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城小院里的“炼器启蒙”闹剧，持续了十数日。
最后还是那位师姐看不下去沈清幽胡乱教学，出手结束了这几日的闹剧。
这位姓赵的师姐是沈清幽的挚友，性格爽利，手艺精湛。她看到满屋狼藉和三人手中那些奇形怪状、勉强能动的“作品”后，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随即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残局。
“散修出身，想靠临时抱佛脚精通炼器基础？你们也太小看这门手艺了。”赵师姐一边麻利地将各种报废材料分类归拢，一边摇头道，“好在你们目的不是真的成为炼器大师，而是应付入门考核。那就不需要多精深，关键是‘有点东西’，且‘说得通’。”
在她的指导下，三人放弃了制作复杂精巧的聚灵灯、传音铃或扫地傀偶的野心，转而专注于制作一些简单实用、不易出错的小玩意儿。
苏闲最后做出的是一对可以藏在袖中、以机括激发、无声无息且淬有微毒（赵师姐友情提供的一种麻痹性植物汁液）的“袖中连弩”，虽然射程和威力都有限，但结构相对精巧，体现了对“机关”和“杀伤”结合的理解。云芷则制作了一枚内置微型感应阵法和传音石（最基础那种，只能传递简单音节）的“胸针”，勉强算是对“机巧防护”的展示。沈清幽本就有些基础，在赵师姐点拨下，做出了一盏能根据周围光线自动调节亮度的“随光夜明珠灯”。
除此之外，赵师姐还抓紧时间给她们恶补了一番常见的炼器材料特性、基础阵法纹路辨识以及机巧傀儡的简单分类和历史典故。用她的话说：“知道这些，足够你们在跟接引人或考官闲聊时不露怯，甚至还能装模作样点评一两句。散修嘛，懂这么多已经算‘颇有见识’了。”
时间紧迫，二十日转瞬即逝。
动身前往大胤王都晟京前，三人分作两路。苏闲与云芷先行，扮作一对前往王都游历的主仆，身份文书等物由沈清幽稍后通过玉衡宗的隐秘渠道直接送至晟京。沈清幽自己则需要回宗门处理一些事务，并动用关系将几人的身份安排得更稳妥些。
数日后，大胤王朝的心脏——晟京，赫然在望。
比起南境边陲的天阙城，作为中州东部大国王都的晟京，气象果然更为恢弘壮阔。城墙高耸入云，以整块的青冈岩垒砌，城楼上旌旗招展，甲士林立，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寒光。城内街道宽阔笔直，可容八驾马车并行，地面铺设着打磨光滑的青色石板。两侧楼阁鳞次栉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极尽奢华精巧。商铺招牌耀眼，行人摩肩接踵，车水马龙，空气里弥漫着脂粉香、酒肉气、香料味以及一种属于大都市特有的、混杂而蓬勃的气息。来自各地的商旅、修士、文人墨客、异域使者穿梭其间，共同构成了这幅繁华鼎盛的帝都画卷。
苏闲与云芷在城中一家中等规模的客栈安顿下来，很快便收到了沈清幽托人送来的身份文书和一小袋用作“盘缠”的灵石。文书上，苏闲化名“苏璃”，云芷化名“云胭”，为南境“流云散修联盟”注册的散修，因联盟推荐，前往晟京游历增长见闻。
第二日，便是墨韵轩总号对外公布招收学徒报名的第一天。
墨韵轩位于晟京东城最繁华的“天工大道”上，门面极为气派。五层高的主楼以深色木材与青石构建，檐角飞扬，悬挂着巨大的“墨韵轩”金字匾额，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楼前广场早已人山人海，挤满了前来报名的年轻修士，以及陪同前来的师友亲朋，喧哗声直冲云霄。其中大多衣着普通，气息驳杂，一看便是来自各地的散修或小家族子弟，也有少数衣着光鲜、神情倨傲者，似是有些背景。
苏闲今日略作了易容，并非改变骨相，只是用脂粉稍掩了过于夺目的肤色，将眉形画得略平直些，唇色也选了偏淡的，又换了一身料子中等、样式简洁的鹅黄色衣裙，墨发以一支普通的白玉簪绾起，整个人看起来清丽温婉，少了几分逼人的绝艳，却依旧是人群中一眼便能注意到的好颜色。云芷则依旧作侍女打扮，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排队报名的人群移动缓慢。墨韵轩派出了十几名管事在广场上设下长桌，逐一登记信息、查验修为、收取报名者准备的“机巧作品”或相关证明材料，并发放一枚刻有编号的木牌作为凭证。
