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时光倏忽而过。
第三日清早,苏闲与云芷暂居的客栈小院外,便传来了清脆的叩门声,伴随着沈清幽那辨识度极高的、带着笑意的嗓音:“苏姐姐,云姐姐,你们起来了吗?我来啦!”
苏闲刚推开房门,就见沈清幽已俏生生地立在院中。
她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交领襦裙,外罩浅碧色纱衣,发髻梳成了灵动的垂挂髻,点缀着几朵小巧的珠花,腰间佩着那柄长剑,整个人看起来明媚清爽,宛如春日枝头初绽的迎春花,洋溢着勃勃生机。与在玉衡阁时那身干练的弟子劲装相比,又是另一番风致。
她果真没有易容,只薄施粉黛,便已容光慑人,那份属于“苏婉袖”的绝世姿容,在晨光下毫无保留地展现。沈清幽初见时,明显也是呼吸一滞,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随即那笑意便更深了,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得意。
“苏姐姐今日这般模样出门,怕是要把半个天阙城的目光都吸了去!”
沈清幽笑着打趣,目光在苏闲脸上转了一圈,又瞥向她身后缓步走出的云芷。
云芷依旧是那身利落的深灰劲装,她淡淡地扫了沈清幽一眼,并未接话,只是默默走到苏闲身侧半步之后。
沈清幽也不介意,笑嘻嘻地招呼两人出门。
果然,甫一踏入天阙城主街,苏闲便立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万众瞩目”。
尽管服用了“归尘丸”,周身毫无灵力波动,与凡人无异,但那张脸实在太过出挑。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肤若凝脂,唇似点朱,更兼那份历经两世、身居高位又刻意收敛后形成的独特气质——清冷中带着疏离,疏离下又隐有历经世事的通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慵懒。行走在熙攘人群中,便如暗夜明珠投入瓦砾堆,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道旁行人不分男女老少,目光皆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有惊艳失神的,有暗自赞叹的,有窃窃私语猜测身份的,亦有那等轻浮之辈,目光黏着不放,惹得云芷周身寒意骤升,冷冷一眼扫去,往往能将对方震慑得讪讪移开视线。
沈清幽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甚至颇为自得的模样。
她走在苏闲另一侧,步履轻快,不时侧首与苏闲说话,笑语盈盈,仿佛那些聚焦的目光不是负担,而是某种理所当然的陪衬。偶尔遇到认识的人或商户打招呼,她还会略略抬下巴,介绍一句:“这是我远道而来的姐姐。”
引得旁人又是一阵好奇打量。
苏闲起初颇有些不自在。
前世作为社畜,淹没于人海才是常态;今生作为魔宫宫主,要么深居简出,要么出行时前呼后拥、生人勿近,何曾有过这般如同被放在透明琉璃罩中任人观赏的经历?她下意识地想收敛气息,降低存在感,却想起“归尘丸”已将灵力波动敛至最低,这容貌带来的“引力”,竟是无从化解。
好在沈清幽实在是个极好的“导游”兼“气氛调节者”。她并未带她们去那些附庸风雅、相对安静的文人雅集或清茶馆,而是直奔天阙城最富市井烟火气、也最是热闹喧腾的地段。
第一站便是城东的“百味坊”。这里汇聚了天阙城乃至南境各州郡的特色小吃,摊档林立,热气蒸腾,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食客的谈笑声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将那些过于聚焦的视线冲淡了许多。
沈清幽如鱼得水,拉着苏闲穿梭在各个摊档前,如数家珍:“苏姐姐,尝尝这个!‘玲珑七彩冻’,用七种灵果汁液调和凝成,冰凉清甜,最解暑气!”“云姐姐,这家的‘千层酥肉饼’可是一绝,外皮酥脆掉渣,内馅鲜嫩多汁,要趁热吃!”“还有这个,‘桂花醪糟圆子’,甜而不腻,暖胃暖心……”
