迅影蜂群的嗡鸣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散在乱石深处。
苏闲立在山头,目送那道狼狈逃窜的身影消失于视野,这才收回目光。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确认方才那一连串动作没有在衣物上留下任何痕迹——很好,连褶皱都没有。
山风拂过,带着铁木特有的苦涩气息,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妖兽或傀儡的低沉嘶吼。她微微眯眼,借着这片刻的喘息之机,将四周的地形收入眼底。
此处是片连绵起伏的乱石丘陵,地势西高东低。远处能看到几座更高的山峦,山体隐没在铅灰色的雾气中,轮廓模糊。更远处,那团诡异的血色雾气依旧静静盘踞,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等待着自投罗网的猎物。
苏闲从袖中摸出那枚铁令。令牌表面浮现出极其微弱的纹路,指向东南方向——那里,似乎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牵引力,像是某种指引,又像是在提醒所有试炼者该往何处汇聚。
她将铁令收起,没有急着动身。
太明显了。墨家既然要筛选真正有价值的种子,又怎会让所有人都沿着同一条路走?那些表面上“指引”的方向,恐怕恰恰是最热闹、最容易被各方盯上的区域。真正的机会,往往藏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血色迷雾。
与刚进入核心区时相比,此刻她对这片区域的感知更加清晰了一些。那里的灵力波动确实诡异,混乱中带着某种规律,像是被什么庞大的阵法或禁制笼罩着。普通的妖兽和傀儡,在接近那片区域时都会本能地绕道而行,仿佛那里是某种禁地。
有意思。
苏闲脚尖轻点,身形如一片落叶,从山头上悄无声息地滑下。她没有直接朝血色迷雾的方向前进,而是选择了一条曲折的路线,时而利用岩石阴影,时而借道干涸的溪谷,始终将身形隐藏在复杂地形之中。
方才甩掉跟踪者的手段虽然爽快,但也让她更加确信:墨家在这片秘境里布置的眼睛,绝不止一个两个。那个被她用蜂巢砸跑的暗卫,多半只是明面上的“关照”。暗处是否还有其他窥探者,她不确定,但小心无大错。
一路潜行,她陆续遇到了一些同样在朝深处移动的试炼者。有人形单影只,面色凝重;有人三五成群,低声交谈。苏闲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瞥一眼,便继续自己的路线。
她注意到,越往深处走,试炼者之间的氛围就越是微妙。起初还能看到有人结伴而行,互相照应;但深入百里之后,几乎所有相遇的人都会下意识保持距离,目光警惕,手中暗暗扣着法器。信任,在这种地方是最奢侈的东西。
苏闲对此倒是颇为满意——越混乱,越方便浑水摸鱼。
与此同时,距离苏闲约莫三百里外,另一片山谷中,气氛截然不同。
沈清幽倚在一块青石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一枚刚摘下的赤红灵果。这果子拳头大小,通体晶莹,散发着淡淡的温热,是这片山谷里颇为稀罕的“火阳果”,对修炼火属性功法的修士大有裨益。
“沈姑娘,这果子品质极佳,必定能入墨家长老的法眼!”
“沈姑娘运气真好,这等灵物,寻常人寻上三年五载也未必能遇着一枚!”
“沈姑娘……”
沈清幽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周围那几张殷勤的笑脸,心里翻了个白眼。
打从进入这秘境没多久,她身边就不知不觉聚集了这么一帮人。有男有女,年纪相仿,修为都在筑基中期到后期之间。起初她以为只是顺路,后来才发现,这帮人是刻意凑上来的。
原因嘛,很简单——她姓沈,来自玉衡宗。
在散修和小家族子弟眼里,玉衡宗弟子的身份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哪怕她什么也不做,只要跟在她身边走一程,将来出去之后,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与玉衡宗的沈姑娘曾并肩闯过秘境”。这种履历,在日后寻求靠山或加入某方势力时,比任何灵丹妙药都好使。
更有人心思活络,想着若能讨得这位玉衡宗女修的欢心,说不定能攀上高枝,从此飞黄腾达。一路上但凡遇到什么奇珍异果、稀罕材料,这帮人便争先恐后地献宝,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塞进她怀里。
沈清幽来者不拒。
火阳果?收着。三叶青芝?不错,收着。那块品相上乘的寒铁?也收着,回头可以送给苏姐姐当见面礼。
她压根懒得理会这帮人的小心思。免费的劳力,不要白不要。至于讨她欢心?省省吧,她心里现在只惦记着一件事——赶紧找到她家好姐姐。
那个不省心的女人,一个人闯进这种地方,也不知道有没有吃亏。虽说苏闲的实力她心中有数,但架不住担心。更何况,那个墨凌云看苏闲的眼神,她可是瞧得真真切切,总觉得透着股说不清的古怪。
“沈姑娘,前面有岔路,咱们往哪边走?”
