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的光线恒定在一种压抑的昏昧之中，无从分辨时辰。脚下厚厚的暗红落叶吸收了所有声响，唯有自己轻缓的呼吸和心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苏闲并未贸然深入。
她先是在原地仔细感知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周身三丈内并无明显的灵力波动或机关陷阱后，才选定了一个相对开阔、视野稍好的方向，以近乎滑行的轻盈步法，无声地向前移动。依靠远超常人的五感——风中细微的气流变化，空气中难以察觉的气味差异，乃至光线透过扭曲枝杈投下的阴影形状——来警惕着可能潜藏的危险。
前行约莫二三里，前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类似金属摩擦的“沙沙”声，混杂着低沉的、仿佛从胸腔发出的“呜噜”声。苏闲立刻隐入一株格外粗壮、枝干扭曲如屏风的铁木之后，收敛气息，凝目望去。
只见十几丈外，一小群形貌奇特的“生物”正缓慢地徘徊。它们体型如狼，却通体覆盖着暗沉的、类似生锈铁皮的甲片，关节处可见明显的铆钉和齿轮结构，眼中闪烁着两点暗红色的、毫无生命温度的幽光。正是情报里墨家炼制的最低等战斗傀儡——“铁狼傀”。行动略显僵直迟缓，但那闪烁着寒光的金属利齿和爪刃，以及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灵力波动，显示它们绝非摆设。
这群铁狼傀共有五头，看似无序游荡，实则隐隐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守在一小片空地边缘，那里似乎有几株色泽略浅、质地更显脆弱的“幼年铁木”。
硬闯？没必要。苏闲略一思忖，便悄然后退，绕了一个大圈，完美避开了这群低阶傀儡的警戒范围。她的目标是探查，而非无谓的战斗消耗。
继续前行，铁木林的密度似乎逐渐降低，前方隐约透出些许不同的微光。苏闲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铁木屏障，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依旧是在这铅灰色的天幕下，但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地面不再是厚厚的落叶，而是裸露着暗黑色的、坚硬冰冷的岩石。在这片岩石地的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高达三丈、通体由不知名黑色金属铸造的拱门！拱门造型古朴，表面蚀刻着繁复的、与铁木纹理有些相似的扭曲花纹，门框内并非岩石或山壁，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深不见底的幽蓝色漩涡，散发出稳定而隐晦的空间波动。
又一个入口？苏闲驻足，黛眉微蹙。墨凌云开启的秘境入口在身后，这突兀出现在秘境内部的传送门，又通向何处？
她仔细观察拱门四周，并未发现明显的守卫傀儡或触发机关，唯有那幽蓝漩涡无声旋转，仿佛在静静等待。空气中弥漫的能量气息，比之外围的铁木林，似乎更加凝实，也……更加混乱，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犹豫只在片刻。既然是为了探查墨家隐秘而来，任何异常之处，都可能是线索。
苏闲深吸一口气，将黑色铁令握在左手，那枚特殊的白色护符紧扣在右手掌心，周身灵力微微提起，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或防御的姿态，一步踏入了那幽蓝色的漩涡之中。
传送的感觉比进入秘境时更为短暂，也更为平稳。眼前一花，景物再次清晰。
这里……果然不同。
天空依旧是那片铅灰色，但光线似乎更黯淡了些。脚下是坚硬冰冷的黑色岩石地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纹和磨损痕迹。放眼望去，视线所及不再是单调的铁木林，而是一片更加复杂、更加……“人工”化的环境。
嶙峋的怪石以奇特的规律堆叠，形成天然的掩体或通道；地面上偶尔可见断裂的金属残骸、散落的齿轮零件，以及一些早已失去灵力光泽、爬满暗绿色苔藓的废弃傀儡躯壳——这些都是“死物”。然而，空气中弥漫的“活物”气息，却比外围浓烈了数倍不止！不仅有更多、更强悍的傀儡活动的窸窣声和能量波动，更夹杂着一些真正妖兽特有的、带着腥臊与野性的气息！甚至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属于其他试炼者的惊呼、打斗声，以及法术爆发的微弱光芒！
这里的空间压制似乎减弱了些许，苏闲谨慎地将神识向外延伸，这一次，竟然能勉强覆盖到方圆十里左右！神识扫过，立刻捕捉到了至少数十个分散各处的、属于人类修士的灵力光点，有的静止潜伏，有的正在快速移动，有的则与代表着傀儡或妖兽的混乱能量团纠缠在一起。
果然，这才是真正的试炼场核心区域！先前那片铁木林，或许只是外围的缓冲地带，或者随机传送的落点。所有试炼者，最终都会被引导或自行寻找到类似入口，进入这片更为广阔、也更为危险的核心区域。
在这里，恐怕不仅仅是“生存”那么简单。墨家想要看到的，是试炼者在真实压力下的应变、战斗、乃至心性的表现吧。
