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障目

作者:秋去冬又来 更新时间:2026/1/12 20:03:51 字数:4522

青岩镇的午后,带着山野特有的沉闷与燥热。

苏闲与云芷落脚的小院藏在一片老屋之中,青石墙缝里钻出几丛顽强的野草,蝉在不知哪棵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更衬得周遭一片异样的安静。

昨夜所见的那抹红光与神识受阻的异样,如同细小的芒刺,扎在苏闲心头。她盘膝坐在院中那株老槐树投下的稀疏荫凉里,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灵台微动,一缕凝练却几乎无迹可寻的神识,如同最轻柔的蛛丝,再次悄然向着镇西北角那栋白日里看似沉寂的二层木楼探去。

这一次,她更加小心,神识的触角并非直接扑向木楼主体,而是先沿着外围,如同水流漫过沙地,细细感知着那片区域的灵气场。寻常屋舍,即便无人,也会留有居住者淡淡的生活气息,或自然逸散的微弱灵气。然而,当神识接近木楼约莫十丈范围时,一种奇特的“空无”感便突兀地浮现。

不是屏障,不是反弹,更像是一种……“消融”。

她的神识触及那个范围,便如同细雪落入温水,无声无息地失去了联系,感知不到任何反馈,也前进不了分毫。那十丈方圆,在神识的“视野”中,仿佛成了一片绝对的虚无空洞,隔绝了一切探查。

苏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她不信邪,心念微转,神识不再分散,而是凝聚成更细、更锐利的一线,尝试从不同角度、甚至从地底或高空迂回刺探。然而结果依旧。那无形的“空洞”似乎是一个完美的球体,将木楼及其周边一片区域彻底包裹。无论她从哪个方向试探,一旦进入那个距离,神识便如石沉大海。

甚至,当她尝试将神识强度稍微提升,带着一丝探查的“锋锐”意蕴时,那“空洞”边缘仿佛泛起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了更重的石子,随即一股微弱但绝对不容忽视的排斥与警告意味,顺着那丝神识联系,隐隐反冲回来!

苏闲立刻切断了联系,睁开了眼睛。

这怕是设了禁制,专门用来防范神识探查其内部!

“如何?”云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她正坐在井沿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柄软剑的剑身,阳光下,剑锋流转着秋水般的光泽。她虽在问,但看苏闲的神色,心中已有了答案。

“进不去。”苏闲愁眉苦脸,站起身,拍了拍裙角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地方外面裹了层‘壳子’,专吃神识,硬得很。我稍稍加了点力,还差点被它‘咬’一口。”她语气里带着点被冒犯的不爽,。“云姐姐,你也试试?”

云芷摇头,并未尝试:“你既已试过,我便不必了。能让你神识无功而返的禁制,我去也是一样。强行冲击,只怕立刻会惊动里面的人。”她收起软剑,看向苏闲,“此地看来确有蹊跷,还是小心一点吧。”

苏闲撇撇嘴,她当然知道云芷说得对,但心头那股被挡回来的憋闷和愈发旺盛的探究欲却挠得她心痒。那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需要布下如此严密的“壳子”?

云芷看出她的不甘,起身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更低:“既然从外面看不透,不如换个法子。这青岩镇说大不大,镇民对这突然‘重新开张’、还变得如此神秘的青楼,不可能毫无议论。或许,我们能从市井流言里,听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苏闲眼睛一亮:“有道理!明天一早,我们去街上逛逛,顺便买点东西,打听打听。”

翌日清晨,青岩镇在鸡鸣犬吠中苏醒。

薄雾尚未散尽,青石板路被早起的挑夫踏得湿漉漉的。主街两旁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早点摊子的热气裹挟着面食油香弥漫开来。

苏闲和云芷已换了装束。苏闲穿了一身鹅黄配柳绿的襦裙,料子普通,样式是附近乡镇年轻女子常见的款式,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插着两支素银簪子,脸上还特意用深了一个色号的脂粉修饰了过于白皙的肤色,看起来就像个家境尚可、跟着姐姐出来采买的山镇姑娘,少了几分夺目,多了些质朴。

云芷则是一身藏青色的窄袖布衣,同色长裤,头发利落地全部束在脑后,用布条扎紧,脸上未施粉黛,眉宇间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扮演着沉默能干的“姐姐”角色。她背着一个半旧的竹篓,里面随意放着几样刚买的蔬果。

