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镇的痕迹被仔细抹去，连同那间短暂停留的小院，也仿佛从未有人租住。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苏闲跟着云芷，在镇外荒僻的山道上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看似寻常的、藤蔓缠绕的山壁前。
云芷上前几步，并未去拨开藤蔓，而是抬手，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形的灵力波动，在山壁几处不起眼的凸起上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点数下。那动作流畅而隐蔽，显然并非初次为之。
苏闲在一旁看着，心中惊疑更甚。
山壁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连一丝光线和声音都透不出来，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
一个瘦小的、同样戴着只遮住上半张脸的纯白面具的身影，如同幽灵般从缝隙旁的阴影里冒了出来。看身形，像个半大孩子，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灰布衣裳。那孩子也不说话，只是默默递过来两个面具。
面具入手冰凉，非金非木，触感奇特，通体纯黑，没有任何花纹，只在眼睛位置开了两个孔洞。苏闲学着云芷的样子戴上，面具贴合面部，眼前的世界立刻蒙上了一层极淡的灰雾感，但视物无碍。奇异的是，当她试图用神识探查面具本身，或者透过面具去看云芷和那守门孩子时，神识竟如同泥牛入海，被那层薄薄的面具完全隔绝、吸收！连对方的气息，也感知得模糊不清，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这面具……竟有如此强的隔绝神识与气息之效！苏闲心中震撼，忍不住就想仔细研究一下这面具的材质和构造，下意识地调动更多神识去“触摸”面具内侧的纹路。
腰间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是云芷！她不知何时靠近，隔着衣物，在她腰间软肉上狠狠拧了一把，力道之大，让她差点痛呼出声。
苏闲吃痛，立刻收敛了神识，转头瞪向云芷，却只看到面具后那双熟悉的眼睛，正严厉地、带着警告意味地瞪着她。
守门的孩子似乎对这一幕视若无睹，见两人戴好面具，便侧身让开了缝隙入口，依旧沉默。
云芷抓住苏闲的手腕，力道不小，低声道：“别乱看，跟紧我。”说完，拉着她便一步踏入了那道漆黑的山壁缝隙。
眼前骤然一暗，随即是短暂的失重与眩晕感，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的水幕。待脚步重新踏在实地上，眼前的景象已然大变。
不再是荒山野岭，而是一条向地下延伸的、宽阔得惊人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镶嵌着无数发出幽绿色或惨白色光芒的奇异矿石、磷火、或是被封在琉璃盏中的虫豸，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既不明亮，也不至于黑暗到无法视物。空气潮湿阴冷，混杂着泥土、苔藓、金属、药材、以及某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甬道中人来人往，几乎每个人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有简单的纯色面具，有造型狰狞的兽面，有勾勒着诡异花纹的彩面，甚至还有完全遮蔽头脸的连帽斗篷配面具……所有人都默不作声，或匆匆前行，或在某些岔路口稍作停留观察，交易也在极低的声音或简单的手势中进行，整个集市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心照不宣的寂静。
苏闲心中震动，这竟是一处不为外界所知的、隐秘至极的地下黑市！规模似乎还不小！
她忍不住又想去看那些行人面具的细节，以及他们手中交易的物品——有人捧着一株散发着危险红光的诡异植物，有人提着个不断蠕动的皮口袋，有人正将几块沾着暗红污迹的骨片递给摊主……
腰间又是一痛！云芷的手还没松开，警告性地又掐了她一下。
苏闲只得悻悻收回目光，老实地被云芷拉着，在迷宫般的甬道和岔路中穿行。云芷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脚步不停，目标明确，偶尔在岔路口略作停顿，也只是极快地扫视一眼某些不显眼的标记，便继续前进。