苏闲心中念头飞转，身形却已如同鬼魅般，贴着一处高大怪石的阴影，悄然向内潜行。既然来了，自然要“见见世面”。一味躲藏固然安全，却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她避开了几处灵力波动剧烈、显然是试炼者与守卫者正在交战的地点，也绕开了几处散发着令她都感到微微心悸的、疑似强大妖兽巢穴的区域。她的行动轨迹飘忽不定，时而借助怪石掩体，时而利用地面上废弃的傀儡残骸作为跳板，始终将自己隐藏在环境的阴影与混乱的能量背景之中。
一路上，她发现了不少有趣的东西。一些看似自然散落的碎石，实则内嵌着极其微弱的感应符文；某些不起眼的岩缝或倒伏的金属柱上，附着着米粒大小、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窥影晶”；甚至有几只伪装成铁木枯枝、静静“生长”在岩石上的小型“侦察傀虫”，其复眼正对着几条主要的通道……
监视。无处不在的监视。
墨家恐怕也在详细记录着每个试炼者的一举一动，分析他们的行为模式、决策逻辑、甚至潜藏的性格特质。
苏闲嘴角勾起一丝不愉快，她不喜欢被这样窥视。
接下来的行动，便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她不再一味避战，偶尔会“不小心”惊动一小群低阶的“铁狼傀”或“石猿傀”，然后“略显狼狈”地将它们引向那些藏着“窥影晶”或“侦察傀虫”的区域。一番“激战”之后，傀儡残骸遍地，而那些精巧的监视装置，往往也在混乱的灵力冲击和傀儡自爆中化为齑粉。
有时，她会“无意间”触发某个相对简单的陷阱机关，然后“险之又险”地避开主要杀伤，却让陷阱爆发的能量恰好摧毁附近一片区域的感应符文。
甚至有一次，她“被迫”与一头散发着筑基后期气息、形似穿山甲却全身覆满金属尖刺的妖兽周旋，且战且退，最终将战斗引入一片看似平静、实则地下布满了精密传导灵纹的石林。“钢甲兽”暴躁的冲撞和地刺攻击，成功地将那片石林地面搅得一塌糊涂，灵纹尽毁。
她做得极其自然，每一次都像是险境下的无奈之举或巧合，没有丝毫刻意破坏的痕迹。即便是最挑剔的观察者，恐怕也只会觉得这个叫“苏璃”的散修女子运气时好时坏，身手还算敏捷，心性也够坚韧，能在各种意外和战斗中勉强自保，仅此而已。
方圆数里之内，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在她的有意无意引导下，被各种“意外”和“战斗余波”清扫得七七八八。
秘境之外，入口附近，一座临时搭建、同样布满了阵法的石屋内。
墨凌云坐在主位上，面前悬浮着数十面大小不一的水晶镜壁，镜壁中显示的，正是“百傀林”核心区域内，各个重要节点和监视法阵传回的实时画面。画面不时切换，焦点多在那些表现突出、或陷入苦战的试炼者身上。
然而，他的目光，却频频落向其中一面显示着大片静态岩石区域、画面偶尔因干扰而闪烁甚至短暂黑屏的镜壁。那正是苏闲目前活动的大致方向。由于那片区域的监视节点接连“意外”失效，传回的画面断断续续，难以捕捉到清晰连续的影像。
墨凌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枚特殊玉牌。玉牌温润，中心一点微光稳定闪烁，显示着某个特定目标的生命体征平稳，且大致方位就在那片监控失效的区域。
“公子，”身旁的亲信低声回禀，“‘乙七’号护符信号稳定，苏姑娘应当无恙。只是那片区域的几处‘灵眼’和‘傀哨’不知何故接连损毁，暂时无法获得清晰画面。需要加派人手吗？”
墨凌云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盯着那面闪烁的镜壁，声音听不出情绪：“不必。试炼场内的‘意外’本就包括机关与监视法阵的损耗。‘灵眼’与‘傀哨’被游荡的高阶傀儡或试炼者战斗波及而毁，也属正常。只要核心的几处‘定影石’和大范围‘灵波扫描’阵法运转正常即可。”
他顿了顿，问道：“安排进去的‘暗卫’，有消息吗？”
“回公子，三位‘暗卫’已按计划分散潜入，其中一人距离苏姑娘所在的区域不远，已接到指令，会暗中留意，确保苏姑娘不会遭遇超越其应对能力的致命危险。但碍于试炼规则和避免暴露，除非万不得已，不会直接干预。”亲信恭敬答道。
墨凌云“嗯”了一声，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略微松弛了一分。有暗卫在附近暗中照拂，加上那枚特别的“乙七”号护符，只要她不主动去闯那几个连暗卫都忌惮的绝地，安全应当无虞。
只是……那片区域监视节点的接连失效，真的只是巧合吗？
一丝疑虑，混杂着更浓厚的兴趣，在他心底悄然滋生。他忽然很想亲眼看看，在那片失去了“眼睛”的乱石区，她究竟在做什么，又是如何做到的。
“只需要在她有性命之忧的情况出手，不可扰乱试炼，”墨凌云最终吩咐道，“另外，通知里面的暗卫，保护好里面的东西。”
传送位置是随机的，即便是他也无法精准操控。她凭自己的能力找到了核心区入口，又“恰好”进入了那片监视薄弱的区域……这究竟是运气，还是……
他握紧了手中的玉牌，那点稳定的微光，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温度。
秘境之内，苏闲刚刚用一道巧妙的冰锥，引爆了一处隐藏的地火陷阱，四溅的熔岩和碎石，将最后两个嵌在岩壁高处的“窥影晶”彻底淹没。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感受着周围再无那种被隐隐窥视的异样感，心情莫名舒畅了些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