轮到苏闲时，接待的是一位面皮白净、留着山羊胡的墨家管事。他例行公事地抬头，目光落在苏闲脸上时，明显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惊艳，语气也不自觉地温和了许多：“姓名，年龄，籍贯，修为，师承或所属势力。”
“苏璃，二十有三，南境流云散修联盟，筑基中期。”苏闲声音清柔，递上身份文书和自己那对“袖中连弩”。
管事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又拿起那对连弩仔细看了看。弩身小巧，机关衔接处处理得还算光滑，箭头泛着幽蓝光泽，看得出制作者是用了心的，虽不算多么精妙，但在散修中已属难得。尤其搭配上苏闲这张脸，很容易让人产生“人美手巧”的印象。
“嗯，不错。”管事点了点头，态度更显和善，“苏姑娘请将灵力注入这‘测灵盘’。”他推过来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圆盘。
苏闲依言而行，将控制在筑基中期的灵力缓缓注入。圆盘亮起稳定的青白色光芒。
“筑基中期，符合要求。”管事记录下，将一枚刻着“甲戌柒叁”字样的木牌递给苏闲，“苏姑娘，收好此牌。三日后的辰时，凭此牌至墨韵轩后巷‘百工院’集合，参与初试考核。过时不候。”
“多谢管事。”苏闲接过木牌，带着云芷退到一旁等候。云芷作为“侍女”，自然无需报名，只安静立在一旁。
就在苏闲转身离开报名桌，汇入广场一侧等候的人群时，她没有注意到，在墨韵轩三楼一间临窗的雅室内，一道目光，已在她出现于广场时，便牢牢锁定了她。
那雅室窗前，立着一位锦衣华服、面容英俊却眼神带着几分阴鸷与傲气的青年，正是墨家嫡孙，墨凌云。他今日只是惯例巡视报名现场，原本百无聊赖地俯瞰着下方蚁群般攒动的人头，直到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并非家族布置的任务，纯粹是偶然一瞥。可那一瞥之后，他的目光便像被磁石吸住，再难移开。
从他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苏闲易容后依旧清丽绝伦的侧脸，看到她与管事交谈时温婉的姿态，接过木牌时纤细白皙的手指，以及转身时裙裾荡开的优雅弧度。并非多么惊世骇俗的容貌，却有一种奇特的、干净又带着些许疏离的气质，像山涧清晨带着露水的幽兰，不经意间便攫住了他的心神。墨凌云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道身影，连他自己都未察觉，那总是微抿着、透着不耐与倨傲的嘴角，竟微微松弛下来，甚至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弧度。
他看着她走到一旁，安静地等待着什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而专注。周围是喧闹的人群，她却仿佛自成一个静谧的小世界。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墨凌云心底滋生。不是家族利益权衡下的审视，也不是对潜在“种子”的评估，而是一种更私人、更难以言喻的……情绪。
“去，查一下，”他头也不回，声音低沉地对身后侍立的黑衣随从吩咐，目光仍未离开楼下那抹鹅黄，“那个穿鹅黄衣裙、领了‘甲戌柒叁’号牌的姑娘，叫什么名字，什么来历。私下查，不得惊扰她。”
“是，公子。”
随从低声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墨凌云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窗棂，目光追随着苏闲主仆二人消失在广场边缘的人流中。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夜里，他走到室内书案前，铺开今日的报名名册副本，翻到记录“甲戌柒叁”的那一页。指尖凝聚一丝微不可察的、独属于他的灵力，在“苏璃”这个名字旁边，轻轻点下了一个极小的、形如展翅飞鸟的暗红色标记。这标记瞬间渗入纸张纤维，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只有他自己，或者极少数知晓他个人习惯的心腹，才能辨认。
这标记，不代表家族任务，不代表特殊关注，仅仅是他个人的一个……记认。如同孩童在喜爱的物件上留下的隐秘印记。
