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稠墨,沉沉地压在青岩镇上空。
镇西角那醉生梦死之地却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妖异花朵,次第绽放出暖昧的红光。那红光透过精致的绢纱灯笼,晕染开一片朦胧而诱惑的光晕,与周遭民居零星昏暗的油灯光芒泾渭分明,仿佛将那片区域割裂成了另一个世界。
苏闲两人并未从正门那条相对宽敞、偶有车马停驻的街道接近。
她们绕到了醉梦楼的后巷。这里狭窄潮湿,堆积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杂物,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馊水与脂粉混合的古怪气味。后门紧闭,门楣低矮,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两人都能感觉到,那笼罩整栋楼宇的无形禁制,在这里同样存在,甚至因为范围的收缩,感知上更为凝实。
苏闲换上了一身水蓝色的流云纹长裙,外罩月白薄纱披风,发髻挽得精致,插着支水木簪,脸上施了淡妆,眉眼间刻意营造出一种养尊处优却又带着几分涉世未深的好奇与傲气。云芷则是一身利落的深灰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悬剑,脸上覆着一张仅能遮住下半张脸的普通银色面具,扮演着沉默寡言、气息内敛的护卫。
她们在距离后巷不远的一处阴影里停下。苏闲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过寸许长的碧玉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黄豆大小、散发着奇异甜腥气息的暗红色药丸。她自己服下一粒,又将另一粒递给云芷。
“敛息丹的改良版,掺了点儿‘惑心草’的汁液和南疆‘隐蛊’的干粉,”苏闲低声解释,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服下后三个时辰内,气息会显得虚浮不稳,略带阴郁躁动,像是修炼出了岔子或者身上带着点不干净的暗伤。对于某些擅长察言观色、尤其喜欢窥探客人隐秘的人来说,这种‘瑕疵’反而比完美无缺更有吸引力,更像是有故事、有弱点的‘肥羊’。”
云芷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下。
很快,两人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得有些飘忽不定,隐隐透出一股心力交瘁、灵力滞涩,连带着眼神都似乎黯淡了几分,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原本的气机。
“现在,我们需要一个‘引子’,或者说,一个让他们不得不注意到我们的‘动静’。”苏闲说着,目光投向醉梦楼后院墙头。那里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暗一些,禁制的波动也隐约有所不同,像是预留的某种“通道”或“气口”。
她从发间取下那木簪,指尖在簪尾那朵凝心木小花的花心上轻轻一抹。一缕极细微的、清冽纯粹的灵光被她引动,并未外放,而是缠绕在指尖。随即,她手腕一翻,指尖那缕灵光如同活物般悄然飘出,并非攻向禁制,而是轻盈地、如同试探水温般,触向那处墙头略显不同的禁制边缘。
模仿某种特定的灵力波动频率,一种在修行界中,常用于表示“求助”、“交换”或“隐秘联络”的古老暗码。这暗码源自魔宫一些不为人知的古老卷宗,苏闲闲的无聊的时候学的,不确定对方是否认得,但试试也没错。若是影衣楼或与之相关的势力,或许对这类偏门手段有所涉猎。
灵光触及禁制的瞬间,那无形的屏障微微荡漾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随即,一股冰冷而锐利的意念顺着那缕灵光反向扫来,如同毒蛇的信子,迅速在苏闲和云芷身上逡巡了一遍,重点停留在她们那显得“虚浮不稳”的气息上,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苏闲立刻切断了灵光联系,脸上适当地露出了一丝“被发现”的惊惶,拉着云芷向后巷阴影深处退了两步,低声急促道:“阿芷,快走!好像被发现了!”
