地方,说了师爷您也未必知道。我的名字……”
她顿了一顿,不知为何,或许是连日来的压抑,或许是对这不断被迫藏头露尾处境的一丝厌倦,又或许是内心深处那点属于“苏婉袖”的、久违的恣意悄然冒头,她看着师爷,清晰而平稳地说道:
“我叫苏婉袖。”
名字出口的瞬间,偏堂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那正在奋笔疾书的书吏,手腕猛地一抖,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突兀的墨迹。他愕然抬头,看向苏闲,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诧,甚至有一丝不可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禁忌之名。连门口那两个原本目不斜视的年轻衙役,都下意识地侧目望来。
就连那一直老神在在的师爷,捻着胡须的手指也停顿了,精明的眼睛里锐光一闪,如同鹰隼般紧紧攫住苏闲的脸,似乎想从她每一寸表情中找出破绽、玩笑或者疯狂的痕迹。
苏婉袖——这个名字,在近百年来的正邪纷争中,一度是能令小儿止啼、让许多正道宿寝食难安的符号。尽管近几十年她深居简出,凶名稍敛,但其过往战绩与魔宫威势,依然在修行界和与之有涉的世俗上层中广为流传。哪怕是在这远离魔宫势力范围的天阙城,这个名字也绝不是一个普通女子可以随口自称,甚至带着如此……寻常语气说出来的。
然而,眼前的女子,容颜虽美,气质却温软,眼神清澈又带着点刚刚经历过“劫案”的余悸。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有些胆大、或许因为同名同姓而不知江湖深浅的普通女子。
师爷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数遍,终究没发现任何伪装的痕迹。他慢慢松开捻胡须的手,干咳一声,对那书吏道:“继续记。苏、婉、袖。”他特意将这三个字念得慢而清晰。
书吏回过神来,连忙低头,重新蘸墨,只是落笔时依旧能看出些许不稳。
就在这时,苏闲感觉到自己垂在身侧的手被用力地、带着警告意味地掐了一下。
是云芷。她侧过头,对上云芷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眸子,此刻那里面的情绪复杂——有惊怒,有不解,更有深切的忧虑,仿佛在质问:“你疯了?!”
苏闲冲她几不可察地眨了眨眼,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挠了挠,传递出一丝“安心”的意味。
她当然没疯。报出这个名字,看似冒险,实则也有她的考量。一则,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就是最安全的,谁能想到凶名赫赫的魔头会如此坦然自称?二则,也是一种试探,看看这世俗府衙,对修行界的事情究竟了解多少,反应如何。三则……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原主的疯,确实在隐隐作祟。
接下来,师爷又问了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诸如来天阙城住在哪家客栈,准备逗留多久,等等。苏闲一一作答,态度配合。师爷见问不出更多,那“劫匪”也逃得无影无踪,便挥挥手让她们离开了,只是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苏闲一眼,道:“苏姑娘这名字……颇有气势。不过,江湖水深,有些名字,还是慎言为好。”
“多谢师爷提点。”苏闲乖巧应道,拉着面色冷峻的云芷,快步走出了府衙。
直到远离了那朱红大门,拐入一条人流较多的街道,云芷才猛地甩开苏闲的手,压低声音,语气是罕见的严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苏婉袖这三个字,是可以随便说出口的吗?!”
苏闲揉了揉被她掐疼的手背,脸上却没什么后悔的神色,反而带着点狡黠:“说了又如何?你看他们的样子,信了吗?不过当是个不知天高地厚、恰巧同名的小女子罢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云姐姐,我们一直躲藏,换来的却是步步紧逼。有时候,亮出一点东西,未必是坏事。至少,我们知道,在这天阙城府衙里,‘苏婉袖’这个名字,还有它的分量。”
云芷抿紧嘴唇,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扭过头去,不再说话,但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她知道苏闲自有主张,但刚才那一刻的惊悸,仍让她心有余悸。
两人没有回原来的客栈,而是依照昨晚的计划,在城中另一处相对偏僻、但背后似乎有玉衡楼暗中关照的客栈重新安顿下来。客栈掌柜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见到她们递出的、带有玉衡暗记的临时凭证,眼神微动,什么也没多问,便将她们引至后院一处独立的、带有小院的厢房,环境清幽,远离前街喧嚣。
关上门,布下简单的防窥探禁制,两人终于得以喘息,坐下来梳理这一连串事件的来龙去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苏闲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栖霞坳?不,那时虽然有些小麻烦,但还算平静。石头?护送他回家一路虽有波折,但那是林家内部和路上的问题。”
云芷坐在她对面,将几件关键物品摆在桌上:记载着陆执事分析结果的玉简副本,还有她们自己绘制的事件时间简图。
“是你遇到那弄影姑娘之后?”
“应该不是,跟她没什么关系。那玉牌一看就是宗门的东西,哪能被做手脚,除非他们门派里有鬼。”
“那只能是到这里的时候了。”
苏闲点头:“玉衡楼陆执事也说了,那傀儡有追踪印记的能力,可能通过目标长期接触的物品上的气息来追踪。我接触最多、又可能被做手脚的……”她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是那淫窝,我在那儿待过几日,还动过手。”
两人几乎同时想起了那个地方——青岩镇的那处淫窝。她(宫主)在那里救出了不少女子,捣毁了那处淫窝,可能因此,触碰到了某些人、某些势力的利益。
“甚至那处淫窟背后,牵扯的可能不只是人贩子,还可能有修行界的黑手,比如……影衣楼?”
她想起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样子,绝非寻常江湖匪类。
“若真是如此,”云芷指尖划过“青岩镇”三个字,“那里便是起点,也是线索可能最多的地方。影衣楼要灭口也得理由,我们想搞清楚原委摆脱追杀,都得回去看看。”
“那就去。”苏闲拍板,眼中闪过决断,“总比在这里等着下一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刺杀强。”
决定了下一步行动,便是准备。苏闲向来是行动派,想到什么便立刻要做。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买些路上用的东西,顺便打听一下去青岩镇怎么走最快。”苏闲起身就往外走,她习惯了口耳相传的问路方式,觉得直接问当地人最能了解实际情况。
“等等。”云芷叫住她,眉头微蹙,“市集鱼龙混杂,直接打听青岩镇,若那里真有古怪,容易打草惊蛇。还是先去买张舆图稳妥。”
苏闲回过头,眨了眨眼:“舆图?好啊,那一起去买,我也顺便逛逛。”
她对云芷的谨慎不以为意,但也不想拂了她的意。
云芷无奈,知道拦不住她,只得随她一同出门。
两人去了城中最大的杂货市集,云芷目标明确,找到一家信誉不错、兼售简易地域舆图的书铺,仔细挑选了一份涵盖天阙城周边数百里山川村镇的羊皮地图。而苏闲则像撒欢的兔子,一会儿被旁边卖异域香料的吸引,一会儿又去瞧新到的舶来品,最后还是云芷将她从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前拉走,才避免了行囊再次无谓增重。
买妥地图和一些必要的东西(某人嘴馋),两人又去了一趟玉衡阁。
这次没有见到陆执事,只通过那位青衫小弟子递了话,言明她们要离城一段时间去查些私事,感谢玉衡楼近日的关照。小弟子似乎得了吩咐,没有多问,只默默收下话,并赠了两张据说能短暂遮掩气息、对低阶追踪术法有一定干扰作用的“敛息符”,嘱咐她们万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