两人沿着主街慢慢走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旁的摊贩。苏闲在一家卖蒸糕和豆浆的早点摊前停下,要了两块枣泥糕和两碗豆浆,和摊主——一个围着油腻围裙、笑容憨厚的中年汉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大叔,您这枣泥糕真甜,枣味也足。”苏闲咬了一小口,赞道。

“哈哈,小姑娘会吃!咱家的枣泥都是自家山上枣树结的,现煮现捣,能不香嘛!”摊主乐呵呵地应着,手上麻利地给其他客人装糕。

“我和姐姐头一回来青岩镇,看这镇子挺清静的,比我们那边集市规矩多了。”苏闲状似无意地说道,“就是昨儿晚上好像听到西头那边有点热闹?是有什么喜庆事吗?”

摊主舀豆浆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抬眼飞快地瞟了西边一眼,又看了看苏闲和她身后默不作声、只是低头喝豆浆的云芷,含糊道:“哦,西头啊……是有些营生,晚上开张,做的是夜里买卖,跟咱们白天的不一样。小姑娘家家的,晚上莫往那边去,不太平。”

“夜里买卖?”苏闲眨眨眼,一副天真好奇的样子,“是酒楼吗?还是茶馆?我和姐姐赶路累了,正想找个地方听听曲儿解解乏呢。”

摊主脸色更显尴尬,连连摆手:“不是不是!那儿……那儿不是正经听曲的地方!小姑娘可千万别去!”他似乎怕说多了惹麻烦,赶紧转头去招呼新来的客人,不再接茬。

苏闲和云芷对视一眼,心知这摊主有所顾忌。她们付了钱,又慢慢踱到旁边一个卖山货、兼带着卖些粗劣针线杂货的摊子前。摊主是个头发花白、脸颊干瘦的老婆子,正慢吞吞地整理着几把干菇。

这次云芷上前,拿起一束品相不错的干木耳,问道:“婆婆,这木耳怎么卖?”

老婆子报了价,云芷付了钱,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似随意问道:“婆婆,向您打听个事。镇子西头那栋二层木楼,晚上亮灯的那家,可是客栈?我与妹妹想寻个近些的住处。”

老婆子抬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云芷,又看了看她身后东张西望的苏闲,瘪了瘪嘴,声音沙哑:“客栈?哼……那可不是什么干净地方。早些年就不干净,前阵子那边原来的老板娘,啧啧,听说死得可惨咯,莫名其妙就没了,报官都没查出个啥。”

苏闲立刻凑过来,一脸害怕又好奇:“死了?怎么死的呀?那我们可不敢住附近了!”

“谁知道呢,说是急病暴毙,谁信呐。”老婆子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口吻,“反正没几天,那地方就换了东家,重新收拾开张了。比以前……更邪性。”

“邪性?”苏闲追问。

老婆子却不肯多说了,只摇摇头,含糊道:“晚上红灯挂得比以往还亮,来的客人……看着都不像普通人。而且啊,”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新来的那几个姑娘,哟,长得那个俊哟,老婆子我活这么大岁数,都没见过那么水灵的人儿,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似的……就是,看着让人心里头发毛,不太对劲。”

她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自己多嘴了,连忙闭口,低头整理起山货,无论苏闲再怎么问,也只摇头说“不清楚”、“别问了”。

两人又试探着问了两个摊贩,一个卖菜的农妇一听问西头木楼,立刻脸色大变,连连摆手说不知道,匆匆收了摊子就走了;另一个卖竹编器具的老汉倒是多说了两句,证实了老鸨暴毙、新东家接手、新来了几位“天仙般的姑娘”的说法,但对具体情况也是讳莫如深,只反复说“那地方现在招惹不起”、“姑娘们美是美,可镇上后生远远看一眼,魂都像能被勾了去似的,家里人现在晚上都不让他们往那边凑”。

最后,她们在一个生意不错、客人三教九流都有的茶水摊坐了下来,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旁边桌上,几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和本地闲汉正在高声谈笑,话题渐渐就歪到了镇上最近的新鲜事上。

“……要我说,咱青岩镇这穷山沟,也不知走了什么运道!”一个敞着怀的汉子灌了口茶,咂咂嘴,脸上带着暧昧又兴奋的红光,“西头‘醉春风’新来的那几个小娘子,我的个亲娘诶!上次王掌柜请客,我跟着去送了一趟货,远远瞅见一个穿白衣的从楼上窗口过,就那么一眼……”他做了个魂飞天外的表情,引得同桌几人哄笑。

“李老三,你就吹吧!还远远瞅见,我看你是做梦梦见了吧!”另一人笑骂。

“骗你是王八!”李老三急了,“不信你问赵麻子,他上回给楼里送酒,可是进了后院的!”