她不仅会买,还会讲每种小吃的来历、做法甚至相关的趣闻轶事,声音清脆,语速飞快,眉眼间神采飞扬,那份对生活的热爱与熟稔,极具感染力。苏闲被她塞了满手吃食,起初的窘迫渐渐被这浓烈鲜活的市井气息驱散,也开始饶有兴致地品尝起来,偶尔点头赞许,眉眼间染上轻松的笑意。
云芷跟在两人身后,默不作声地接过苏闲递来的、尝过一口觉得不错的小吃,安静地吃着,目光始终警觉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那些试图靠得太近的人群。
“云姐姐总是这么严肃。”沈清幽咬了一口酥肉饼,含糊地说道,眼睛却瞟着云芷,“出来玩嘛,放松些。天阙城的治安在玉衡宗眼皮子底下,还是不错的。”
云芷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食物,才抬眼看向沈清幽,声音平淡无波:“小心无大错。沈姑娘既为东道,当知人多眼杂,更需留意。”
“那是自然。”沈清幽挑眉,“不过若时时紧绷如临大敌,岂不辜负了这满街的好风光、好滋味?苏姐姐,你说是不是?”她把话题抛给苏闲。
苏闲正舀起一勺醪糟圆子,闻言动作微顿,感受到左右两边同时投来的目光——一边是沈清幽带着笑意和期待的灼灼眼神,另一边是云芷平静却隐含坚持的淡淡注视。她心中暗叹,这夹心饼干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嗯……都挺有道理。”苏闲含糊地应了一句,迅速将圆子送入口中,做出被美味吸引无暇多言的模样,“这圆子确实不错,清幽你尝尝?”试图转移话题。
沈清幽嘻嘻一笑,倒也顺着她的话接了过去,不再纠缠。
逛完百味坊,沈清幽又领着她们去了西市的“巧工巷”。这里多是售卖各种精巧手工制品、奇玩摆设、海外舶来品的店铺,比百味坊清静些,但同样琳琅满目,趣味盎然。
在一家专卖机关玩偶的店铺里,沈清幽拿起一个栩栩如生的木质小鸟,拧动发条,小鸟便扑棱着翅膀,发出清脆的鸣叫,在店铺内有限的空间里盘旋一圈,又落回她掌心。
“有趣吧?这是墨家‘墨韵轩’早年流出的玩意儿,虽是小道,可见其机关术之精妙。”沈清幽似是无意地提起,目光却留意着苏闲和云芷的反应。
苏闲心中微动,面上不显,只含笑点头:“确实精巧。”云芷则是瞥了那小鸟一眼,未置一词。
沈清幽放下小鸟,又指着旁边一套以微缩阵法驱动、能自行演绎简单剧目的皮影戏台道:“这个也好玩,据说灵感源自南疆的巫傀戏,被中州的匠人改良了。苏姐姐喜欢看戏吗?城里‘天音阁’的戏可是一绝,尤其那位大家的《桃花扇》……”
她话未说完,云芷忽然出声,语气冷淡:“听闻‘天音阁’背景复杂,三教九流混杂,并非适宜女眷常往之所。沈姑娘推荐去处,还是慎重些好。”
沈清幽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光:“云姐姐消息倒是灵通。不过‘天音阁’能在天阙城立足多年,自有其规矩。玉衡宗也时常有弟子前去听曲赏戏,陶冶性情。我既敢带苏姐姐去,自有把握护得周全。倒是云姐姐,似乎对许多地方都心存疑虑?”
空气中隐隐有火花迸溅。
苏闲头皮发麻,连忙拿起旁边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陶土风铃,故作惊喜道:“咦,这风铃声音好特别,你们听!”说着轻轻晃动,风铃发出空灵悠远的声响,果然别致。
沈清幽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凑近看了看,笑道:“这是用南境特产‘空灵土’烧制的,声音能传得很远,且能宁神。苏姐姐喜欢?我买来送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苏闲赶紧拦住她掏钱袋的手,自己付了账,心里抹了把冷汗。
接下来去茶楼听书,沈清幽挑了临窗雅座,点了一壶上好的“云雾灵尖”和几样精致茶点。说书先生正在讲一段江湖侠侣的传奇,情节跌宕。沈清幽听得入神,时而拍案叫绝,时而蹙眉惋惜,情绪十分投入。
“这侠女也太傻了,为那般负心汉舍生忘死,不值当!”听到一段虐心处,沈清幽忍不住点评,看向苏闲,“苏姐姐,你说是不是?女子立世,当自强自立,岂能将一身荣辱性命全系于男子之身?”
苏闲点头表示赞同:“确实,靠人不如靠己。”
沈清幽得了认同,眉眼弯弯,又看向云芷:“云姐姐觉得呢?”