这番做作,自然落在了那反向探查的“眼”中。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醉梦楼那扇不起眼的后门,“吱呀”一声,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隙。一个身材矮小、穿着灰布短打、脸上毫无表情的仆役探出头来,目光冰冷地扫过巷子,最终定格在故作仓促欲离的苏闲和云芷身上。
他的声音干涩平板,如同磨损的齿轮摩擦:“两位,管事的请你们进去说话。”语气毫无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闲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犹豫和警惕,看了眼云芷。云芷面具下的嘴唇紧抿,上前半步,将苏闲微微挡在身后,冷声道:“我们只是路过,并无冒犯之意。贵处既然不欢迎,我们离开便是。”
那仆役却像没听见,只是重复道:“管事的请你们进去。”说着,后门又开大了一些,露出后面一条点着昏黄壁灯的狭窄通道,蜿蜒通向楼内深处,空气中飘来一股更浓的、混合着昂贵香料与某种淡淡腥甜的气息。
苏闲“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拉了一下云芷的袖子,低声道:“阿芷,既然被‘请’了,躲也未必躲得掉。不如进去看看,或许……是个转机。”
她这话既是说给云芷听,更是说给那可能的监听者听。
云芷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但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浑身紧绷,护卫的姿态十足。
两人随着那面无表情的仆役走进后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
通道狭窄而曲折,壁灯的光晕昏黄暗淡,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两侧是光滑冰冷的石壁,吸音效果极好,她们的脚步声被吞噬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类似天井的小院。院中居然有一方小小的活水池,池中养着几尾色泽艳丽到近乎妖异的锦鲤,在幽暗的光线下缓缓游动。水池对面,是一扇对开的黑漆木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看不出具体形态的扭曲花纹,透着一股邪异的美感。
仆役在门前停下,躬身道:“管事在里面等候。”
说完,便像一尊木偶般垂手立在门侧,不再言语。
苏闲定了定神,推开了那扇黑漆木门。
门内是一间布置奇特的厅堂。面积不大,却异常高挑。四壁没有窗户,而是悬挂着层层叠叠的深紫色帷幕,帷幕上绣着大片大片暗金色的、仿佛藤蔓又似符咒的纹路。地面铺着厚厚的、颜色暗沉的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厅堂中央没有桌椅,只有一个巨大的、形似莲座的紫檀木台,台上铺着雪白的兽皮。
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站在台前。
他身材高瘦,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玄色锦袍,袍角绣着银线暗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戴着一张面具,并非云芷那种只遮下半张脸的简易款式,而是一张覆盖全脸的、质地非金非木的暗银色面具。面具造型简洁,没有任何花纹,只留下一双眼睛的位置,但那眼眶的线条勾勒得极其诡异,眼尾上挑,透着一股非人的冷漠与审视。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面具后的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冰的细针,落在苏闲和云芷身上,缓慢而仔细地扫视,尤其是在她们那“不稳”的气息和刻意流露出的戒备与不安的脸上,停留了更久。
“二位,”面具管事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空旷的厅堂里激起轻微的回音,“深夜徘徊于我楼后巷,又以‘灵叩’之术触动禁制……所为何事?”
苏闲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姿态优雅却带着刻意表现的生涩,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入一丝紧张与期冀:“前辈明鉴。晚辈苏……苏闲,这是家姐云芷。我们姐妹二人游历至此,听闻贵楼霓裳姑娘风华绝代,心生向往,本欲慕名拜访,却听闻贵楼规矩严谨,苦无门路。又因……因自身修炼出了些岔子,灵力时常不稳,心中烦闷,今夜冒昧尝试,只想碰碰运气,看看能否得见霓裳姑娘一面,或求一二宁心安神的法子……绝非有意触犯贵楼禁制,还请前辈恕罪。”
面具管事静静地听着,面具后的目光看不出喜怒。待苏闲说完,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如同无形的压力,弥漫在厅堂之中。
“霓裳姑娘……”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确实难得一见。不过,”他话锋一转,“二位身上的‘岔子’,似乎并非走火入魔。气息阴郁躁动,隐有外邪侵染之象……倒像是,沾惹了不该沾惹的东西?”
此言一出,云芷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收紧。苏闲心中也是一凛,这管事眼力果然毒辣,竟能看出“惑心草”和“隐蛊”粉模拟出的部分特质,并将其引向“外邪侵染”的方向。
这倒正中她下怀。
她脸上立刻浮现出被说中心事的慌乱与一丝希冀:“前辈慧眼!实不相瞒,我们月前曾在南边山林中遭遇怪异,归来自后便时常心神不宁,灵力滞涩……寻过几位医师,都束手无策。听闻霓裳姑娘不仅才艺双绝,似乎还精通些调理之法,故而……”
“精通调理之法?”面具管事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却冰冷无比,“看来二位所知不少。不过,”他向前踱了一步,距离拉近,那面具带来的压迫感更强,“醉梦楼有醉梦楼的规矩。霓裳姑娘见与不见,非我所能决定,也非金银所能衡量。她只见……有缘人,或者,能引起她兴趣的人。”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二人:“你们身上这‘外邪侵染’之象,倒是颇为特别。或许,真能引起霓裳姑娘一丝兴趣也说不定。”
苏闲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前辈的意思是……”
“今夜霓裳姑娘正在‘碎玉轩’抚琴。”面具管事转过身,走向一侧的帷幕,帷幕无声滑开,露出另一条更为幽深、点缀着点点幽蓝萤石的通道,“我可以带你们过去。但能否入内,能否得见,全看霓裳姑娘自己的意思。另外,”他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声音却更冷了几分,“楼内自有法度,无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离开之后,忘得一干二净。若有多言,或有不轨……”
