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引东流

作者:秋去冬又来 更新时间:2026/2/12 20:18:02 字数:4441

苏闲在乱石与铁木稀疏的交界地带缓步穿行,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在用每一步丈量着这片区域灵力分布的细微脉动。

自打进入这核心区域,她便渐渐摸清了规律:苟着的,大多是惜命或有自知之明的聪明人;组队的,则多是互相借势,想在危机中多一分保障。这类人往往有些实力,但更依赖配合,一旦阵脚乱了,反倒比独行侠更好对付。

当然,也有例外。

譬如眼下,她从一处岩缝后探出半张脸,目光越过嶙峋怪石,落在一行五人身上。

领头的那个,她认得。

报名那日,此人身着一袭银白锦袍,腰悬品阶不俗的玉佩,在人群中极为扎眼。排队时他便不耐烦地催促过管事,语气倨傲,眼神轻蔑地扫过周围衣着普通的散修,仿佛与这些人同列是莫大的屈辱。后来苏闲从旁人口中零星听到,此人乃晟京一个小有名气的修真家族嫡子,姓周,名焕,筑基后期修为,据说曾跟随某位炼器名师学过三年手艺。

此刻他正指挥着队伍里四人,以某种阵型向前推进。那四人显然是雇来的散修,神情紧绷,对他言听计从。周焕自己则负手走在中间,嘴上不停:

“……都给我打起精神!这秘境里的妖兽傀儡虽多,但真正有价值的核心区域还在更深处。墨家这次选拔,要的可不是只会躲藏的酒囊饭袋!等过了考核,本公子自会引荐你们入墨家门下,届时自有你们的好处——”

话音未落,忽然一阵狂风毫无预兆地从侧方压来。

苏闲早就注意到了那头青牛。

它就卧在百丈开外一处天然凹陷的岩石坑里,体型大得离谱。远看像一座青灰色的山丘,近看还是像山丘——只是这山丘会呼吸。每一次吞吐,都带着低沉的风雷之声,鼻孔喷出的气流将周围几丈内的碎石吹得骨碌碌滚动。

它通体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层层叠叠,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头顶两根弯角粗如百年树干,角尖有一圈圈细密的年轮纹路,不知活了多少岁月。即便它此刻只是闭眼假寐,那自然而然的威压也让方圆数百丈内的低阶妖兽和傀儡绕道而行。

苏闲方才从它眼皮子底下经过时,心里不是不虚的。

但青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放轻脚步,从岩石坑边缘绕了过去,呼吸都压到最低。那青牛的尾巴懒洋洋地甩了一下,赶走一只不识相的蝇虫,便再无动静。

像这样与世无争的存在,只要不触犯领地、不表现出威胁,它根本懒得搭理蝼蚁的穿行。

苏闲顺利通过,甚至回头多看了它两眼,心想这倒是个好脾气的大家伙。

然而此刻,她看着远处趾高气昂的周焕一行人,再看看那头睡得正香的青牛,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毫无征兆地窜入脑海。

她抿了抿唇。

……不行。

这种想法太幼稚了。

她现在是隐姓埋名的散修,要低调,要藏拙,要尽量不引人注目。考核才过半程,没必要招惹是非。

她深吸一口气,将视线从那头青牛身上移开。

五秒后,视线又移了回去。

周焕正大声训斥一个走位慢了半拍的散修,声音尖锐,隔着老远都隐约可闻。那散修唯唯诺诺,不敢抬头。

苏闲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低调的鹅黄衣裙。

又抬头看了看那头如同山岳般安稳沉眠的青牛。

她默默绕回了青牛所在的岩石坑。

云芷不在身边,没人掐她的腰。暗处可能还有墨家的人在盯着,但那又怎样?

来都来了。

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颗拇指大的碎石。

青牛的耳朵动了动,没有睁眼。

苏闲掂了掂石头的分量,目光越过百丈距离,精准地锁定在周焕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上。

然后,她手腕轻抬。

石头破空而出,不携半分灵力,纯靠指力与巧劲。它划过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弧线,越过岩石、矮树、假寐的青牛——而后“啪”地一声,正中目标。

周焕的后脑勺。

力道很轻,连红印都不会留。但侮辱性极强。

“谁?!”周焕猛地转身,怒目圆睁,四下搜寻。他的四个跟班也慌忙散开,警惕地扫视周围。

没有任何异常。只有风,还有远处那头呼吸均匀的青牛。

周焕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摸了摸后脑勺,恨恨地骂了一句。

苏闲在百丈外的岩石后,嘴角微微扬起。

她又捡起一颗石子。

这回瞄准的是周焕的后腰。

“啪。”

“谁?!到底是谁?!给本公子滚出来!”

