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城的清晨，薄雾被初升的旭日染成金红色，街市尚未完全苏醒，已有早行的车马碌碌驶过青石长街。苏闲与云芷再次站在了玉衡阁庄重的青玉色楼阁前。与上次不同，她们气息尽敛，服下“归尘丸”后，如同两滴融入大海的水，再无半分灵力外显，行走间与寻常富家女眷无异，只是容色比较好，引来些许注目，却也仅止于此。
步入玉衡阁一层大厅，依旧是那副清静中透着几分肃穆的景象。两人正欲寻当值的弟子通传，却听到二楼楼梯口传来熟悉的、略显低沉沙哑的嗓音，似乎在与人交谈。
“……此事牵扯颇深，清幽师妹还需谨慎，莫要轻易涉险。”
是陆执事。
另一个清越柔和、带着几分英气的女声随即响起，语气轻快却不容置疑：“师兄放心，我自有分寸。只是线索既指向此处，总得来看个究竟。宗门那边，还望师兄替我周旋一二。”
这声音……苏闲一怔。
这声音，分明是弄影！！
脚步声自楼梯上响起，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出现在楼梯转角处。
走在前面的，正是身着月白长衫、面容清癯的陆执事，他眉头微锁，似在沉思。落后他半步的，则是一位穿着玉衡宗内门弟子常见的青白色劲装、腰佩长剑的女子。那女子身姿挺拔，墨发高束，仅以一根朴素玉簪固定，眉眼明丽，顾盼间神采飞扬，与记忆中弄影那柔弱妩媚的妆容打扮截然不同，但那张脸，那双眼眸深处偶尔流转的慧黠与坚韧，却是一模一样！
此刻，她正侧首与陆执事说着话，唇角噙着一丝浅笑。
陆执事先看到了立于厅中的苏闲二人，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微微颔首。他身侧的女子也随之望来。
当她的目光落在苏闲脸上时，明显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随即，她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那笑容瞬间变得真切而生动，如同冰层乍破，春水初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最后几级台阶，来到苏闲面前。
“苏姑娘！”
她声音里的欢欣毫不作伪，目光在苏闲和云芷脸上扫过，尤其在苏闲如今未加太多易容、仅靠“归尘丸”敛去气息后更显清丽绝俗的容颜上停留了一瞬，笑意更深，“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们！太好了！”她说着，转身就要向已缓步走下的陆执事介绍，“陆师兄，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在青岩镇对我有救命之……”
“我们认识陆执事。”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是云芷。
她上前半步，挡在了苏闲与沈清幽之间，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陆执事，微微颔首：“陆执事，别来无恙。”
沈清幽被云芷这突如其来、略显生硬的打断弄得一愣，到了嘴边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笑容也滞了滞，有些讪讪地看了看云芷，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的陆执事，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那点尴尬便化作了更深的探究与兴味。她摸了摸鼻子，笑道：“原来你们已经见过陆师兄了，那倒省得我介绍了。”
陆执事目光在云芷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气息全无、却给他一种更深不可测之感的苏闲，点了点头：“二位道友，请随我来三楼叙话。”
他并未多问苏闲二人气息变化之事，显然深知修行界中各有隐秘的道理。
四人上了三楼，进入一间更为雅致僻静的茶室。窗外可见玉衡阁后方一片精心打理过的灵植园，灵气氤氲。
侍女奉上灵茶后悄然退下。陆执事布下一层隔音结界，这才开口：“苏道友，云道友，许久不见。二位气息……变化颇大。”
他这话说得含蓄，目光却带着询问。
苏闲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偶得机缘，服了些丹药，暂避风头罢了。此番前来，仍是关于影衣楼之事，想看看陆执事这边，是否有新的进展？”
陆执事与沈清幽交换了一个眼神。沈清幽收起方才的活泼，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实不相瞒，”陆执事沉吟道，“自二位上次离去，玉衡楼确实加派了人手，循着那傀儡残骸与令牌的线索继续追查。影衣楼行事诡秘，根基深厚，要探知其核心机密难如登天。不过，我们顺着那傀儡炼制手法中融合的技艺这条线往下摸，倒是查到一点有意思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天工阁技艺传承严谨，尤其是其中一些涉及精密傀儡核心炼制的手法，虽因几十年前一场变故有所流失，但主要传承仍在阁内少数几位大师及其亲传弟子手中。我们排查了近二十年来可能与天工阁技艺外流相关的人员和事件，发现其中一条线索，隐隐指向中州东部、大胤王朝境内，一个不大不小的炼器家族——‘墨家’。”
