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在略显紧绷的筹备中悄然滑过。
那日墨家弟子“好意”提及的东市“巧工坊”，苏闲最终还是去了。
铺面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货架上摆满了各类基础的炼器工具、标准尺寸的空白阵盘、以及分门别类封装好的常见材料，价格比市面上略高，但品质确有保障，显然是墨家为自家考核者提供的一条“捷径”。
苏闲并未购买太多，只选了几样最基础的、用来处理金属和木料的刻刀、锉刀和一套微型灵力刻针，以及一小包韧性极佳的“缠丝线”和几块用于练习的软木。她不想显得过于依赖这些“便利”，也不想暴露自己可能远超“散修”水平的准备。结账时，那掌柜的多看了她两眼，眼神里有几分了然，又有几分寻常生意人的热络，并未多言。
器试考核日，天色依旧蒙蒙亮。
百工院内，通过文试的三十人再次齐聚。与上次不同的是，庭院中央的空地上，已整齐摆放了三十张独立的工作台，每张台上都放置着一个密封的木盒，旁边则堆放着一些基础的工具和零散材料。
主持考核的依旧是那位面容严肃的中年管事，他身侧还站着两位年纪稍长、气息沉凝的老者，看服饰应是墨家的资深匠师。
“器试考核，时限两个时辰。”中年管事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诸位面前木盒内，是一具损坏的低阶‘引路傀’核心部件。考核内容，便是在规定时间内，利用手头工具与材料，尽可能修复此部件，并使其恢复最基本的‘指引方向’功能。评判标准，依修复完整度、功能实现度、及过程中展现出的技艺与巧思而定。”
“引路傀”是一种最简单的民用傀儡，常用于宅邸、园林或矿洞中指示方向，其核心部件并不复杂，主要是一个微型的指向阵盘和一套简单的传动齿轮组。这对于稍微接触过机巧的修士而言，并非无法完成的任务，但要在两个时辰内独立修复，且可能面临部件缺失或损坏严重的情况，考验的便是扎实的基础、清晰的思路和稳定的手法。
“现在，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三十人几乎同时打开了面前的木盒。苏闲也凝神看去，盒内躺着一堆散乱的黄铜零件，一个小巧但边缘有裂痕的玉质阵盘，以及几根断裂的灵纹导线。问题确实存在，但比她预想的要……规整许多。零件虽有磨损，但关键结构完好；阵盘虽有裂痕，却未伤及核心纹路；导线断裂处也整齐，像是被刻意剪断的。
她不动声色地拿起零件逐一检查，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修复方案。清洁、校准、修补阵盘裂痕（需用到一种特定的“固玉胶”，恰好她前几日在“巧工坊”看到过，也买了备用）、重新连接导线、整体组装调试……步骤清晰，所需工具和材料手边基本齐全。
她开始动手，动作不快，却稳定精准。清洁零件时用的是一种特制的软布，力道均匀；修补阵盘裂痕时，指尖凝出的灵力细若游丝，均匀地将“固玉胶”填补进去，不多不少；连接线时，焊接点的位置和温度控制得分毫不差……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犹豫停滞。
她沉浸在手头的工作中，心无旁骛，却不知自己这份远超寻常散修的冷静，早已落入高处那双一直注视着她的眼中。
瞭望阁楼内，墨凌云负手而立，目光透过水晶镜壁，紧紧跟随着苏闲的每一个细微动作。看着她检查零件时专注的侧脸，看着她修补阵盘时微微抿起的唇线，看着她组装时那双稳定得不可思议的手……他的眼神越来越亮，最初的兴趣渐渐掺杂了更多的欣赏，甚至是一丝……惊艳。
两个时辰的考核，对于有些人来说漫长而煎熬，对于苏闲而言，却仿佛只是片刻。当她将最后一枚固定螺丝拧紧，将一丝微弱的灵力注入修复好的核心部件时，那玉质阵盘中心亮起一点稳定的白光，随即，部件上方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指向正南方的灵力箭头。
功能恢复，完美。
此时，距离时限结束尚有大半个时辰。苏闲并未提前交件，而是将修复好的部件轻轻放回木盒，自己则闭上眼，静静调息，仿佛只是在养神。周围不少人还在手忙脚乱，额头冒汗，对比之下，她那份从容更显突出。
高阁之上，墨凌云的嘴角再次扬起。
考核结束的钟声敲响。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三位考官开始逐一检查成果。不出所料，苏闲的作品，获得了其中一位资深匠师毫不掩饰的点头赞许。
最终，三十人中，仅有十五人通过了器试考核，她自然是其中之一。