旁边一个脸上有几粒麻子的瘦小汉子立刻挺了挺胸,带着几分炫耀:“没错!老子不光看见了,还跟一个穿绿裙的姑娘说了两句话!那声音,啧啧,比黄莺儿叫还好听!那身段,那脸蛋……乖乖,我活了三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勾人的!以前那个老鸨手下的姑娘,跟这一比,那就是土鸡瓦狗!”

“听说老鸨就是挡了这几位‘仙女’的路,才没了?”有人低声问。

赵麻子立刻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话可不敢乱说!不过……反正自打新东家和这几位姑娘来了,咱们镇上是多了不少生面孔,看着都挺有派头,不像一般人。醉梦楼的规矩也变了,不是有钱就能进,得有人引荐,或者……嘿,得看人家姑娘乐不乐意接待。”

“这么玄乎?那新东家什么来头?”

“谁知道呢,神神秘秘的,没见过正主。管事的是个戴面具的男的,说话阴森森的,楼里上下都怕他。”赵麻子缩了缩脖子,“不过那几位姑娘是真没话说!尤其是那个据说最能歌善舞、排行首位的‘霓裳’姑娘,见过的人都说,那简直是狐狸精转世,不,狐狸精都没她媚!看一眼,魂儿都得丢一半!”

几个汉子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和啧啧赞叹,言语间充满了对那几位神秘女子容貌的无限遐想和某种被刻意引导的、近乎狂热的推崇。

苏闲和云芷静静听着,面前的粗茶早已凉透。

回到租住的小院,关紧门窗。苏闲脸上的伪装出来的天真好奇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

“老鸨死了,死得蹊跷,官府没查出来。新东家神秘,管事戴面具。新来的姑娘貌若天仙,却让镇民觉得‘邪性’、‘勾魂’。”苏闲慢慢梳理着听到的信息,“楼外有能隔绝神识的高明禁制,进出需要引荐或‘姑娘乐意’,来的客人都‘不像普通人’……”

云芷接口,声音清冷:“那几位被吹捧上天的姑娘,恐怕不是单纯的皮相好。或许身怀媚术、幻术,或者……根本就不是人。”

她想起陆执事提过的,南疆有些部落擅长培养魅惑人心的“灵傀”或“画皮”。

“更重要的是,这一切变化的时间点。”苏闲目光锐利,“正好在我捣毁那淫窝之后不久。像是……有人迅速接手,并且加强了这里的‘经营’与防护。他们防的是什么?是怕再有像我这样的‘多管闲事’者,还是……这里本身就成了一个更重要的据点,甚至可能与影衣楼的联络、或者进行其他见不得光的交易有关?”

“那个戴面具的管事,”云芷沉吟,“会不会就是影衣楼的人?或者,是某个与影衣楼合作的势力的代表。”

苏闲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看向云芷,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阿芷,你说……如果我们想办法,让那几位‘天仙姑娘’中的某一位,‘乐意’接待我们一下,会不会很有意思?”

云芷眉头立刻蹙紧:“你想混进去?太危险。且不说那禁制和可能的守卫,单是那些姑娘,若真身怀异术,未必能时刻保持警醒。”

“正因为危险,才有可能接触到核心。”苏闲走到窗边,望着西边天空逐渐聚拢的暮色,“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小院里干等着。影衣楼像毒蛇一样盯着我们,不把他们的尾巴揪出来踩住,这退休日子就没法安生。”她转过身,看着云芷,语气认真,“当然,不能硬闯。得想个法子,让他们‘请’我们进去。”

云芷沉默地看着她,知道她心意已决。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你想怎么做?”

苏闲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诈。

“既然他们喜欢神秘的、不一般的‘客人’,那我们就投其所好好了。”她轻声道,“比如,两个似乎无意中路过、身上却带着点‘特别’气息,对那霓裳姑娘‘慕名已久’的邪道修士”

夜色,再次如墨般浸染青岩镇。西角的“醉梦楼”红灯渐次亮起,在越发浓重的黑暗与那无形禁制的包裹下,像一只蛰伏的、散发着甜腻诱饵气息的诡异兽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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