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不起眼的后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暖昧的红光与甜腻的香气彻底隔绝。
夜风寒冽，吹散了身上最后一丝桃林的幻梦余温。青岩镇的深巷漆黑寂静，只有远处零星的犬吠和更夫沉闷的梆子声。
苏闲握着那枚尚带余温的青色玉简，心中思绪翻腾，正欲与云芷快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且慢。”
那金属摩擦般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是那个一直沉默寡言、如同影子般跟随的面具管事。他不知何时已无声地立在门边，玄色锦袍几乎融于夜色，唯有脸上那张暗银面具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质感。
苏闲与云芷同时顿住脚步，转身，戒备地看向他。
面具管事并未上前，只是抬手，一道微不可察的乌光自他袖中飞出，平稳地落向苏闲。
苏闲下意识地接住，入手微沉，带着一丝凉意。摊开掌心，那是一枚戒指。戒身古朴，并非金银，而是一种深紫色的、近乎黑色的奇异木质，纹理天然形成流转的云涡状，触手温润。戒面平滑，没有任何镶嵌，只在内圈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篆字——“顾”。
“霓裳姑娘赠与苏姑娘的。”
面具管事的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说完这句，他便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样悄然后退，身形隐入门内的黑暗中，后门“咔哒”一声轻响，再次紧闭，再无动静。
苏闲握着那枚紫木戒指，指腹摩挲着那个小小的“顾”字，心头五味杂陈。
“宫主？”云芷低声唤道，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确认再无他人，“先离开这里。”
苏闲点点头，将戒指小心收起，与云芷迅速没入青岩镇错综复杂的小巷阴影中。两人没有回之前租住的小院，而是直接出了镇子，在镇外山林中寻了一处隐蔽干燥的山洞，布下简易的预警禁制，暂作栖身。
山洞内燃起一小堆篝火，驱散了夜的寒气和洞内的潮意。火光跳跃，映照着两人略显疲惫却神情紧绷的脸。
苏闲取出那枚青色玉简，灵力微吐，探入其中。
玉简内并非直接的声音或图像，而是一段以神念刻印的文字信息，字迹清隽飘逸，带着一丝女子特有的柔韧风骨，正是霓裳的笔迹。
开篇并无寒暄，直入主题：
“影衣楼，其源起可追溯至八十余年前。初时并非杀手组织，而是一群擅长潜伏、刺探、易容、情报收集的奇人异士所建，名为‘隐踪阁’，专司为某些特定雇主搜集隐秘信息，亦承接护卫、寻物等委托，于阴影之中颇有名声，行事虽隐晦，却自有其底线规矩，并非滥杀之辈。”
看到这里，苏闲与云芷对视一眼，均感意外。原来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竟有这般“清白”的出身？
“然，约莫十五至二十年前，‘隐踪阁’内部发生剧变。具体缘由已难尽考，似是涉及权力争夺、理念分歧，亦或有外界强大势力介入渗透。最终，原阁主一脉销声匿迹，组织更名为‘影衣楼’，行事风格陡然转变，抛弃旧日诸多约束，开始大量承接暗杀、绑票、破坏等血腥买卖，手段日渐狠辣诡谲，且与南疆某些擅长巫蛊咒术的部族、中州一些见不得光的炼器势力，乃至世俗王朝中部分野心勃勃的显贵，都建立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利益网络盘根错节。”
显贵！苏闲心中一动。这与她们之前的猜测隐隐吻合。青岩镇之前的淫窟，若背后真有影衣楼影子，其服务的对象，恐怕就不是简单的富商豪强了。
“影衣楼组织严密，等级森严。外围杀手多以‘衣’字令牌为凭，分赤、玄、青等阶。核心成员则更为神秘，身份莫测。其总部所在，更是飘忽不定，疑似有多处隐秘据点，甚至可能存在于某处秘境或大型洞天法宝之中，寻常方法极难寻觅。”
“你们所遭遇之追杀，起因恐怕并非单纯因为捣毁青岩镇前身那处据点。那种外围敛财之地，对如今的影衣楼而言，毁了便毁了，未必值得如此大动干戈，派出携带特制追踪傀儡的精锐小队锲而不舍。更可能的原因，是你们在捣毁那处、或救人之时，无意中触碰到了他们与某些‘显贵’之间更为敏感的关联，或是拿走了、看到了什么他们不愿为外人所知的东西。那老鸨，或许不仅仅是个看管妓馆的傀儡，她身后，定有指使之人与更深的利益链条。”
“若想从此事中脱身，或查明真相以绝后患，追查那已死老鸨的背后之人，或细究当初所救之人的真实身份与牵连，是为关键。青岩镇新楼之人，与旧事关联不大，勿要再多叨扰。”
读到这里，苏闲眉头紧锁。老鸨已死，线索似乎断了。
“切记：影衣楼底蕴深不可测，绝非你二人眼下之力可硬撼。遇之，当以周旋、规避、探查为先，万不可逞强直撄其锋，更不可贸然探寻其总部。”
警告之意，跃然纸上，透着凝重。
最后，笔锋稍顿，墨迹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山中不知岁月长，弦动方知光阴急。琴道如水，可涤心，可宁神，亦可为刃。闲暇时，勿忘习练。”
没有落款。
当苏闲的神念读完最后一个字，掌中的青色玉简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灵性，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随即化为一小撮黯淡的青色粉末，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消散于篝火映照的空气中，再无痕迹。