宣布结果后，中年管事的神色缓和了些许，对留下的十五人道：“恭喜诸位通过前两轮考核。你们已获得了参与最终‘秘境试炼’的资格。试炼将于五日后，在城西‘千机谷’外集合。具体时间、地点及注意事项，稍后会有人另行通知。此轮试炼非同小可，存在一定风险，望诸位慎重考虑，量力而行。”
说罢，便遣散了众人。
苏闲随着人流走出百工院，心情却并未因连续通过考核而放松，墨家层层筛选，最终的“秘境试炼”，显然才是重头戏。
她回到客栈，将情况告知云芷。
云芷眉头微蹙
“秘境试炼……风险难料。”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苏闲打断她，“这是最可能接近墨家核心秘密的机会。风险固然有，但未必不是我们的机会。做好准备便是。”
接下来的两日，苏闲深居简出，除了巩固一些可能用到的术法和调息静心，便是反复揣摩赵师姐教授的炼器基础，以及霓裳所赠《流云溯光集》中一些可能与破障、静心相关的琴曲韵律。云芷去了都城下的黑市打探消息，但所得有限，只知那秘境名为“百傀林”，内部机关重重，幻象丛生，是墨家用来筛选真正弟子和进行某些特殊测试的地方。
墨府，凌云轩。
书房内，墨凌云指节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主子，”那心腹随从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这位苏姑娘……确有过人之处。只是，这最终秘境试炼，凶险远超前两轮，苏姑娘虽表现优异，但终究是女子，是否……需要在下安排，让她‘意外’退出，或者，在试炼中稍加‘照拂’，保她无忧？”
这话问得颇有技巧。退出，是规避风险；“照拂”，则是投主子所好。
墨凌云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了。他抬眼，望向窗外庭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脑海中却浮现出苏闲考核时的侧脸。
他私心里，竟有些不愿让她就此退出，或者仅仅作为被保护的“娇花”存在。他想看看，在那真实的险境中，她究竟能做到哪一步。她的极限在哪里？她是否……真的值得他投入更多关注，甚至……
“不必。”墨凌云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是选拔，便按规矩来。她有本事通过前两关，便有资格进秘境。至于能否出来，能走到哪一步，看她自己的造化。”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入秘境前分发的‘护身符’，给她那枚，用‘乙字七号’。”
随从心中一震。“乙字七号”护身符，与普通考核者所用的“丙”字或“丁”字符不同，内置的防护阵法更强，且带有一丝极隐秘的生命体征感应功能，通常是给家族内部重点关注的苗子，或是某些特殊“合作方”推荐的人准备的。主子将这符给苏姑娘，其意不言自明——既不想过多干预，又暗中留了一分保障。
“是，属下明白。”随从恭敬应下，退了出去。
书房内恢复寂静。墨凌云独自坐了许久，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向着府邸深处、他母亲所居的“静心苑”走去。
有些安排，他需要母亲的默许，或者至少，是知情。
五日后，城西，千机谷外。
千机谷并非天然山谷，而是墨家花费数代心血，依山势改造、布设了无数机关阵法的一处巨大试炼场。谷口雾气弥漫，隐约可见内部怪石嶙峋，林木幽深，透着一股神秘而危险的气息。
此刻，谷口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已聚集了近百人。苏闲到达时，略感讶异。通过前两轮考核的明明只有十五人，眼前这些人，年龄、气息、衣着各异，显然来自不同的批次和选拔渠道。看来墨家此次招收学徒，并非只有晟京总号这一处考点，或者，这最终秘境试炼，本就汇集了来自各方的“种子”。
人群中，她看到了沈清幽。沈清幽也看到了她，远远地冲她眨了眨眼，做了个“放心”的口型。她果然也通过了选拔，来到了这里。
辰时将至，一位身着墨家核心弟子服饰、面容俊俏、气质却透着几分疏离冷淡的年轻男子，在几位管事的簇拥下，走到众人前方。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清朗：
“诸位，我乃墨凌云。今日，将由我主持此次‘百傀林’秘境试炼的开启。”
原来他就是墨凌云，墨家那位据说天赋卓绝、备受重视的嫡孙。
