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倏忽而过。
这日天色未明，苏闲便与云芷起身。依旧是那身简洁的鹅黄衣裙，发髻一丝不苟。
“万事小心。”
云芷送至客栈门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苏闲轻轻颔首，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便独自汇入清早略显稀疏的人流，向着城东天工大道的方向走去。
墨韵轩“百工院”，并非寻常宅邸。
院墙高耸，以深灰色的巨石垒砌，表面光滑如镜，几乎看不到缝隙。两扇厚重的黑铁大门紧闭，门前已聚集了百十号人，皆是前几日通过报名、获得初试资格的年轻修士。与报名那日的鱼龙混杂相比，今日能站在这里的，至少都经过了初步的筛选，修为气息大多在筑基期，年纪也多在二十到三十之间，神情各异，有紧张忐忑的，有跃跃欲试的，也有故作沉稳、眼神却四下打量的。
苏闲到来时，不算最早，也不算最晚。她寻了处不显眼的角落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和眼前的“百工院”。很快，她便留意到，这看似朴拙的院落，实则处处透着机巧。
院墙根不起眼的阴影处，偶尔有极淡的、几乎与青石板同色的纹路一闪而过，像是某种感应阵法。门楣上方，几个看似装饰用的青铜兽首，眼珠偶尔会极其细微地转动，角度恰好能覆盖门前大部分区域。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淡的、混合了金属、油脂和某种特殊灵木的气息。甚至脚下踩着的石板，触感也与寻常街道略有不同，似乎隐含着一套极其复杂精密的地下传导结构。
果然是墨家的手笔，连一个初试的等候区，都暗藏玄机。苏闲心中凛然，对墨家在机巧一道的造诣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同时也更加警惕。在这里，任何多余的动作或不自然的反应，都可能被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记录下来。
等候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气氛显得有些压抑。有人试图与身旁的人搭话探听虚实，大多得到的是礼貌而疏离的回应。在这种关乎前程的竞争中，每个人都成了潜在的对手。
约莫半个时辰后，辰时整，那两扇厚重的黑铁大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显见门轴机关之精妙。
门内站着一位身穿墨家管事服饰、面容严肃的中年修士，他目光如电，扫过门外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持初试木牌者，依序入院。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人群开始有序移动，鱼贯而入。苏闲随着人流踏入“百工院”。
门内景象豁然开朗。是一个极为宽阔的方形庭院，地面铺着整齐划一的青灰色石板，干净得纤尘不染。庭院四周是高达三层的回廊，廊柱与栏杆皆是深色硬木，结构严谨，透着一股沉稳厚重的气息。庭院中央空无一物，只有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摆着数十张低矮的案几和蒲团，案几上除了一方砚台、一支笔、一块空白的玉板，别无他物。
“按木牌编号，对号入座。甲、乙字号坐东廊，丙、丁字号坐西廊，戊、己字号坐南廊，庚、辛字号坐北廊。数字单号靠前，双号靠后。”
那中年管事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平板。
苏闲的木牌是“甲戌柒叁”，属于甲字号，单数。她依言走向东廊，找到了对应“柒叁”编号的案几和蒲团，安静地跪坐下来。蒲团柔软适中，案几高度也恰好，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
待百余人全部落座，庭院内鸦雀无声。那中年管事走到庭院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面回廊下的考生，沉声道：“初试第一项，文试。考察诸位对机巧基础、材料特性、常见阵法纹路及墨家相关历史的了解。考题已录入诸位案上‘灵犀玉板’之中。稍后听我号令，注入灵力，玉板自会显现题目。答题亦以灵力书于玉板之上，时限一炷香。舞弊、交头接耳、窥视他人玉板者，立即逐出，永不录用。”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走到廊下阴影处垂手而立，如同一尊雕像。另有四名墨家弟子模样的年轻人，无声地出现在庭院四角，显然是监考。
气氛骤然变得更加紧张。不少人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盯着面前空白的玉板。
“开始答题。”
中年管事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百余人齐齐将灵力注入案上的灵犀玉板。玉板表面瞬间泛起柔和的白色光晕，随即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
苏闲也依言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玉板亮起，然而，让她微微一愣的是，出现在她玉板上的题目，并非想象中数十上百道涵盖各个方面的繁杂考题，竟然……只有孤零零的一道！
题目简洁得近乎儿戏：“简述‘铜’与‘铁’在炼制时的优劣，并各举一应用实例。”
这正是赵师姐前几日恶补时重点强调过的几种基础材料对比之一！铜韧性佳、导灵均匀，适合制作需要灵活变向或精细操作的傀儡部件，但硬度稍欠，惧怕强酸腐蚀；铁硬度高、耐高温、自带微弱火属性增幅，常用于制作傀儡的武器或核心攻击部件，但质地较脆，延展性差，且价格昂贵。例子更是现成的，比如用铜制作“斥候型”傀儡的关节连接件，用铁制作“战斗型”傀儡的臂刃……
这题目简单得让苏闲几乎怀疑是不是玉板出了错，或者墨家这次的初试文试就是走个过场？但她很快压下心头的诧异，注意到周围其他人或蹙眉苦思，或奋笔疾书（以灵力），显然他们玉板上的题目并非如此简单。
是巧合？还是……
她略一沉吟，组织了一下语言，便以指尖凝聚灵力，在那玉板上“书写”起来。灵力落处，玉板便留下清晰的字迹。她写得简明扼要，优缺点对比清晰，例子也恰当，不到五十字便已回答完毕。
写完后，她收回手，玉板上的字迹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稳定下来。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抬眼望去，一炷香才燃了不到三分之一，周围大部分人还在全神贯注地答题，有的额头已见汗珠。