玉简自毁，确保信息只此一份，不留后患。
山洞内一片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云芷看向苏闲，等待她消化这些信息。
苏闲沉默片刻，将从玉简中得知的信息，简洁地转述给云芷。云芷听完，冷峻的面容上也覆上了一层寒霜。
“如此说来，影衣楼已成一个庞然大物，且牵扯甚广。追查老鸨背后之人……人已死，从何查起？”云芷沉声道，“或许，真需从当初所救的那些姑娘入手。只是人海茫茫，若刻意隐匿，寻之何易？”
苏闲也觉棘手。她们就像无意中踩进了一个巨大而复杂的蜘蛛网，触碰到了某根敏感的丝线，引来了蜘蛛的追咬，却连这蜘蛛网的全貌都看不清。
“霓裳提到，可试着询问‘姑娘们’。”苏闲回忆着，“是指那些姑娘？她们或许知道些关于旧楼、老鸨，来往客人的闲言碎语？”
云芷摇头：“那些人身处霓裳掌控之下，口风必然极紧。且经过之前之事，我们再想接近探听，难如登天。霓裳姑娘……虽未明言敌意，但显然也不愿我们再与她有瓜葛。”
这也不行，那也难办。两人一时相对无言，篝火的光芒在她们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苏闲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连日来的疲惫与心头重压。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云芷，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阿芷，我在那……桃林里，待了似乎很久。你在这外面，等了多久？”
她记得桃林里四季模糊但分明流转，学琴的日夜漫长而具体，感觉上，至少过了大半年，甚至更久。
云芷闻言，抬眸看向她，面具下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深如寒潭。她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三天。”
苏闲瞬间怔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自那晚您与霓裳在听雨阁消失，到今夜重现，”云芷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在那房中，等了三日。”
三日？！
苏闲如遭雷击，脑中嗡的一声。桃林中那漫长的、仿佛以年月计的光阴，那日复一日的学琴、合奏，那春华秋实的流转错觉……在外界，竟然仅仅只是三天？！
这是什么手段？改变时间流速的秘境？还是极高明的幻境，扭曲了她的时间感知？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说明那“桃花源”和霓裳（顾姨）的修为，达到了可怕的境界！
“云姐姐......”
云芷直到她想说什么，只是微微偏过头，低声道：“无事便好。”
苏闲心中涩然，不再多言。
她低下头，从怀中取出那枚紫木戒指。神念微动，探入其中。
戒指内并非寻常储物空间那般死寂，而是带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桃花清气，空间也比想象中宽敞许多。
里面有三样东西，静静地悬浮着。
一张琴。并非她在桃林中练习所用的那张普通桐木琴，而是一张通体呈现温润紫檀色泽的七弦古琴。琴身线条优雅流畅，木纹天然形成山水云雾之象，隐隐有灵气内蕴，显然不是凡品。琴弦不知是何材质，光泽内敛，触之神念都有清鸣之感。
一本琴谱。封面是素雅的浅蓝色，上书《流云溯光集》五个清秀篆字。苏闲神念扫过，发现其中收录的曲目，从她学过的《松溪问月》、《桃夭》，到更多未曾听闻、只看名字便觉意境悠远的古曲，指法注解详尽，甚至还有霓裳在一些关键处留下的心得批注。
还有一个长长的、以同样紫檀木制成的木盒，盒盖上雕刻着简单的云纹。
苏闲的神念轻轻打开盒盖。
盒内，月华般的清冷光泽流淌而出。
正是那件华美绝伦、不似凡尘之物的“月华琉仙裙”。它被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地折叠着，躺在柔软的天鹅绒衬垫上，流光溢彩，纤尘不染，仿佛将那片桃林中最洁净的月光与云霞都敛入了其中。
苏闲的神念退出戒指，一时无言。霓裳赠予的这三样东西，琴与谱，是师道的延续与期许；而这件琉仙裙与木簪……又寄托着怎样复杂难言的心绪？是对那个“她”的追念，还是对她苏闲某种认可的体现？
她将戒指中的物品告知云芷，略过了琉仙裙带来的微妙情绪，只道：“顾姨赠了琴谱，嘱我勤加练习。”
云芷点点头，目光落在苏闲指间的紫木戒指上，又迅速移开。“那位……顾前辈，对宫主似无恶意。所赠之物，亦非凡品。她提及的警告，需谨记。”
“嗯。”苏闲应道，将戒指戴在手上，那紫木触感温润，竟与手指十分贴合。“影衣楼之事，急不得。眼下线索虽模糊，但至少知道了方向。老鸨已死，人难寻，或许……我们可以从其他方面入手，比如，查查近期南境一带，有哪些‘显贵’，与青岩镇这类偏远之地，有过不合理的往来或利益输送。”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另外，玉简中提到影衣楼与南疆巫蛊、中州炼器势力有染，或许这也是个切入点。玉衡楼那边，不知陆执事是否有新的发现，我们可以去看看。”
云芷思索片刻，道：“可行。”
“那就先离开南境，换个身份，从长计议。”苏闲做出了决定，“至于琴……”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紫木戒指，感受着那份沉静，“云姐姐想不想听听。”
......
篝火渐弱，东方天际隐隐泛起鱼肚白。
熄灭火堆，仔细消除停留的痕迹，两人身影没入熹微的晨光与苍茫的山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