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楼无愧其名,楼高五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是整个天阙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
沈清幽熟门熟路,直接领着苏闲二人上了三楼一间临河的雅室。推开雕花木窗,清凉的夜风裹挟着楼下笙歌笑语与远处河面画舫的丝竹声拂面而来,抬眼望去,城内万家灯火与天上星河交相辉映,景致果然极佳。
室内的布置也颇为雅致,燃着清雅的苏合香,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圆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青瓷餐具。
沈清幽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点菜时无需菜单,随口报出几样招牌菜名:“八宝仙禽烩”“冰玉莲子羹”自不必说,又加了“清蒸银线鲈”“香煎灵鹿脯”“翡翠灵蔬卷”,并一壶据说是用城外玉泉酿造的“醉月清”。她点菜时神色自若,语气熟稔,与跑堂伙计交谈间透着一股世家子弟般的从容,与之前在百味坊穿梭市井的模样判若两人。
等待上菜的间隙,沈清幽兴致勃勃地为苏闲介绍揽月楼的种种典故,从这栋楼的历史,到某道名菜的传说,再到曾经在此留下诗篇的文人墨客,她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题,那双明亮的眼眸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云芷则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时而掠过窗外夜景,时而落在苏闲身上,更多时候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入定。
菜肴陆续上桌,色香味俱是上乘。
那“八宝仙禽烩”乃是用数种蕴含微弱灵气的禽鸟,辅以八样珍贵山珍海味,以秘法文火慢炖而成,汤汁醇厚金黄,香气扑鼻;“冰玉莲子羹”则洁白晶莹,莲子软糯,入口冰凉清甜,瞬间化解了口中油腻。其他几样菜式也各有特色,看得出厨子功力深厚。
苏闲暂时抛开了那些纷繁的思绪,专注品尝美食。不得不说,这沈清幽虽然闹腾了些,但在享受生活方面,确实是一把好手。
雅室之间以屏风或垂帘相隔,私密性尚可,但并非完全隔音。旁边一桌客人的谈笑声,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起初只是寻常的饮酒笑谈,无非是些生意往来、城中趣闻。苏闲并未在意,小口啜着那清冽微甜的“醉月清”,听沈清幽讲着某道菜背后一个颇为有趣的传说。
“……所以说,这‘翡翠灵蔬卷’里的‘翡’,指的可不是翡翠,而是一种只在南境云雾沼泽深处才生长的‘翡叶草’,色泽碧绿透亮,口感爽脆……”沈清幽正说到兴头上。
隔壁桌的谈话声忽然拔高了些,夹杂着几声感慨。
“……唉,谁说不眼热呢?那可是墨家的学徒名额!墨家啊,虽说这些年行事低调了些,可底子还在,墨韵轩的招牌在大胤,乃至整个中州东部,那都是响当当的!听说他们炼制的‘天工傀儡’、‘护身甲胄’,连一些大门派的弟子都求之不得!”
“墨家”二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吸引了苏闲的全部心神。她执筷的手微微一顿,眼睫低垂,看似仍在听沈清幽说话,实则耳朵已悄然竖了起来。
沈清幽也察觉到了隔壁的动静,声音下意识放低了些。云芷的目光则不动声色地扫过隔断方向。
另一个略显醉意的声音接道:“可不是嘛!咱们这些野路子出身的散修,修炼资源本就紧缺,若能进墨家做个学徒,学些正经的炼器手艺,哪怕只是皮毛,往后行走江湖也多一份依仗,说不定还能攒下些家底,冲击更高境界……只可惜啊,墨家这次收徒,条件忒也苛刻!”
“老刘说得对!”第三个声音叹道,“第一条就得是修士,且需有一定的修为底子,至少也得是炼气后期吧?这倒还好说。第二条,要求‘通晓机关基础,或对机巧之物有独到悟性’,这可就有些虚了,谁知道他们怎么判定?最要命的是那第三条,还有个什么‘神秘考核’,听说历年刷下来的人不知凡几,连考什么、怎么考都讳莫如深,神秘得很!”