“苏璃……”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拂过那刚刚干涸的墨迹，眼中闪过一丝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复杂神色。
报名顺利，距离初试考核还有三日闲暇。
苏闲与云芷便真如寻常来王都游历的姐妹一般，在这繁华帝都中悠然逛了起来。她们去了号称汇聚天下美食的“五味楼”，品尝了御厨后代掌勺的宫廷菜；去了文人雅士聚集的“文华街”，淘换了几本有趣的游记杂谈；也去了贩卖各种奇珍异宝的“聚宝市”，见识了不少新奇玩意儿。
苏闲似乎彻底放松下来，眉眼间带着浅笑，遇到有趣的摊贩或景致，还会驻足多看几眼，与云芷低声交谈几句。那份因服用了“归尘丸”而显得格外宁静平和的气息，与她易容后清丽的容貌相得益彰，走在街上虽仍引人注目，却少了许多在天阙城时那种近乎窒息的聚焦感，更像是欣赏一道悦目的风景。
她们并未察觉，在她们享受这短暂闲适的时光时，一双眼睛，时常在不经意间，隔着人群，隔着街巷，远远地望过来。
墨凌云并非刻意跟踪，更多是……“偶遇”。或者说，是他有意无意地，让自己出现在她们可能经过的地方。有时是在她们品尝美食的酒楼对面茶肆二楼，有时是在她们流连的街市尽头某家店铺的窗前，有时甚至只是隔着一条流淌着画舫的河，在对岸静静地站着。
他没有靠近，没有打扰，甚至没有让她们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苏闲因街边卖艺人的精彩表演而微微睁大、闪着好奇光芒的眼睛；看着她尝到新奇点心时，满足地眯起眼、唇角自然上扬的细微表情；看着她与身边的侍女低声说话时，侧脸那柔和优美的线条。
每当看到这些，墨凌云那惯常带着阴鸷与傲气的脸上，便会不自觉地松动，嘴角微微上扬。连他自己都感到诧异，这种近乎窥视的行为，竟能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愉悦。仿佛在欣赏一幅会动的、生动无比的画卷，而画卷中的人，浑然不觉。
这与他平日里处理家族事务、应对各方势力、乃至筹划那些不能见光的“合作”时的紧绷与算计，截然不同。他享受这种隐秘的、不带任何目的性的注视。
“公子，查到了。”随从的低语在又一次“偶遇”后的回程马车上响起，递上一张纸条，“苏璃，南境‘流云散修联盟’散修，筑基中期，身份文书齐全。旁边的是她的侍女，两人入住悦来客栈地字三号院。这是她们今日大致行程。” 纸条上的信息简单清晰。
墨凌云接过，扫了一眼，指尖燃起一丝火焰将纸条化为灰烬。
“流云散修联盟……没听说过的小势力。”他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南境来的小散修……倒是有趣。”他想起报名时看到的那对袖中连弩，虽不惊艳，却也算用心。
“手不算笨。”
他嘴角微微翘起，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夕阳的余晖为一切镀上暖金色。
“不必再跟了。”他忽然吩咐，“初试之前，让她们好好玩吧。”
他不想让自己的“兴趣”，变成一种打扰。
“是。”随从应道，心中却有些讶异。公子对这女子的关注，似乎与以往对任何“目标”或“玩物”都不同。
马车驶向墨府，墨凌云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双清澈带着些许疏离的眼眸，和那抹鹅黄色的身影。
“苏璃……”
他在心中默念，嘴角再次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悦来客栈，地字三号院。
苏闲坐在窗边，指尖拂过紫木戒指，感受着那份温润。白日里游玩时的轻松惬意已悄然收起，眸光沉静如水。
“宫主，”云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低声道，“这两日，我总感觉似乎有人在看我们。但仔细探查，却又找不到具体踪迹，对方似乎极为谨慎，但……并无恶意。”
苏闲闻言，微微挑眉：“哦？感觉来自何处？”
“不确定。”云芷摇头，“时远时近，飘忽不定。但确实存在。进城时并无此感，应是报名之后才有的。”
“既然没有恶意，也未靠近干扰，暂且不必理会。”苏闲最终道，“或许只是我们这副样子，在这王都之中，难免引人多看几眼。只要不影响正事，随他去。我们照原计划准备考核便是。”
“是您自己准备考核。”
“你这人，怎么就知道戳人痛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