周焕的声音拔高到近乎破音。他的四个跟班慌作一团,有人拔剑,有人撑开防御法器,还有人惊恐地指向那头——

“公、公子……那头牛……它睁眼了……”

青牛确实睁眼了。

它先是缓缓撑开眼皮,露出下方两团深不见底的、沉静如古井的瞳孔。那双眼睛没有立刻锁定任何人,只是平静地扫视着这片打扰了它安眠的区域。

然后,它的目光落在周焕一行人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周焕手中那柄刚刚出鞘、剑身流转着明亮灵光的法器长剑上。

苏闲蹲在岩石后,心满意足地看到,那头如山岳般巨大的青牛,鼻孔里缓缓喷出两道白气。

地面开始震颤。

青牛站起来了。

它的四肢粗如殿柱,每一次落蹄,都在坚硬的黑岩地面上留下浅浅的裂纹。它没有立刻冲锋,只是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地,朝周焕等人走去。

那步伐里没有愤怒,没有急躁,只有被吵醒后、例行公事般的不耐烦。

但对周焕而言,这简直是灭顶之灾。

“跑、跑啊——!!”

他尖叫一声,第一个转身逃命。那四个散修反应也不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然而青牛似乎格外偏爱方才剑光最亮眼的那只“蝼蚁”,庞大的身躯略一转向,不紧不慢地缀在了周焕身后。

它没有跑,只是在走。但它的每一步,都抵得上周焕拼尽全力跑出十步。

周焕的惨叫声由近及远,逐渐消失在乱石林立的深处。

苏闲从岩石后探出脑袋,目送那一人一牛的背影,神情平静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坏笑。

她早就隐匿了气息,此刻连呼吸都融入了周遭的灵气流动之中。即便那头青牛从她身前经过,也只会觉得这是一块没有威胁的石头,一只无足轻重的飞虫。

她甚至悠闲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开始欣赏远处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战场”。

周焕那四个跟班早就跑散了,其中两人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一小群铁狼的警戒范围,此刻正被三头生锈的铁狼追得满林子乱窜。另一人跑错了方向,迎面撞上一株会吐酸液的铁木幼体,正狼狈地拿袖子擦脸。第四个倒是聪明,就地一滚钻进了岩缝,死活不肯出来。

而那头青牛,不紧不慢地追着周焕,已经快把他逼到一处断崖边了。

苏闲托着腮,心满意足。

看戏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才慢慢收敛起唇边那抹笑意,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便顿住了。

她维持着侧身的姿势,目光斜斜扫过左后方——那里是一丛稀疏的铁木,光线昏暗,岩石与树干交错,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她知道那里有人。

不是今天才发现的。

自打进入这片核心区域,身后就始终有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始终与她保持着几十丈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如影随形。那人的隐匿手法相当高明,换了旁人,即便筑基后期也未必能察觉。可惜,苏闲不是旁人。

她没有回头,没有停顿,仿佛只是随意张望了一下风景,便收回视线,继续朝着预定的方向缓步行去。

步伐不急不缓,路线却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她记得,方才经过那处断崖时,曾嗅到一丝极淡的、甜腻中带着辛辣的气味,混杂在铁木特有的苦涩气息里。

那是紫金蜂巢的味道。

更准确地说,是产自南疆深山、以暴烈凶悍著称的异种——迅影蜂。

这种蜂体长不过寸许,通体暗红,飞行时快如电光,尾针含有剧毒,中者灵力运行迟滞,痛入骨髓。更麻烦的是,它们极度记仇,不死不休,一旦招惹,方圆数里的蜂群都会倾巢而出。即便是金丹初期的修士,也不愿正面撄其锋芒。

苏闲方才路过那处断崖时,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认出悬在岩壁阴影处那团足有磨盘大的暗红色巢穴。当时她不动声色,连呼吸节奏都没乱,就像没看见一样,平静地走过去了。

但现在……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确认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没有变淡。

