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她

作者:秋去冬又来 更新时间:2026/1/15 22:04:52 字数:5016

“听雨阁”内,清冽的香气袅袅,却压不住人心头的紧绷。

苏闲与云芷静坐,隔壁碎玉轩的琴音如丝如缕,时而缠绵悱恻,时而高亢激越,仿佛织就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听者的心神悄然笼住。那名为“清心露”的茶水,两人都未再碰。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琴音终于在一个余韵悠长的泛音后,彻底歇止。四下里骤然安静下来,那令人心浮气躁的魅惑之力也随之消散,只剩下一种更深沉的、等待的不安。

又过了片刻,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随即,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正是霓裳,却已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那袭近乎透明的绯红轻纱,而是一身素白如雪的交领广袖长裙,衣料是上好的素锦,只在袖口与裙摆处以银线绣着疏朗的云纹。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绾起,几缕青丝垂落颊边。脸上未施过多脂粉,眉眼间的妩媚妖娆收敛了许多,竟透出几分清冷出尘的气质,宛如一位隐居山林的医者或方外之人。

她款步走入,目光在苏闲和云芷脸上轻轻一扫,唇边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与方才抚琴时的魅惑模样判若两人。她在两人对面的绣墩上坐下,姿态优雅。

“让二位久等了。”霓裳开口,声音也少了那份刻意的娇柔沙哑,变得清润平和,“方才那曲《惑心引》,最忌中途而断,还望见谅。”

苏闲心中警惕更甚,这霓裳气质转换如此自然,绝非易与之辈。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与期待:“霓裳姑娘言重了。能闻仙音,已是幸事。不知姑娘……”

霓裳抬起手,打断了苏闲的话,目光落在她脸上:“妹妹既是为身上‘异状’而来,不妨先让我一观。”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示意苏闲将手放上来。

苏闲略一迟疑,依言将自己的右手腕搁在霓裳掌心之上。触手处,是意料之中的微凉,并非活人那种温润,而是一种玉石的沁凉感。

霓裳的指尖轻轻搭上苏闲的腕脉。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健康的粉色。起初并无异样,仿佛真的在诊脉。但很快,一缕极其细微、却精纯凝练的灵力,便自她指尖透出,悄无声息地探入苏闲的经脉之中。

这股灵力十分奇特,阴柔而绵密,带着一种奇异的渗透性,仿佛要顺着经脉游走遍苏闲的四肢百骸,仔细探查她刻意伪装出的“阴郁躁动”和“外邪侵染”之象。

苏闲体内灵力早已习惯性蛰伏,只留出表层那些被“敛息丹”模拟出的混乱气息。她不动声色,任由那股灵力探查,甚至主动引导其感知那些“异常”的区域,将戏做足。

霓裳的灵力在苏闲体内流转了一圈,速度不快,却异常仔细。当灵力最终缓缓收回时,她搭在苏闲腕上的手指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停顿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发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又带着一丝了然与玩味。在寂静的室内,却显得格外清晰。

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立在苏闲侧后方的云芷,气息瞬间一凝,按在剑柄上的手背青筋微凸。

霓裳仿佛没有察觉到云芷的戒备,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抬眸看向苏闲,那双暗金色的眸子此刻清澈了些,却依旧深不见底。

“妹妹这‘病症’……”她拖长了语调,眼波流转,“倒真是别致。非伤非毒,倒像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演了出颇为用心的戏码。”

苏闲心中一沉,面上却强自镇定,露出疑惑之色:“霓裳姑娘何出此言?晚辈确是难受得紧……”

霓裳摆了摆手,打断了她,脸上的浅笑依旧,话题却陡然一转:“罢了,这‘病’治或不治,暂且不提。我倒是好奇,二位妹妹在来我青岩镇之前,去了何处游历?又是途经哪些有趣的地方,沾染了这般‘别致’的气息?”

苏闲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心中警铃大作。她们伪造的经历本就粗疏,仓促之下,她脑中飞快闪过白日里看过的那张羊皮地图,下意识地报出了一个位于天阙城东南方向、相距数百里、以盛产某种清热草药闻名的小镇名字:“是……是去了东南边的‘清水镇’,听闻那里的‘凉叶茶’颇有宁神之效。”

话一出口,苏闲便暗道不好。那“清水镇”虽以凉叶茶闻名,但其所产的凉叶茶性偏寒,与她们伪装出的“阴郁躁动”之症,在药理上并不完全对症,甚至略有冲突。若这霓裳真通医理,此乃破绽。

果然,霓裳闻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那暗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

“清水镇?凉叶茶?”她轻轻重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慵懒的调侃,“那地方的凉叶茶,滋味确实特别,清苦回甘,最宜盛夏消暑。不知妹妹们喝着,可还习惯?身上的‘躁动’,可曾被那茶水平息几分?”

