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闲清冷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骤然惊破了霓裳眸中那片沉湎的迷惘与哀伤。
霓裳浑身微微一震,仿佛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梦境中被强行拽回现实。暗金色的瞳孔猛地收缩,焦距重新凝聚在苏闲那张与记忆碎片惊人重合、却又分明不同的脸上。那浓烈的怀恋与恍惚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窥破隐秘的、极淡的愠怒。
下一刻,苏闲甚至没看清霓裳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带着那股清冽又甜腻的异香,霓裳已近在咫尺!
一只微凉如玉、却蕴含着不容抗拒力量的手,轻轻抚上了苏闲的脸颊。
指尖从眉骨缓缓滑下,掠过挺翘的鼻梁,停留在那柔软的唇边。动作看似温柔,却带着一种打量珍贵物品般的仔细,以及一种……试图从这鲜活温热的皮囊下,确认什么的执拗。
“拿开你的手!”
苏闲心中警铃大作,厉声喝道,同时体内蛰伏的灵力本能地就要爆发,抬手便要格挡。
然而,就在她心念转动、肌肉发力的刹那,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力量骤然降临!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冰冷的丝线瞬间缠缚住她的四肢百骸,穿透肌肤,直达经脉与丹田!她体内的灵力如同被冻结的河流,瞬间凝滞,再也无法调动分毫。不仅仅是灵力,连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手指、手臂、脖颈、眼睫——都像是被浇筑在了无形的琥珀之中,僵硬,沉重,除了眼珠还能艰难地转动,竟是连一根小指都无法抬起!
她甚至无法张口说话,喉咙被那股力量紧紧扼住,只能从喉间发出极轻微的、被压抑的嗬嗬声。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月华琉仙裙,此刻仿佛也成了束缚的一部分,那清冷的光泽映着她惊怒交加却无法动弹的面容,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
眼角的余光艰难地瞥向身侧——云芷!云芷的状态与她一般无二!云芷还维持着之前警惕的姿势,一手按在剑柄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冲上来阻拦霓裳,却同样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定在了原地。
霓裳仿佛没有看见苏闲眼中的怒火与云芷的杀意。她微微歪着头,指尖依旧流连在苏闲的脸颊,暗金色的眸子深深望进苏闲被迫与她直视的眼睛里,那目光复杂难明,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灵魂。
“别担心你的小侍女,”霓裳忽然凑近,温热的、带着奇异甜香的气息拂过苏闲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私语,“她暂时很安全。至于你……”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跟我去一个地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闲只觉眼前景物骤然扭曲、旋转!霓裳抚在她脸上的手,仿佛成了整个扭曲世界的中心。听雨阁的珠光、纱幔、桌案、云芷惊怒定格的身影……所有的一切都在飞速后退、模糊、消散,化作一片混沌的光影乱流。
没有传送阵法的灵光闪烁,没有空间撕裂的波动,甚至没有剧烈的眩晕感。只有一种被强行从原有世界“剥离”的、轻柔却无法抗拒的拖拽感。
仅仅是一个呼吸,或许更短的时间。
眼前骤然一亮,扭曲的光影平息。
苏闲发现自己能动了——不是挣脱了束缚,而是那束缚之力在空间转换完成的瞬间已然消失。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体内凝滞的灵力如同退潮般缓缓恢复流动,但周身经脉仍残留着被强力禁锢后的酸麻与滞涩感。
她立刻稳住身形,警惕地环顾四周。
听雨阁消失了,云芷不见了。
她身处一间极其简单的竹屋之中。
屋子不大,陈设朴素,只有一张竹床,一张竹桌,两把竹椅,角落里一个矮几上放着个陶制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带着露水的桃花。竹屋没开窗户,门虚掩着,缝隙外透进明亮的天光,以及……丝丝缕缕清新沁人的桃花香气。
这里是哪里?霓裳把她带到了何处?云芷呢?!
苏闲心念急转,立刻尝试感应体内灵力,并试图探查外界。灵力运转无碍,但当她将神识探出竹屋时,却仿佛撞上了一层柔韧却无比坚固的无形壁障,神识被牢牢限制在竹屋方圆数丈之内,无法再向外延伸分毫。
她快步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竹门。
门外的景象,让她瞬间怔住。
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醉梦楼的其他房间或某个地下密室,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盛放如云霞的桃花林!