交卷太早，似乎……不太合适？苏闲不想表现得过于特殊，以免引人注目。她决定等一等。
于是，她便维持着端坐的姿势，眼观鼻，鼻观心，做出一副仍在凝神思考的模样。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周围只有灵力书写时极其微弱的“沙沙”声，以及个别人因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晨间的阳光透过回廊的缝隙，暖洋洋地洒在身上，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和庭院角落几株灵植的清新气息。
久坐无事，心神松弛，加之“归尘丸”带来的那种与天地交融的感觉，一阵困意竟悄无声息地袭了上来。
苏闲的眼皮渐渐有些发沉，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了几下。她强打精神，眨了眨眼，努力驱散那点睡意，但没过多久，那暖洋洋的舒适感又包裹上来，让她忍不住悄悄打了个极小的哈欠，连忙用袖子掩住，脑袋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点，险些碰到案几。
她赶紧坐直，心虚地抬眼瞟了瞟庭院中央和四角的监考。那中年管事依旧垂目而立，仿佛老僧入定。四角的年轻弟子也目不斜视。似乎没人注意到她这片刻的失态。
苏闲稍稍松了口气，却再不敢完全放松，只好用指尖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强迫自己清醒，继续扮演“认真思考”的好学生。只是那因片刻迷糊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眼中残留的一丝水汽，让她平日的清冷疏离褪去了些许，多了几分罕见的娇憨之态。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强忍睡意、悄悄掐自己，又努力坐直的小动作全过程中，百工院最高处，一座与回廊建筑融为一体、外部完全看不出异常的瞭望阁楼内，一双眼睛，正透过一面单向的水晶镜壁，饶有兴味地注视着下方东廊那个鹅黄色的身影。
正是墨凌云。
他今日并未在考生面前现身，而是选择了这处绝佳的观察点。以他的身份和修为，自然能轻易看透下方每个人灵力书写的具体内容，也能将所有人的细微表情和动作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停留在“甲戌柒叁”号，那个叫苏璃的女子身上。看着她拿到题目后那一瞬间极细微的错愕（虽然她掩饰得很好），看着她几乎不假思索便开始“书写”的流畅，看着她早早答完却偏要装作仍在苦思的谨慎，也看着她……被暖阳和寂静催生出困意，偷偷打哈欠、点头瞌睡，又慌忙掐醒自己的、与平日清冷模样截然不同的生动情态。
当看到苏闲因犯困而微微泛红脸颊、眼中蒙上水汽，又强自镇定的模样时，墨凌云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笑意。
这小丫头……倒是有趣得紧。明明实力不俗（他早已看出她那筑基中期的修为相当扎实，灵力凝练），反应机敏，答题精准，却偏要装得笨拙些；明明有了十足的把握，却还知道要藏拙；明明平时一副清清冷冷、生人勿近的模样，私下里却也有这般迷糊可爱的一面。
他特意为她安排的那道再简单不过的题目，本是想卖个好，让她轻松过关，也顺便试探一下她的真实水平是否如报名时表现的那般“仅仅尚可”。结果倒是出乎意料，她不仅答得无可挑剔，还给了他额外的一点“乐趣”。
“倒是没白费我一番心思。”墨凌云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打着水晶镜壁，目光却未离开那道身影。
一炷香的时间终于燃尽。
“停笔。”中年管事的声音再次响起，毫无波澜。
所有人，包括那些尚未答完、面露不甘之色的人，都不得不停下了动作。案几上的灵犀玉板同时光芒一敛，恢复了空白模样，显然已自动封存了答案。
“文试结束。所有人在此静候片刻，结果稍后公布。”管事说完，便与那四名年轻弟子一起，开始逐一收取玉板。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许多自觉发挥不佳的考生而言，却是一种煎熬。庭院内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凝滞。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中年管事去而复返，手中拿着一份名单。他展开名单，声音清晰地念出了三十个编号。
“以上三十位，通过初试文试。余者，可自行离去。”
有人欢喜，更多的人是黯然。被念到编号的人强压兴奋，未被念到的人则垂头丧气，默默离场。苏闲的“甲戌柒叁”赫然在列。
待落选者全部离开，庭院内只剩下三十人，顿时空旷了许多。
中年管事看向留下的三十人，神色依旧严肃：“恭喜诸位通过初试第一关。三日后，辰时，依旧在此地集合，进行第二轮‘器试’考核。考核内容届时公布。望诸位好生准备，莫要懈怠。”
“是！”三十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期待。
苏闲随着众人走出百工院时，午时的阳光正烈。她微微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心中却并无太多波澜。文试的简单透着蹊跷，但总归是顺利通过了。真正的考验，恐怕还在后面。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出院门，汇入街巷人流的刹那，百工院高处的阁楼内，墨凌云也收回了目光。
“苏璃……”他把玩着手中一枚刚刚由心腹送来的、记录了苏闲方才答题完整内容的玉简，眼中兴味更浓，“器试……让我看看，你还能给我带来多少惊喜。”
他忽然有些期待三日后的考核了。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这日清晨，苏闲照例准备前往百工院。刚出客栈门口，便见一名墨家普通弟子装扮的年轻人等候在外，见她出来，上前一步，客气地拱手道：“可是苏璃姑娘？”
“正是。”苏闲颔首。
“恭喜苏姑娘通过初试文试。这是‘器试’考核的准试凭证，请收好。”年轻人递过一枚比之前更精致些的铜牌，上面刻着“器试·甲叁”，“三日后，辰时，百工院。考核内容涉及实际动手操作，姑娘可提前做些准备。另外，”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墨韵轩东市‘巧工坊’内，有售卖一些基础的考核常用工具和材料，姑娘若有需要，可自行前往选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