走了约莫一刻钟，甬道逐渐开阔，两侧开始出现一些简陋的石室或直接在岩壁上开凿出的“店铺”，门口挂着些奇怪的标志或直接摆着几样样品。最终，云芷在一间门口悬挂着一串风干兽爪和几株扭曲枯藤的石室前停下。
石室门楣上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灵药堂”。
两人走进去，里面比外面看着稍大，光线也明亮些，源自墙上几盏燃烧着青色火焰的油灯。靠墙是一排粗糙的木架，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材质各异的瓶瓶罐罐，有些罐子甚至还在微微颤动。一个身材矮胖、同样戴着面具（他的面具是暗红色的，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笑脸）的人影正背对着门口，在一个石臼里捣鼓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混杂不清的药味。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透过面具眼孔，能看到一双精光闪烁的小眼睛，灵活地在苏闲和云芷身上转了一圈，尤其是在两人腰间和手上多停留了一瞬。他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沉闷，却带着一股圆滑的热情：“哟，稀客稀客！两位道友需要点什么？小店虽不起眼，但胜在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啊！”
云芷上前一步，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刻意改变的沙哑低沉，直奔主题：“需要能长期屏蔽、混淆气息的丹药，效果要稳，副作用要小。”
“屏蔽气息？”老板搓了搓手，那双小眼睛里的精光更盛，“有有有！道友可是问对地方了！这玩意儿，外头那些正经营生可不敢明着卖，就算有，效果也差强人意。咱这儿，专营此道！”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转到里间，不多时便捧出三个不同颜色的小玉瓶，摆在那张充当柜台的粗糙石台上。
“喏，三种，效果递增，价格嘛……自然也递增。”老板指着瓶子介绍，“这白瓶的，‘匿影丹’，服下一颗，可混淆自身气息十二个时辰，让人难以锁定追踪，但对高出自己一个大境界的修士，效果会打折扣。一瓶十颗，八百下品灵石。”
“这青瓶的，‘潜龙散’，粉末状，可外敷于衣物或随身物品上，也可少量内服辅助。效果更强些，能持续三日，对高境界者的抗性也稍好，且带有极淡的驱虫避瘴之效。一包可用五次，一千二百下品灵石。”
“至于这紫瓶的嘛……”老板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炫耀，“‘归尘丸’，可是小店压箱底的好东西！服下一颗，药力化开，能模拟出近乎‘返璞归真’、‘与周遭环境同化’的气息状态，持续时间长达半年！只要不是面对面被元婴以上的老怪物用秘法仔细探查，寻常追踪术法、感应阵法，都极难锁定！副作用嘛，就是服药期间，自身灵力运转会稍微滞涩一点点，斗法时爆发力可能受影响，但对日常行动修炼无碍。一瓶仅有二颗，五千下品灵石，谢绝还价。”
两颗！五千灵石！
苏闲听得暗自咋舌。这价格，对于许多散修或小门派修士而言，堪称天价。但效果也确实诱人，半年内不用担心被寻常手段追踪，对于她们眼下需要隐匿行踪、摆脱影衣楼可能存在的持续追索来说，再合适不过。
云芷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指向那紫瓶：“要这个。”
老板眼中笑意更浓：“道友爽快！”他拿起紫瓶，却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补充道，“不过有言在先，‘归尘丸’炼制不易，材料稀缺，小店存货也不多。这价格嘛，自然包含了一点‘信息费’和‘风险费’。另外……”他顿了顿，从柜台下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刻着复杂云纹的青色小竹牌，和丹药一起推过来，“看二位面生，应是第一次来。这牌子收好，在我‘灵药堂’位于大胤王朝境内的其他分号，凭此牌交易，可享九折优惠，也算交个朋友。”
这“灵药堂”的生意，竟做得如此之大？
云芷似乎对此并不意外，接过竹牌和丹药，检查了一下玉瓶的封口和内部丹药的成色（两颗龙眼大小、色泽暗紫、隐有云纹的丹丸），确认无误后，对苏闲微微点头。