云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人心易变,盟誓轻贱。守护该守护的,便好。”
沈清幽笑容微敛,随即又扬起:“云姐姐这话倒像是经历过许多似的。不过嘛,世间也并非全是凉薄之人,总有真情值得奔赴。譬如这故事里,若非那侠女最初全心信任、倾力相助,又怎会引得后来那负心汉的愧疚与幡然醒悟?虽是悲剧,也曾有过璀璨的瞬间。”
“以惨痛代价换取的瞬间,不如不要。”
云芷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可若因惧怕代价便永不尝试,人生岂非太过苍白乏味?”
沈清幽反驳。
眼看两人又要就这虚构的故事争论起来,苏闲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连忙拿起一块桂花糕塞到沈清幽手里:“这桂花糕香甜不腻,清幽你尝尝!”又夹了一块杏仁酥放到云芷面前的碟子里,“云姐姐,这个酥脆,你也试试。”
沈清幽咬了一口桂花糕,嘟囔道:“苏姐姐就会打岔。”
话虽如此,倒也没再继续争论。
云芷看着碟中的杏仁酥,沉默片刻,拿起小口吃了,没再说话。
茶楼出来,日头已偏西。沈清幽又兴致勃勃地要带她们去城中最有名的“揽月楼”用晚膳,说是那里的“八宝仙禽烩”和“冰玉莲子羹”乃天阙一绝,夜景更是迷人。
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两侧店铺灯笼次第亮起,勾勒出与白日不同的繁华轮廓。行人依旧不少,苏闲受到的注目礼也并未减少,但经历了一整日的“洗礼”,她似乎也渐渐习惯了,只要忽略那些过于直白的视线,专注于沈清幽介绍的有趣事物和天阙城独特的夜景,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苏姐姐你看,那边就是‘流觞曲水’,文人雅士最爱聚集之地,每逢月半,还有诗会灯谜,可热闹了!”沈清幽指着远处一条灯火璀璨、沿河蜿蜒的长廊说道。
“沈姑娘对玩乐之所,果真了如指掌。”云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听不出喜怒,“倒不知沈姑娘平日在玉衡宗内,是否也这般……热衷交际,熟知各类消遣?”
这话里的刺,连苏闲都听出来了。沈清幽脚步微顿,转头看向云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却显得格外清亮锐利。
“云姐姐此言何意?玉衡宗弟子并非苦行僧,修炼之余,体察世情、领略红尘,亦是修行的一部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若一味闭门造车,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怕真遇上事儿时,反倒束手无策,眼界狭隘。”她语气依旧带着笑,话却毫不客气。
云芷面具下的唇角似乎绷紧了些,声音更冷:“修行之道,贵在专精凝一。杂念过多,易分心神,恐于大道有碍。沈姑娘天资卓绝,更应惜时。”
“大道三千,各有其途。有人以剑证道,有人以情入道,有人于市井红尘中悟道。云姐姐又怎知,我这般‘不务正业’,不是我的道呢?”
沈清幽寸步不让,眼中那抹争强好胜的光芒愈发明显。
苏闲只觉得身边温度骤降,仿佛有冰碴子在空气里碰撞。她左看看,右看看,一个明艳活泼却言辞犀利,一个清冷沉默却句句如刀。这哪里是游玩,分明是另类的论道交锋现场!
“咳,”苏闲清了清嗓子,试图再次充当和事佬,“那个……揽月楼是不是快到了?我好像有点饿了。今天走了这么多路,尝了那么多好吃的,现在还真想尝尝清幽你说的‘八宝仙禽烩’是什么滋味。”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期待。
沈清幽和云芷同时看向她。苏闲努力维持着无辜又期待的表情,心里却在哀叹:这夹心馅饼,快被烤糊了!
沈清幽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消散不少。她伸手挽住苏闲的胳膊,嗔怪道:“苏姐姐,你呀!好吧好吧,不吵了,吃饭最大!咱们快去揽月楼,去晚了雅座可就没了!”说着,便拖着苏闲往前走,仿佛刚才的争执只是幻觉。
云芷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目光在沈清幽挽着苏闲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望着前方璀璨的灯火和酒楼飞檐,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闲被沈清幽拉着,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却又隐隐觉得,这看似平息的火花之下,似乎还有暗流在无声涌动。这两个女子,一个如火,一个似冰,伴游一日,倒比应付一场追杀更耗心神。
揽月楼的灯火已在不远处辉煌闪耀,食物的香气隐隐飘来。苏闲决定,今晚只管埋头吃饭,绝不轻易掺和任何可能引发“战火”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