此言一出,苏闲和云芷瞬间明白,伪装已被彻底看穿。对方不仅识破了她们的伪装,甚至连随口编造的行程也立刻找到了漏洞。

云芷不再犹豫,手腕一动,软剑“铮”地一声轻鸣,已然出鞘半尺,气机锁定了霓裳。

霓裳面对指来的剑锋与陡然转变的气氛,却丝毫不见慌乱。她甚至好整以暇地端起旁边那杯苏闲未动的“清心露”,轻轻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苏闲,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反应倒快。那么,二位费尽心思,演了这么一出戏,闯入我这小小地盘,究竟所为何事?总不会真是为了听曲,或是……找我治病吧?”

苏闲见她这般有恃无恐,心知这楼内必然另有布置,硬闯未必能占到便宜,且对方似乎并无立刻动手的意思。

她抬手,示意云芷稍安勿躁,目光直视霓裳,不再掩饰:“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们是为追查一事而来。之前乱了这儿的生意,被影衣楼缠上。我想知道,到底是得罪了哪位大人?”

霓裳静静地听着,当听到“影衣楼”三个字时,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暗金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似是厌恶,又似忌惮。

待苏闲说完,她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腌臜地方,早该毁了。你们倒是做了件好事。”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情绪,“不过,你们找错了人,这事跟我们并无瓜葛。”

她抬眼,看向苏闲,眼中闪过一丝的光芒:“但影衣楼……我确实知道一些。”

苏闲心头一动:“你知道什么?”

霓裳却不直接回答,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与深意:“消息,自然是有价值的。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些关于影衣楼的事情,不过,”她话锋一转,“这需要诚意。”

“你想要什么诚意?”苏闲沉声问。

霓裳的目光落在苏闲的脸上,那目光灼灼,带着一种审视与探究,仿佛要将她每一寸肌肤都看得分明。

“很简单,”霓裳红唇轻启,“撤掉你脸上这层碍眼的伪装,我想看看,能令影衣楼如此‘看重’,又敢孤身闯入此地的,究竟是怎样一副真容。”

苏闲眉头蹙起。暴露真容,风险不小。尤其是在这敌友难辨、处处透着诡异的地方。

见她犹豫,霓裳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放心,这听雨阁内自有阵法隔绝,外界无人能窥探。我对你的身份并无兴趣,只是好奇罢了。这,便是我的条件。你应了,我便告诉你我所知的;若不应,门在那边,二位自可离去,我绝不阻拦。只是,出了这个门,再想从我这里得到半个字,就难了。”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闲与云芷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云芷眼中满是不赞同,但苏闲却从霓裳方才提到影衣楼时的细微反应中,判断出对方所言非虚,她确实知道些什么。而且,对方若真有恶意,以她和方才那面具管事的修为,恐怕早就动手了。

权衡利弊,苏闲咬了咬牙。她需要线索,需要打破目前被影衣楼步步紧逼的僵局。

“好。”苏闲沉声道。

她不再多言,抬起双手,指尖泛起微光,在脸前虚虚一抹。那层用以修饰肤色、改变部分骨相的、结合了灵力与药术的简易易容术,如同水波荡漾,悄然消散。

伪装褪去,露出了那张被掩盖的真容。

刹那间,仿佛整个“听雨阁”都亮了一下。

那是怎样一张脸?肌肤胜雪,莹润生光,仿佛最上等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眉不画而黛,如远山含翠;唇不点而朱,似樱桃初绽。鼻梁挺秀,线条完美。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之前刻意掩饰的清澈明眸此刻完全显露,眼尾天然带着一丝微微上挑的弧度,不笑时清冷如寒潭映月,顾盼间却自有流光溢彩,不经意间便能夺人心魄。所有的五官组合在一起,是一种超越了世俗标准、浑然天成的绝色,既有少女的纯净灵动,又隐隐透出一股历经世事后沉淀下的疏离。

云芷并非第一次见苏闲真容,但此刻在这幽室珠光下,猝然再见,呼吸仍是微微一滞,眼中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惊艳,随即是更深沉。她握剑的手,更紧了。

而对面的霓裳,在苏闲真容显露的瞬间,脸上的浅笑骤然凝固了。

她那双暗金色的眸子猛地睁大,死死地盯着苏闲的脸,瞳孔深处仿佛有剧烈的情绪在翻涌——震惊、难以置信、茫然,最终化为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近乎痛楚的……怀恋?

她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嘴里无意识地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

“真像……太像了……怎么会……”

这反应,完全出乎苏闲和云芷的预料。苏闲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像?像谁?