目光所及,尽是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粉色与白色。桃树姿态各异,枝干虬结,花开得繁密绚烂至极,几乎看不见绿叶,无数花瓣在微风中簌簌飘落,如同下着一场永不停歇的、温柔的桃花雨。脚下是松软湿润的泥土,铺满了厚厚的落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桃花甜香,间或夹杂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远处雾气氤氲,看不清桃林的边际,天空是清澈的湛蓝色,挂着几缕薄云,日光和煦温暖。
这景象美得不似人间,宛如世外仙境。但苏闲心中没有丝毫欣赏之意,只有更深的寒意。能将这样一片规模惊人的桃林隐藏得如此之好,甚至可能独立于青楼之外,这霓裳的手段,愈发显得神秘莫测。
“醒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苏闲猛地转头,只见霓裳正站在不远处一株开得最盛的桃树下。
她已换下了那身素白衣裙,穿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淡青色窄袖襦裙,腰间系着同色丝绦,长发用一根桃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随风轻拂。她手中正拿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些刚采摘下来的、带着嫩叶的桃花瓣,似乎正准备处理。
此刻的霓裳,褪去了醉梦楼里的魅惑与方才的冰冷偏执,眉宇间竟带着几分寻常农家女的娴静,只是那双暗金色的眸子,依旧深不见底。
苏闲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与怒意,一步步走到霓裳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究竟想做什么?云芷在哪里?”
霓裳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她,神情平静无波:“你的侍女很好,还在那里。只要你乖乖听话,她不会有事。”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乖乖听话?”苏闲气极反笑,“听什么话?陪你在这鬼地方看桃花?”
霓裳对她的讥讽不以为意,反而问道:“你会弹琴吗?”
这突兀的问题让苏闲一愣。弹琴?原主苏婉袖会不会弹琴她不知道,反正她这个穿越而来的前社畜李维是半点不会。她下意识地摇头:“不会。”
霓裳听了,眼中却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但随即又被一种奇异的、近乎执拗的光彩取代。她轻轻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在漫天桃花的映衬下,竟显出几分纯真,却又无比诡异。
“不会……没关系。”她柔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教你。”
“教我?”苏闲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把我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教我弹琴?霓裳姑娘,我没空陪你玩这种游戏!影衣楼的消息呢?你到底知道什么?放我离开!”
霓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将手中的竹篮放下,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苏闲,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固执:“等你学会了,自然就能出去。”
“荒谬!”苏闲彻底失去了耐心,体内灵力瞬间催动,便要强行突破这桃林禁制,或者至少,先制住眼前这个疯女人问个清楚!
然而,就在她灵力运转的刹那,一股熟悉的、冰冷僵麻的感觉再次从四肢百骸传来!她骇然发现,刚刚恢复如常的灵力,此刻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从体内“抽空”了!不,不是抽空,是某种更本质的“禁锢”或“封印”!她与自身灵力的联系还在,能感受到它们蛰伏在丹田经脉之中,却死寂一片,任凭她如何催动心法,如何调动意念,都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半分波澜!
她再次变成了一个空有境界、却无法动用丝毫灵力的“凡人”!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苏闲又惊又怒,试图上前抓住霓裳质问,却发现自己此刻连脚步都有些虚浮,那是骤然失去灵力支撑后身体的不适。
霓裳静静地看着她因灵力被封而微微苍白的脸和眼中压抑的怒火,淡淡道:“只是暂时封了你的灵力。在这里,你用不到它。”她顿了顿,补充道,“别白费力气了,这‘锁灵禁’与这片‘桃花源’一体同生,除非我解除,或者你……真的学会那首曲子,否则你离不开,也用不了半分法力。”
桃花源?锁灵禁?曲子?
苏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心念电转。霓裳的话里透露出几个关键信息:第一,这片桃林是一个独立的、被称为“桃花源”的特殊空间或秘境;第二,这里存在一种强大的“锁灵禁”,能封印闯入者的灵力;第三,离开的条件,似乎与她能否学会一首特定的曲子直接相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霓裳费尽心机将她掳来,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教她弹一首琴曲?这和她像谁,又有什么关系?那首曲子……又是什么?
无数疑问在苏闲心中盘旋,但她知道,此刻灵力被封,身陷这诡异的桃林绝地,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
霓裳似乎很满意她不再试图反抗,重新提起竹篮,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淡:“今天你刚来,先适应一下这里。这片桃林,你可以随意走走,但不要试图走出太远,有些地方……不太安全。”她指了指竹屋,“那里是你的住处,里面有基本的生活用品和换洗衣物。食物我会送来。”
她说完,便转身欲走,似乎真的只是来交代几句。
“等等!”苏闲叫住她,声音因灵力被封和情绪波动而略显沙哑,“你什么时候开始‘教’我?”
霓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顺着桃花香气飘来:
“明日。明日辰时,我来找你。”
“希望你能有点天赋。毕竟……‘她’的曲子,不是谁都能学会的。”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消失在桃林深处,只留下苏闲独自一人,站在漫天飞舞的桃花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