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闲满意地收回筷子，自己也夹了块翡翠卷，心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下月初……时间有些紧，但还来得及做些准备。首先，得搞到一份能证明“散修”身份的、经得起查验的“路引”；其次，需要准备一件能体现“机巧悟性”的“作品”；再者，得好好研究一下墨家的背景和可能存在的考核内容……
揽月楼那顿以鸡翅强行收尾的晚膳后，三人回到了苏闲与云芷下榻的客栈。沈清幽熟门熟路地跟进小院，还反手关上了门，一副要彻夜长谈的架势。
小院厢房内，一盏清茶，三人围坐。窗外的虫鸣更衬得室内气氛有些凝重。
“所以，苏姐姐你是打定主意，要去碰碰墨家这‘学徒考核’的运气了？”
沈清幽托着腮，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茶杯边缘打转，眉头微蹙。
苏闲点了点头：“这是目前最可能接近墨家的途径。”
云芷沉默片刻，开口道：“可行，但须周密。”她永远是务实派，“问题有三：其一，身份。墨家招徒，必查根底。我等来历需天衣无缝。其二，修为需合要求，且不能引起过多注意。其三，也是最大的难关——”她顿了顿，看向苏闲，“‘通晓机关基础，或对机巧之物有独到悟性’。你我于此道，可谓一窍不通。”
这直白的指认让苏闲微微汗颜。
打架斗法她在行，搞这些精细手工……恐怕还不如云芷这个至少常年维护保养武器的。
沈清幽眼睛一亮，举起手：“身份问题我可以帮忙！”她语气带着点小得意，“玉衡宗辖下有不少依附的修真家族和散修联盟，弄几份清白合理、经得起一般查验的‘路引’和身份文书，不算太难。我可以安排你们作为‘南境散修联盟’推荐的散修，在大胤游历，恰逢其会，报名参与。只要不是墨家动用极深层的关系去玉衡宗核心档案库查对，应当无虞。”
这倒是个好消息。苏闲看向沈清幽，眼中带着谢意：“清幽，这会不会给你和玉衡宗带来麻烦？”
沈清幽摆摆手，笑容狡黠：“放心吧苏姐姐，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你们不真在墨家闹出捅破天的大事，这点‘小忙’，我还是兜得住的。不过嘛……”她拖长了语调，眨了眨眼，“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苏闲问。
“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沈清幽语速飞快，不容置疑，“别急着拒绝！你们对炼器一窍不通，就算混进去了，两眼一抹黑，能查到什么？我好歹是玉衡宗内门弟子，宗门内就有炼器堂！虽然我主修的不是这个，但基础理论、常见材料、简单手法，总归比你们懂些吧？关键时刻还能冒充一下‘对机巧有独到悟性’！再说了，多个人多份照应，我对大胤王都也比你们熟！”
她一口气说完，眼巴巴地看着苏闲，又瞥向云芷，生怕被拒绝。
苏闲与云芷交换了一个眼神，沈清幽的提议确实有吸引力。
她对炼器有基础了解，又是玉衡宗弟子，见识和应变能力都不差。更重要的是，她似乎真心想帮忙，且背景可靠。但让她涉险……
“太危险。”云芷直接道出了苏闲的顾虑，“沈姑娘，此事非儿戏。墨家若真与影衣楼有染，其内部恐是龙潭虎穴。你身为玉衡宗弟子，若有闪失，我们无法向贵宗交代。”
“哎呀，云姐姐！”沈清幽急了，“我又不是泥捏的！我修为不弱，自保有余！而且，我也有我的理由……”她声音低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影衣楼……我也有想查清楚的事。这次或许是个机会。咱们目标一致，互相照应，不是更好吗？”
看她神情不似作伪，苏闲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好。但你必须答应，一切行动听安排，不可擅自冒险。若事不可为，需优先确保自身安全。”
沈清幽立刻眉开眼笑，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一定听苏姐姐和云姐姐的话！”
那模样，倒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身份问题初步解决，修为方面，苏闲和云芷收敛气息后，维持在筑基中后期的水准，既不算惹眼，也符合一般招收学徒的预期，问题不大。
接下来，就是最让人头疼的“机巧”关了。
“临时抱佛脚……来得及吗？”
苏闲有些没底。距离下月初，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天。
沈清幽拍着胸脯：“放心！包在我身上！我这就传讯回宗门，请炼器堂相熟的师兄师姐帮忙，整理一份最基础、最速成的‘机巧入门’典籍和材料包送来！咱们就从最简单的‘聚灵灯’、或者‘傀偶’开始学！”
两人头顶冒出一大片问号......