霓裳失神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惊醒般眨了眨眼,眼中的恍惚迅速褪去,重新变得幽深难测,但那抹复杂的情愫并未完全消散。她深吸一口气,再看向苏闲时,目光已平静了许多,只是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我看到了你的诚意。”霓裳的声音恢复平稳,却比之前少了几分刻意营造的距离感,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且稍等。”

说完,她竟直接起身,推门而出,将苏闲和云芷留在了房内。

云芷立刻闪到门边,侧耳倾听,只听到霓裳轻盈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她回头看向苏闲,眼中尽是询问与担忧。

苏闲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霓裳的反应太奇怪了,这让她更加好奇,同时也更加警惕。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脚步声去而复返。霓裳重新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一个尺许见方、以深紫色天鹅绒包裹的精致木盒。

她将木盒放在桌上,看向苏闲,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浅浅的、却意味难明的笑容:“既然来了,又让我看到了这般容貌……或许,真是缘分。”她轻轻打开盒盖。

盒内,并非金银珠宝,也非灵丹妙药,而是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

霓裳伸手,将那衣裙取出,轻轻一抖。

霎时间,满室生辉。

那是一件雪白的长裙,质地奇异非凡,并非寻常丝绸锦缎。衣料似纱非纱,似绡非绡,轻薄如烟,柔滑如云,在室内珠光下流转着月华般的清冷光泽,更有点点细碎的、如同星辰般的微光在其间隐现,随着衣料的舒展而明灭不定。裙身样式简洁而高雅,广袖流云,裙摆曳地,领口、袖缘与裙裾处以近乎同色的银线绣着极其繁复精美的、如同冰晶雪花蔓延又似古老符文交织的暗纹,不张扬,却华美内蕴到了极致。整件裙子散发出一种洁净、清冷、高贵、不染尘埃的气息,仿佛不应存于凡俗,而是月宫仙子的霓裳。

正是传说中的“琉仙裙”,一件据说以上古灵蚕丝混合月华精华织就的仙家衣饰,不仅华美绝伦,更有辟尘、静心、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抵御邪祟侵蚀的妙用。

云芷的眼中再次闪过惊艳,但更多的是警惕。她看向霓裳,不明白对方此举何意。

霓裳捧着这件珍贵无比的琉仙裙,走到苏闲面前,笑意盈盈,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这件‘月华琉仙裙’,与你的容貌气质,正是绝配。换上它。”

苏闲愣住了,看着眼前华美得不真实的衣裙,又看看霓裳眼中那抹奇异的光彩,心中疑云更重。“霓裳姑娘,这是何意?你要的消息……”

“换上它,”霓裳重复道,声音轻柔,却带着某种执拗,“我想看看。之后,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

苏闲与霓裳对视片刻,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持,也看到了那背后似乎并无恶意的、复杂难明的情绪。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件轻若无物却流光溢彩的琉仙裙。

“云姐姐,你们在此稍候。”苏闲对云芷道,转身走向内室屏风之后。

不多时,苏闲换好衣裙,从屏风后转出。

当她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珠光之下时,云芷只觉得呼吸一窒。

雪白的琉仙裙完美地贴合在苏闲身上,广袖如云,曳地裙摆随着她的步伐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那些冰晶暗纹在走动间若隐若现,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闪烁。衣裙的洁净清冷,愈发衬得她肌肤如玉,墨发如瀑。那份浑然天成的绝色,在这件仙裙的加持下,被放大到了极致。她仿佛真是从九天之上偶然谪落凡尘的仙子,清冷孤高,不食人间烟火,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已夺尽了世间一切光华,令人不敢直视,又忍不住心驰神往。

云芷眼中的惊艳,这次久久未曾褪去,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痴迷与恍惚。她只觉得,眼前之人,陌生又熟悉,遥远又亲近,又仿佛是她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九天之上的幻影。

而霓裳,在苏闲换上琉仙裙走出的那一刻,整个人再次怔住了。

她痴痴地望着苏闲,暗金色的眼眸中,那份浓烈的怀恋与痛楚之色再次汹涌而出,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又是那句梦呓般的低语,带着更深的悸动与感伤:

“像……真的太像她了……这眉眼,这神态,尤其是穿上这琉仙裙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她仿佛透过苏闲,看到了某个深深烙印在记忆深处、或许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身影。那眼神,不再是审视与算计,而是一个迷失在过往幻影中的人,透出的无尽哀伤与恍惚。

苏闲被她这异常激烈的反应弄得心中警铃再次大作。她低头看了看身上华美非凡的衣裙,又抬眼看向失魂落魄的霓裳,沉声问道:

“霓裳姑娘,现在,可以说了吗?”

“你……究竟让我像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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