那道气息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

苏闲垂下眼帘,睫毛的阴影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恶意。

她开始绕路。

不是往回走,而是以极其自然的、看似毫无规律的方式,慢慢向那处断崖靠近。途中她甚至停下来,佯装辨认方向,蹲下身用指尖划拉地面,像是在研究某种苔藓的纹路。

那道气息也跟着停下,耐心十足。

苏闲站起身,继续走。

终于,断崖已在眼前。

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样,从崖下径直穿过,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悬在头顶三丈处那团暗红色的庞然大物。

身后的气息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即跟了上来,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就是此刻。

苏闲的动作快如鬼魅。

她足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如一片被风托起的落叶,轻飘飘地拔地而起。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气流激荡,快到连空气都来不及反应。

右手探出,指尖在那团暗红巢穴与岩壁的连接处轻轻一划。

巢穴无声脱落。

她顺势一带一送,那足有磨盘大的迅影蜂巢,便像一只被驯服的飞鸟,平稳而迅疾地、朝几十丈外那丛铁木的方向飞去。

整个过程不足一息。

巢穴脱手的瞬间,苏闲的身形已经落回地面,足尖轻点,整个人如同一缕轻烟,向后飘出三丈。同一刹那,她周身气息彻底收敛,连体温、呼吸、心跳都压到近乎于无,如同一块融入阴影的石头。

断崖下陷入诡异的寂静。

那团暗红巢穴还在半空中飞行——不,它已经飞到了目的地,正以极为精准的角度,落入那丛铁木的怀抱。

然后,碎了。

“嗡——!”

那声音起初极细,像一根绷紧的银丝在风中震颤。紧接着,银丝化作千百条,千百条又化作遮天蔽日的暗红色洪流。

迅影蜂群炸巢了。

它们从破碎的蜂巢中汹涌而出,愤怒的嗡鸣声几乎凝成实质的声浪,将周围几丈内的铁木枝叶震得簌簌发抖。暗红色的蜂群在半空中略一盘旋,便以惊人的速度锁定了距离最近、气息最明显的——那道藏身于铁木丛后的人影。

苏闲看到,那丛原本纹丝不动的铁木后,一道黑影猛地窜出。

那是一个全身包裹在深灰色劲装中的男子,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此刻写满震惊与茫然的眼睛。他显然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好端端地潜伏着,会突然有一窝凶名赫赫的迅影蜂从天而降砸在他脸上。

但蜂群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第一波俯冲,他手忙脚乱地撑开灵力护罩,将将挡下十几只。第二波俯冲,护罩上已爬满了暗红色的、疯狂撕咬的蜂群,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第三波俯冲到来之前,他做出了一个极为明智的决定——转身就跑。

苏闲目送那道身影如同被野狗追赶的兔子,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乱石深处。身后紧追不舍的,是那团遮天蔽日的、愤怒到极致的暗红云团。

她甚至隐约听到风中飘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近乎悲愤的闷哼。

……好像还有一声极其微弱的、属于衣帛撕裂的脆响。

苏闲眨了眨眼。

她不确定那是蜂针刺入皮肉的声音,还是那人逃跑时被铁木枝杈挂烂了裤子。

她也不想知道。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断崖下,那团破碎的蜂巢静静躺在地上,残余的几只幼蜂茫然地爬动。空气中弥漫着甜腻中带着辛辣的蜂蜜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迅影蜂特有的愤怒余韵。

苏闲站在原地,神情平静如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方才托举蜂巢的那只手——指尖干干净净,没有沾上半点蜜渍。

很好。

她轻轻拍了拍衣袖,转身,继续朝着预定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丝饭后散步般的悠闲。

再无任何气息跟随。

百里之外,秘境入口的石屋内,墨凌云盯着手中那枚玉牌。

玉牌中心的微光依旧稳定闪烁,显示目标生命体征平稳,方位明确。但他派去的暗卫,其对应的追踪印记,此刻却在以惊人的速度朝完全相反的方向移动。

而且,那移动轨迹相当凌乱,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着跑。

墨凌云沉默了很久。

“……公子?”亲信小心翼翼地唤道。

墨凌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枚玉牌,目光复杂。

良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听不出喜怒:

“……随她去吧。”

他顿了顿,将那枚玉牌收入袖中。

“不用再派人跟了,她应该不会有事,先把自己人救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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