“墨家？”苏闲重复道。
沈清幽接口，声音清脆：“正是。这墨家祖上曾出过一位天工阁的记名弟子，后回归家族，将部分所得融入自家炼器术中，以炼制精巧机关、民用傀儡闻名，在大胤朝也算有些名声。但大约十五年前，墨家内部似乎发生过一次不小的动荡，当时的主事者一脉几乎死绝，旁支上位。此后，墨家虽仍经营着炼器生意，但重心似乎有所偏移，与一些……背景复杂的势力往来渐密。我们怀疑，影衣楼傀儡中使用的部分天工阁技艺，可能就源自这个墨家，或是通过他们流出的。”
陆执事补充道：“但这仅仅是怀疑，尚无确凿证据。墨家如今在大胤朝内关系盘根错节，与当地几个修真家族乃至官府都有往来，轻易动不得。且他们行事谨慎，明面上的炼器坊‘墨韵轩’干干净净，查不出任何纰漏。”
一个炼器家族，墨家。一个可能的技术来源。这确实是一个新的、具体的线索。虽然依旧隔着重重迷雾，但比起之前毫无头绪，已是天壤之别。
苏闲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点头道：“多谢陆执事，沈姑娘告知。这‘墨韵轩’，我们记下了。”
沈清幽看着苏闲，眼中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苏姑娘，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可是要即刻动身前往他处？”
苏闲与云芷对视一眼。她们服用了“归尘丸”，有半年时间隐匿气息，影衣楼的直接威胁暂时降低。
“不急。”苏闲放下茶杯，语气从容，“既然有了方向，总需从长计议。我们……打算在天阙城再盘桓些时日。”
一来可以进一步打探消息，二来她也需要时间消化桃林所得，修习一下琴，三来……这“归尘丸”的隐匿期，长得很。
沈清幽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明媚的笑容再次漾开：“当真？那可太好了！”她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雀跃，“天阙城我可熟了！既然你们要留下，不如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城里哪家酒楼菜式绝妙，哪家茶舍清静雅致，哪处园子景致独好，我可都门儿清！定带你们好好逛逛，尝尝这南境第一大城的繁华滋味！”
她这热情洋溢的模样，与当初那个身陷囹圄、沉静中带着疏离的弄影，又或是方才与陆执事交谈时那个沉稳干练的玉衡宗弟子沈清幽，都截然不同，倒像个不谙世事、贪玩好动的邻家少女。
苏闲看着她眼中的期待，又想到她之前的救命之恩和方才提供的线索，心下微暖，便也笑了笑：“那便有劳沈姑娘了。”
沈清幽笑得眉眼弯弯：“叫什么沈姑娘，多见外！叫我清幽就好！那咱们可说定了！”
又叙谈片刻，交流了些关于影衣楼其他方面的零星信息，苏闲与云芷便起身告辞。
陆执事亲自将她们送至三楼楼梯口。沈清幽则一路送到了玉衡阁的大门口。
临别时，沈清幽忽然凑近苏闲，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飞快地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气息温热：
“苏姐姐，既已用了丹药遮掩气息，在这天阙城内，便不必再易容改扮了。玉衡阁方圆百里，还算安宁，无人敢轻易放肆。你那样……就很好。”
她说完，迅速退开半步，脸上依旧是那明媚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句低语只是苏闲的错觉。
苏闲微微一怔，看向沈清幽。对方眨眨眼，眼神清澈。
是啊，“归尘丸”下，她气息全无，在旁人眼中与凡人无异，最多是容貌过于出众些。在这玉衡宗势力笼罩、秩序相对井然的天阙城核心区域，确实不必再画蛇添足地易容改扮，平白惹人疑心。沈清幽这话，看似随意，实则细心。
苏闲略一思索，便也释然，冲沈清幽轻轻点了点头：“好。”
沈清幽笑意更深，挥手道别：“那过两日我来寻你们！让我来找找你们住在哪里！”
语气带着点小小的自信。
苏闲与云芷转身，汇入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人流。
走出不远，云芷的声音在身侧淡淡响起：“她对您，似乎格外关注。”
苏闲“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街边林立的店铺和来往的行人，语气平静：“救命之恩，加上可能觉得我们与影衣楼之事有所牵连，她又是玉衡宗弟子，关注些也正常。更何况……”她顿了顿，想起沈清幽那双时而慧黠、时而清澈、时而又带着深究的眼睛，“她本身，似乎就是个很有趣的人。”
“墨家，墨韵轩……”苏闲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看来，我们下个目标，大致有了。”
不过，在那之前，先享受几天沈清幽口中“南境第一大城的繁华滋味”，顺便，好好练练琴，似乎也不错。
天光正好，市井喧嚣，暂时抛却那些血腥追杀与沉重谜团，感受一下这难得的、平静中带着些许烟火气的闲散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