“通过了那考核,才算正式学徒。墨家的学徒待遇听说极好,每月有固定的灵石丹药供应,还能接触学习墨家不外传的某些基础技艺。若能表现突出,被哪位大师傅看中收为记名甚至亲传弟子,那才是真正的前程无量!炼器师,尤其是高阶的,在哪都是香饽饽,各大门派、世家、乃至朝廷都抢着要!”
“是啊……可惜,可惜咱们是没那个福分咯!来,喝酒喝酒!”
隔壁的谈话声随着又一轮劝酒渐渐低了下去,似乎转到了其他话题。
苏闲的心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阵阵。墨家招收学徒?修士,懂机巧,神秘考核……这不正是个绝佳的、能够名正言顺接近墨家,探查其是否与影衣楼有染的途径吗?虽然风险不小,但比起硬闯或暗中窥探,这无疑是一条更稳妥、也更可能接触到核心信息的路径。
只是……她该如何得知具体的招收时间、地点和更详细的报名要求?方才那几人似乎并未提及。
她正思忖间,却听隔壁已经彻底换了话题,开始谈论起城中某家新开赌坊的趣事,对墨家学徒之事只字不提了。
心头那点刚燃起的线索火苗,眼看就要熄灭。苏闲黛眉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杯边缘。
沈清幽和云芷都注意到了她神色的细微变化。沈清幽眨了眨眼,似乎想问什么,云芷则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就在沈清幽即将开口询问的刹那,苏闲忽然放下筷子,脸上绽开一抹清浅得体的微笑,对二人轻声道:“稍等,我去去就回。”
说着,不等两人反应,她便已款款起身,绕过雅室门口的屏风,径直走向了隔壁那桌。
隔壁桌坐着四五个中年模样的男修,看衣着气息,像是常在各地跑动的商贾或散修,修为多在筑基初期上下,此刻酒意微醺,谈兴正浓。乍见一位容色绝丽、气质清华的女子忽然走近,几人都是一愣,交谈声戛然而止,目光不由自主地全落在了苏闲身上,眼中难掩惊艳与愕然。
苏闲在距离他们桌子两步远处停下,微微屈膝福了一礼,声音清柔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好奇:“几位道友有礼,冒昧打扰。方才无意间听闻几位谈及‘墨家招收学徒’之事,小女子对此颇感兴趣,不知可否请教一二?若有不便,还望海涵。”
她语气客气,姿态优雅,加之那令人难以移开目光的容貌,瞬间让那几位男修有些晕陶陶。其中一位看起来最是豪爽、之前声音最大的黑脸汉子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摆手:“不妨事不妨事!姑娘请问便是,我等定然知无不言!”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殷勤地请她坐下说话。
苏闲并未落座,只含笑站在原地:“多谢几位道友。不知这墨家招收学徒,具体何时何地进行?报名又有哪些具体要求?方才听诸位提及需修士、懂机巧,还有神秘考核,不知是否还有其他限制?”
她问得条理清晰,直指关键。那黑脸汉子挠了挠头,努力回想道:“时间嘛……好像就在下月初,地点应该是在大胤王都‘晟京’的墨韵轩总号。具体日子,怕是得去墨韵轩门口看告示才知道了。要求……除了姑娘你听到的那些,好像还限定了年龄,不得超过三十岁?还有就是,报名时需要展示一点自己关于‘机巧’方面的东西,哪怕是自己做的小玩意儿也行,得让接引的人觉得你有潜力。”
另一个稍微清醒些的瘦高个补充道:“没错。据说那‘神秘考核’才是刷掉最多人的关口。有人说是考悟性,有人说是考心性,还有人说是考运气……反正五花八门,没个定论。但只要能过,前途确实光明。墨家虽比不上那些顶尖大宗门,但在炼器机巧一道,底蕴深厚得很。”
苏闲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中,脸上笑容愈发温婉动人:“原来如此。多谢几位道友解惑,真是帮了小女子大忙了。”她又盈盈一礼,“打扰诸位雅兴,实在抱歉。小女子先行告退。”
“姑娘客气了!”“能为姑娘解惑,是我等荣幸!”那几人连忙回礼,目送着苏闲翩然转身,回到自己雅室,这才意犹未尽地重新落座,话题自然而然又转到了方才那位惊为天人的女子身上。
苏闲坐回自己的位置,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鲜嫩的灵鹿脯,继续小口品尝起来,神态自若。
然而,对面沈清幽和云芷的目光,却如同四道探照灯,紧紧锁定在她身上。
沈清幽最先按捺不住,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好奇又兴奋地问:“苏姐姐,你……你刚才过去做什么了?怎么还跟他们搭上话了?”她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探究和一丝促狭,“莫不是……听到什么有趣的消息了?”