苏闲肉痛地从储物戒指中数出五千枚下品灵石——这可是她从魔宫带出的“退休金”！堆在石台上，灵光闪闪。
老板乐呵呵地挥手收起灵石，动作快得只见残影：“成交！二位道友慢走，以后常来啊！”
出了“灵药堂”，又在那寂静诡异的地下集市中穿行许久，才重新回到那处山壁入口。守门的孩子依旧在，两人交还了面具（面具在离开一定范围后自动脱落），那孩子接过，一言不发地退入阴影。
重新呼吸到山林间清冷新鲜的空气，看着头顶真实的星空，苏闲有种恍如隔世之感。那地下集市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不真实的诡秘。
两人寻了处安全所在，云芷仔细检查了周围，确定无人跟踪后，才取出那瓶“归尘丸”，倒出两颗。丹药在月光下泛着幽紫的光泽，药香内敛，闻之有种心神沉静之感。
没有犹豫，两人各自服下一颗。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苏闲立刻感觉到，自己周身原本虽经伪装但终究存在的、属于修行者的特有气场，开始迅速变得模糊、稀薄，最终近乎完全消散，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连呼吸吐纳都与周围的山林气息隐隐交融。尝试运转了一下灵力，果然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感，如同溪流中多了几不可察的泥沙，不影响整体流动，但想要瞬间爆发出最强的冲击力，恐怕会慢上那么半拍。
五千灵石，效果立竿见影。这笔买卖，虽然肉痛，但值了。
做完这一切，苏闲再也按捺不住，转向云芷，她脸上写满了疑惑与好奇，还带着一丝被掐疼的不满：“云姐姐！快说，你是怎么知道那种地方的？还有，干嘛掐我那么狠！疼死了！”
云芷没有立刻回答，抬眸看向苏闲。
月光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又似在斟酌言辞。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
“那地方……叫‘幽冥坊’。并非固定一处，入口会随时间、地域、甚至某种特定天象而变换，只有持有特定信物或知晓特定‘路引’方法的人，才能找到并进入。”
“至于我为何知道……”她顿了顿，避开苏闲灼灼的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我娘……曾是那里的一位药师。我小时候，跟她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苏闲愕然睁大了眼睛。云芷的……母亲？她跟在苏婉袖身边多年，对自己的身世来历向来讳莫如深，苏闲也从未深究，只知她这百年里一直在自己身边。却没想到，她竟有这样的过往！一位药师之女？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娘不在了。”云芷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苏闲敏锐地捕捉到那平静之下，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与冰冷，“我被带离那里，几经辗转，才到了那里，遇到了你。那进入幽冥坊的‘路引’手法，还有对其中一些店铺标记的辨认，是娘亲当年怕我走丢，强行让我记下的。没想到……今日用上了。”
原来如此。难怪她对那里如此熟悉，难怪那老板会给“优惠竹牌”，或许那老板，甚至认出了她的某些特征，只是看破不说破。
“那你掐我……”苏闲的语气软了下来。
“幽冥坊的规矩之一，就是严禁探究他人身份，也严禁探查坊内物品与人员的根底。”云芷转回目光，看向苏闲，眼神严肃，“那里龙蛇混杂，买卖的东西很多都见不得光，能进入其中的，要么背景复杂，要么身怀隐秘。每个面具都是特制的，不仅能隔绝神识探查，据说还带有某种反噬印记，若强行窥探，轻则神识受损，重则可能触发面具内的自毁或警报机制，引来坊内‘执法者’。我掐你，是怕你不懂规矩，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苏闲这才恍然，心中那点不满消散殆尽，反而有些后怕。自己当时确实鲁莽了。“那……谢谢了。还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
“无妨。”云芷打断了她，显然不愿多谈过去，“事急从权。‘归尘丸’效果可持续半年，这期间我们气息隐匿，影衣楼再想通过寻常手段追踪我们会难上加难。接下来，按计划行事，先离开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