她说干就干，立刻取出传讯玉符，走到一旁嘀嘀咕咕起来。
两日后，一份厚厚的典籍和几个装满了各种基础炼器材料、工具的储物袋，便由一只神骏的玉衡宗灵鹤送到了联络点，同来的还有一位师姐。效率之高，让苏闲再次感叹玉衡宗内部运作的顺畅以及沈清幽的人脉。
然而，学习过程……远比想象中“惨烈”。
小院临时被辟出的“工坊”内，一片狼藉。
“不对不对！苏姐姐，火候！火候太猛了！‘软金石’不是这么熔的！要文火！你这样会直接把它烧成废渣的！”
沈清幽急得跳脚，指着面前一个冒着黑烟、里面一滩不规则焦黑疙瘩的小型熔炉。
苏闲灰头土脸地收回控制地火的灵力，看着那团价值十块下品灵石的软金石彻底报废，面无表情地抹了把脸上的黑灰。理论她都懂，典籍背得滚瓜烂熟，可实际操控起来，那细微的灵力输出和温度感知，总差了那么一点火候。这已经是今天烧坏的第三份材料了。
另一边，云芷倒是沉稳得多。她面前摊开典籍，对照着步骤，一丝不苟地处理着材料。切割、打磨、刻画最简单的导灵纹路……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只是，她做出来的东西，也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毫无灵气，死板笨重。一个最简单的“聚光水晶透镜”，被她磨得棱角分明，规整无比，但透光性和聚光效果……不提也罢。
“云姐姐，你刻画纹路的时候，灵力要‘活’，要顺着材料的天然纹理走，不能硬生生‘刻’进去啊！你看，这里，还有这里，纹路都断了，灵力根本不通！”沈清幽检查着云芷的“作品”，扶额叹息。
云芷盯着那断掉的纹路，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如何用剑法弥补。这思路显然歪了。
沈清幽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理论懂得多，动手能力也算三人中最强，但性子跳脱，总想搞点“创新”。比如试图给一个基础传音铃加上“自动感应发声”功能，结果灵力回路搭错，传音铃成了个时不时发出尖锐怪叫的“惊悚玩具”，吓得隔壁院子的住客差点报官。
苏闲尝试组装一个最简单的“傀偶”骨架，结果把连接关节的榫卯结构装反了，傀偶站起来走了两步，便以一种诡异扭曲的姿势把自己绊倒，散成一地零件，其中一个木制齿轮还滚到了云芷脚边。
云芷捡起齿轮，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被她打磨得过于方正、导致转动不灵的同类零件，陷入了沉思。
“啊——！又失败了！”沈清幽看着自己又一次因为分心而刻坏的阵盘核心，哀嚎一声，瘫坐在一堆材料中间，“我觉得吧，咱们可能真的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苏闲看着满屋狼藉和报废的材料，再看看典籍上那些精妙绝伦、功能各异的机巧器物图样，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烦躁。不行，不能放弃。这是计划的关键一环。
“再来。”她平静地说，挽起袖子，清理熔炉，“失败是成功之母。至少我们现在知道，软金石熔点比典籍记载的低三度，刻画‘流云纹’时手腕需要再放松两分。”
沈清幽和云芷看向她，那位师姐眼中也有些许赞许。
沈清幽挠挠头，爬起来：“好吧好吧，再来！我就不信了！”
云芷默默将散落的零件归拢，重新拿起刻刀。
于是，小院里叮叮当当、时而伴随小型爆炸或惊呼的声音，又持续响起。
就在苏闲三人在天阙城的小院里，与各种基础材料、简单工具和枯燥的典籍奋力搏斗时，远在数千里之外，大胤王朝的王都——晟京。
城东，占地广阔的“墨韵轩”总号深处，一间守卫森严、布满了隔音与防窥探阵法的密室内，气氛肃穆。
长桌旁，坐着五个人。
为首的是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矍、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穿着一身暗紫色绣有金色云纹的长袍，正是墨家当代家主，也是墨韵轩总号的大掌柜——墨承渊，金丹后期修为。