未尽之意,充满了冰冷的威胁。
“晚辈明白!多谢前辈成全!”苏闲连忙应道,拉了拉云芷。
云芷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面具管事不再多言,率先走入那条幽蓝通道。苏闲和云芷紧随其后。通道蜿蜒向下,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气越发浓郁,中间还夹杂着一缕极其幽微、几乎难以捕捉的、如同陈年血液般的铁锈腥气。两侧石壁上偶尔能看到镶嵌的、发出暗淡光芒的奇异矿石,光线诡谲。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传来隐约的、如泣如诉的琴音,叮咚悦耳,却仿佛直接敲在人心底最柔软或最躁动的地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惑与牵引力。
通道尽头,又是一扇门。
这扇门是白玉雕成,温润光洁,门扉上浮雕着踏云追月的仙女图案,仙女的眉眼却雕刻得极其妩媚妖娆,与传统的端庄仙女形象大相径庭。琴声正是从门后传来。
面具管事在门前停下,抬手,指尖泛起一点暗红的光芒,在玉门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轻轻一点。
玉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一股更加浓郁甜腻、仿佛能浸透骨髓的暖香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个比之前厅堂更为宽敞华丽的房间。地上铺着厚厚的雪白长绒地毯,四壁悬挂着轻薄如烟霞的七彩纱幔,无风自动。房间四角摆着巨大的鎏金香炉,袅袅青烟升起,在空中变幻出各种朦胧的形态。房间深处,一架造型古雅的七弦琴后,坐着一位女子。
她穿着一身近乎透明的绯红色轻纱长裙,裙摆迤逦在地,如同盛放的血色昙花。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长长的、缀着细碎红宝石的金链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落胸前,更添风情。她正低眉抚琴,侧脸线条完美无瑕,肌肤在室内珠光和纱幔映衬下,白得发光,又透着一股玉石般的冰冷质感。
听到开门声,琴音未停,她却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足以令人呼吸停滞的脸。眉眼如画,精致得毫无瑕疵,鼻梁挺直,唇色是饱满的嫣红。然而,最摄人心魄的是她的眼睛。瞳孔并非寻常的黑色或褐色,而是一种流转着暗金光泽的、近乎琥珀的颜色,眼波流转间,媚意天成,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非人的空洞与冰冷,仿佛能吸走凝视者的魂魄。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了门口的苏闲和云芷身上。尤其是在苏闲脸上停留了片刻,那暗金色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兴味。
琴音,在此刻袅袅散去。
“管事,”她开口了,声音娇柔婉转,如同莺啼山谷,却又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挠得人心痒,“便是这二位妹妹,想见我?”
面具管事躬身,语气是面对苏闲二人时从未有过的恭敬:“回霓裳姑娘,正是。此二人身有异状,言称慕名而来,或与姑娘有缘。”
霓裳轻轻“哦”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带起一个勾人心魄的颤音。
她站起身,赤足踩着雪白的地毯,一步步向门口走来。轻纱随着她的步伐飘动,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那股甜腻的暖香随着她的靠近,越发浓郁,几乎要将人溺毙。
她在距离苏闲三步远处停下,微微偏头,暗金色的眸子仔细打量着苏闲,又扫了一眼她身后气息紧绷、面具遮脸的云芷。
“确实……有些意思。”霓裳红唇微勾,露出一抹颠倒众生的笑容,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这气息,混乱中带着点熟悉的味道……像是南边林子里的‘梦魇花’,又掺了点别的什么。”
她伸出纤纤玉指,似乎想碰触苏闲的脸颊。
云芷瞬间肌肉绷紧,几乎要拔剑。
苏闲却抢先一步,微微侧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怯与不安,避开了那手指,低声道:“霓裳姑娘见笑了,晚辈修为浅薄,不慎沾染了污秽,让姑娘见笑了。”
霓裳的手指顿在空中,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掩唇轻笑:“妹妹倒是害羞。无妨,这楼里啊,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污秽’和……秘密。”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苏闲和云芷,“既然来了,便是有缘。管事,带两位妹妹去‘听雨阁’稍坐,奉上‘清心露’。待我抚完这一曲,再与妹妹们……好好说话。”
面具管事躬身应下。
霓裳不再看她们,转身袅袅娜娜地走回琴后,重新坐下,指尖再次落在琴弦上。这一次,琴音陡然一变,从之前的如泣如诉,变得缠绵悱恻,充满了直白露骨的诱惑与挑逗,仿佛无数只柔软的手,在撩拨着听者的心弦。
苏闲和云芷在面具管事的示意下,退出了这间充满魅惑的“碎玉轩”,被引向隔壁一间名为“听雨阁”的雅致小厅。
厅内已备好了茶水果点,空气中弥漫着另一种较为清冽的香气。
云芷迅速检查了一遍厅内,确认没有明显的监视法阵,但那种被隐约窥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她走到苏闲身边,以极低的声音,几乎用手势问道:“如何?”
苏闲端起那杯所谓的“清心露”,闻了闻,是一种宁神草药的味道,似乎并无异常。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眼神沉静。
“那霓裳,”她同样以手势回应,“绝非普通媚术修者。她身上的气息……很怪,生机磅礴却透着死寂,媚意浑然天成却又空洞冰冷。还有她的眼睛……”苏闲顿了顿,“让我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东西,关于南疆某些祭祀‘活傀’的古老邪术。”
“那管事,深不可测。”云芷补充,“对霓裳态度恭敬异常,不似寻常主仆。”
“看来我们是来对地方了。”苏闲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这楼,比我们想的还要有趣。霓裳似乎对我们身上的‘伪装’起了兴趣,这是个机会。但……”她看了一眼那杯清心露,“接下来的每一刻,都得万分小心。这楼里的‘缘法’,怕是不好接。”
琴声依旧从隔壁隐隐传来,缠绵入骨,却让两人心底发寒。
这趟主动踏入的虎穴,门已入,局已开,接下来,每一步都需在刀尖上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