墨凌云继续道：“试炼规则很简单。入此秘境，在其中生存三日。三日后，秘境出口会在此处重新开启，届时自行走出者，便算通过最终考核，成为我墨家学徒。秘境之内，机关遍布，幻象丛生，亦有低阶傀儡游荡攻击。受伤，乃至殒命，皆有可能。”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现在，若有人自觉实力不济，或不愿冒险，可即刻退出。墨家绝不勉强，亦不会因此轻视。”
话音落下，人群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人脸上露出犹豫挣扎之色。最终，约有十几人面色灰败地走了出来，默默离开了队伍。留下的，要么是赌徒般红了眼的狂热，要么是真正对自身实力有几分自信。
墨凌云面无表情地看着退出者离去，一挥手，他身后的管事们便走上前，开始给剩余的人分发两样东西：一枚刻有编号的黑色铁质令牌，和一枚用红绳系着的、触手温润的白色玉质护身符。
“令牌是你们在秘境中的身份凭证，亦可在某些特定机关处使用。护身符内置简易防护阵法和传送法阵，若遇无法抵御之危险，或自觉无法坚持，可立刻捏碎，便能被传送出秘境，但也意味着试炼失败。切记，捏碎需果断，阵法激发有一息延迟。”
轮到苏闲时，分发令牌和护符的管事似乎格外多看了她一眼，将东西递过来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在护符上某处纹路轻轻拂过。苏闲接过，入手微沉，那护符的质地似乎比旁人手中的更细腻些，温润中带着一丝极淡的、独特的灵气波动，但她并未声张，只是默默收好。
待所有人准备妥当，墨凌云走到谷口雾气最浓郁处，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灵力的注入，前方的雾气开始剧烈翻滚，渐渐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的通道，通道内光线黯淡，仿佛一张巨兽张开的口。
“秘境已开。诸位，请吧。祝你们……好运。”墨凌云侧身让开，语气平淡。
人群开始有序地进入通道，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苏闲排在队伍的最后，不急不躁。
当她走到通道入口，即将一步踏入时，一直静立旁观的墨凌云，忽然极轻微地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了一句：
“苏姑娘，量力而行。若事不可为……护符在手，不必勉强。”
他的声音低沉，语气与方才宣布规则时的冰冷公事公办截然不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复杂的意味。那枚特别的护符，在他眼中似乎意义非凡。
苏闲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随即不再犹豫，一步踏入了那幽深神秘的通道之中。
光影瞬间变幻！
身后的入口、墨凌云的身影、谷口的喧嚣，刹那间全部消失。一股奇异的空间波动包裹全身，短暂的失重与眩晕感传来。
待双脚重新踏在实地上，眼前景象已截然不同。
天空是一种压抑的铅灰色，不见日月，只有朦胧的光源不知从何处透下。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枯枝落叶腐烂的气息和淡淡的金属锈味。她身处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形态怪异的树林之中。树木并非寻常品种，树干扭曲如虬龙，枝叶稀疏，呈暗紫色或灰黑色，质地坚硬如铁，敲击上去会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正是墨家用以制作低阶傀儡的“铁木”。地面上铺着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暗红色落叶，踩上去柔软而无声。四周寂静得可怕，除了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某种机括在缓慢运转。
目光所及，只有她独自一人。先前进入的近百名试炼者，早已被随机传送到了这秘境的各个角落。
苏闲站在原地，迅速将周围环境扫视一遍，神识谨慎地向外延伸，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制在周身三丈之内，无法及远。她取出那枚黑色铁令和白色护符，握在手中，神识便马上恢复正常，迅速扩散了出去。
这护符果然不一样，她决定找个地方再检查一下。
神识扫过，她便知晓周围似乎不少妖物，有些地方似乎还藏了些特别的机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