云芷虽未开口,但那沉静注视的目光,显然也在等待一个解释。
苏闲咽下口中的食物,又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才抬眼看向二人,唇角微勾,卖了个关子:“没什么,随便问了点东西罢了。”
“哎呀,苏姐姐!”沈清幽不满地嘟起嘴,伸手轻轻扯了扯苏闲的衣袖,语气带着撒娇般的抱怨,“你别卖关子了嘛!快说快说,我都好奇死了!那几个一看就是跑江湖的糙汉子,能有什么值得你亲自去问的?是不是跟……那个‘墨家’有关?”
云芷也淡淡开口:“既已问得,想必心中已有计较。”
苏闲被两人一明一暗地“逼问”,看着沈清幽那满是求知欲的亮晶晶眼眸,和云芷那平静却不容忽视的凝视,知道这关子是卖不下去了。她无奈地笑了笑,放下筷子,将自己听到的关于墨家招收学徒的时间、地点、要求等信息,简略地复述了一遍。
“……所以,下月初,大胤王都晟京,墨韵轩总号。”苏闲最后总结道,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沈清幽听完,眼中的好奇被一丝凝重取代,她微微蹙眉:“苏姐姐,你是想……借这个机会?”她显然立刻明白了苏闲的意图,“这太冒险了!”
云芷的眉头也蹙了起来,声音冷了几分:“不妥。”
两人几乎同时表达了反对和担忧,虽然角度略有不同。
苏闲早已料到她们会是这般反应。她神色平静,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我知道有风险。但你们也听到了,影衣楼行事滴水不漏,墨家在大胤根基深厚,若只从外部探查,我们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确凿证据,只会一直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疲于应付追杀。混入其中,虽是险招,却可能是打破僵局的唯一机会。”
她顿了顿,看向沈清幽:“况且,玉衡宗查了这么久,不也只查到墨家‘可能’有关联吗?我们需要更直接的线索。”又看向云芷,“至于安全……事在人为。我们不会毫无准备地闯进去。‘归尘丸’只是第一层保障。别忘了,我们还有……其他手段。”
沈清幽咬着下唇,显然还在纠结。云芷则沉默着,但紧抿的唇线显示她仍未被打动。
眼看两人似乎还要继续劝说或争论,苏闲忽然拿起公筷,飞快地从那盘色泽金黄诱人的“香煎灵鹿脯”旁,夹起两只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的**灵禽翅,不由分说,一只塞进了还在组织语言的沈清幽微张的嘴里,另一只则准确无误地递到了云芷唇边,几乎要碰到她的面具下沿。
“食不言,寝不语。”苏闲笑眯眯地看着瞬间僵住的两人,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么好的菜,凉了可就辜负了。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沈清幽被鸡翅堵了满嘴,瞪圆了眼睛,呜呜两声,终究还是敌不过近在咫尺的诱人香气,愤愤地咬了一大口,汁水淋漓。云芷看着唇边油光闪闪的鸡翅,面具下的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默然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去,小口地、极为克制地吃了起来。
雅室内一时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隐约的笙歌。方才那点严肃紧张的气氛,被两只突如其来的鸡翅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