他左手边，是一位身材微胖、面皮白净、总是眯着眼睛似在微笑的中年男子，乃是墨家负责对外商贸与各方势力接洽的二长老，墨文轩。右手边，则是一位不苟言笑、气质冷硬、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灰衣老者，是三长老墨炼，执掌墨家所有炼器工坊与核心技术。
另外两人相对年轻些。一位是面容英俊、但眼神略显阴鸷的锦衣青年，墨承渊的嫡孙，墨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墨凌云。另一位则是位戴着面纱、身姿婀娜、只露出一双秋水般沉静眸子的女子，身份似乎有些特殊，坐在最下首，沉默不语。
“……此次招收学徒，各方关注者众。”墨承渊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密室内回荡，“表面文章要做好，规矩、考核、筛选，一应如常，不可授人以柄。”
二长老墨文轩笑眯眯地接口：“家主放心，告示已发，报名事宜也安排妥当。‘规矩’内的筛选，自会选出些真正有潜力的苗子，补充人手。至于‘规矩’外的……”他顿了顿，笑容更深，眼中却无甚温度，“也已准备妥当。”
三长老墨炼冷哼一声，声音沙哑：“‘那边’要的人，质量越来越刁钻……这等好苗子，哪个门派世家不自己留着？哪那么容易从散修里淘换来？”
墨承渊淡淡瞥了他一眼：“‘那边’的要求，便是铁律。近年来，他们提供的‘图纸’与‘资源’，让我墨家炼制出的东西，威力提升了何止三成？墨家能有今日声威，‘那边’功不可没。些许麻烦，必须克服。”
墨炼不再言语，只是眉头紧锁。
那锦衣青年墨凌云此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与急切：“祖父，孙儿觉得，此次考核，或可在‘幻心傀林’中加大难度。‘那边’不是需要好苗子吗？正好借此机会，汰弱留强，选出符合要求者。”
“幻心傀林”是墨家考核学徒的一处秘境，内含各种机关幻阵与低阶战斗傀儡，用以测试参与者的应变能力、心性意志和对机关陷阱的洞察力。
墨承渊沉吟片刻，看向那一直沉默的面纱女子：“幽兰姑娘，依你之见？”
被唤作幽兰的女子缓缓抬头，面纱微微晃动，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看向墨承渊，声音清冷悦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空洞感：“可。‘那边’近来需求紧迫，需补充新鲜血液。‘幻心傀林’可开启‘七情试炼’与‘绝境回廊’，能更快筛选出合格者。只是……需确保掌控，莫要真的折损了有潜力的‘种子’。”
“七情试炼”与“绝境回廊”，是“幻心傀林”中极少开启的高阶模式，据说能引动试炼者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情绪，并模拟近乎绝境的复杂险境，对心志和能力的考验堪称残酷。
墨凌云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幽兰姑娘所言极是！我愿亲自监督此次‘幻心傀林’考核！”
墨承渊最终点头：“便依幽兰姑娘所言。文轩，考核流程按此调整，注意保密。炼弟，工坊近期加紧炼制一批‘护神符’，确保参与高阶模式考核者性命无虞。凌云，你负责‘幻心傀林’的具体布置与监考，务必精准记录每一位试炼者的表现，尤其是……在极端情境下的反应与抉择。”
“是！”几人齐声应道。
密议又持续了片刻，主要商讨了一些考核细节与后续“合格者”的转移安排，方才散去。
密室内恢复了寂静。墨承渊独自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眼神深邃。
“‘那边’……”他低声自语，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忌惮，也有深深的、无法摆脱的束缚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