沈清幽回神,扫了一眼来路,随手指了个方向:“这边。”
那方向,正对着苏闲所在的那片乱石丘陵。
她迈步朝前走去,身后那帮人忙不迭跟上,依旧殷勤地在前头开路、探路、摘果子,生怕怠慢了这位“贵人”。
沈清幽走在队伍中间,看着这帮人忙前忙后的身影,嘴角微微抽了抽。
等找到苏姐姐,得想办法把这帮尾巴甩掉。烦死了。
秘境之外,晟京地下。
鬼市依旧如往常一般,在昏暗中吞吐着属于它的、隐秘而喧嚣的生机。
云芷的身影,出现在鬼市最深处那条巷道尽头。
她没有戴面具。
巷道两侧悬挂的幽蓝灯火映照在她脸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勾勒得愈发轮廓分明。她脚步沉稳,目不斜视,径直朝前方那座楼阁走去。
那楼阁,即便在这见惯了奇珍异宝的鬼市深处,依旧显得格外耀眼。
楼高五层,通体以深紫色灵木构建,飞檐斗拱间镶嵌着无数细碎的荧光石,在幽暗中散发着柔和而华贵的光芒。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古朴匾额,上书三个烫金大字——“揽云阁”。
门口的侍卫身披玄甲,腰悬长刀,目光锐利如鹰隼。当云芷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时,那侍卫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只一瞬,原本冷硬的神情便骤然一变。
他没有询问,没有阻拦,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是迅速侧身,垂首,恭敬地让开了大门。
云芷没有看他,径直步入。
阁内光线比外间更暗几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安定的檀香。她踏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阁中显得格外清晰。
“知道回来了?”
一个慵懒中带着三分威严的女声,从二楼传下。
“是。”
云芷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向上,登上二楼。
二楼陈设雅致,铺着厚实的织锦地毯,四角燃着安神的熏香。靠窗的软榻上,斜倚着一位身着绛紫宫装的美妇人。
那妇人约莫三十许的模样,眉眼与云芷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与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威仪。她手中捏着一柄小巧的玉如意,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目光却落在云芷身上,从发丝到脚尖,一寸一寸地审视着。
云芷站在楼梯口,没有动。
妇人也未开口。
两人对视,沉默在空气中缓缓蔓延。
良久,那妇人忽然“嗤”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三分嗔怪、三分亲昵:“回家还拘谨起来了?给老娘过来,自己找地方坐!”
云芷抿了抿唇,依言上前,在那妇人身边的软榻上坐下。
此刻若是有人在旁细看,便会发现,这两人坐在一起时,眉眼间的相似愈发分明。一样的黛眉,一样的杏眼,连嘴角微微抿起时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那妇人伸出手,轻轻落在云芷的头顶。她的动作极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稀世珍宝,指尖穿过发丝,缓缓抚摸着。
“兰儿。”她唤道,声音里那一贯的慵懒与威仪都褪去了,只剩下属于母亲的、最寻常的温柔。
云芷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让娘看看,瘦没瘦?”妇人的手从头顶滑到脸颊,轻轻捏了捏,“嗯,瘦了。下巴都尖了。在外面吃了多少苦?是不是又只知道修炼,不好好吃饭?”
云芷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帘。
妇人也不恼,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你小时候啊,挑食得厉害。厨子做的菜,你尝一口不对胃口,就再也不肯动筷子。娘记得有一回,你非要吃城南那家‘桂香斋’的桂花糕,大半夜的,娘让人敲开人家的门,硬是把人家师傅从被窝里拽起来给你做。”
云芷的唇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妇人继续道:“后来你大了些,跟着那些护卫学剑,天天把自己练得一身伤。娘看着心疼,想让你别练了,你倒好,板着脸跟娘说‘不练剑将来怎么保护娘’。那时候你才多大?八岁还是九岁?”
云芷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娘记得这些做什么。”
“怎么不记得?”妇人嗔道,“自己生的女儿,一颦一笑,一喜一怒,娘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十岁那年发高烧,烧得说胡话,娘守了你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你十二岁第一次独自出行,娘在家里坐立不安,硬是把揽云阁所有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暗中跟着你,就怕你有个闪失。”
云芷的指尖微微蜷缩。
“后来你进了那个地方……”妇人顿了顿,语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娘想拦,拦不住。想跟着,那女娃凶的很,不让人进去。只能由着你去。这一去,就是好些年。”
她轻轻叹了口气,手指依旧抚摸着云芷的发丝:“这些年,娘天天盼着你回来。想着你什么时候能想通了,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娘。每回有人从外面回来,娘都要问,有没有见过你,知不知道你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云芷的眼眶微微发红,却依旧强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妇人终于收回手,端详着她的脸,眼底满是心疼:“瘦了这么多,一定是吃了不少苦。在外面那些人,有没有欺负你?有没有人给你气受?告诉娘,娘让人去收拾他们。”
云芷摇了摇头:“没有。女儿……过得很好。”
“好?”妇人挑眉,“好能瘦成这样?好能这么多年不回家?”
云芷沉默。
妇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又问:“是那个小丫头?”
云芷的睫毛颤了颤。
“别以为娘不知道。”妇人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醋意,“你在外面跟着什么人,娘心里有数。那小丫头什么来头,娘也查过一些。能让我的兰儿死心塌地跟着的人,想来不是等闲之辈。”
云芷抬起头,看向母亲,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娘,她……”
“放心,娘没动她。”妇人打断她,“娘只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能让我的女儿连家都不回。”
云芷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
妇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她伸手揽过女儿的肩膀,将人搂进怀里。
“傻孩子。”她轻声道,“娘只是心疼你。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回来还要跟娘拘谨着,娘心里能好受吗?”
云芷靠在母亲肩头,闻着那熟悉的、属于母亲的气息,眼眶终于控制不住地湿润了。她闭上眼,任由那滴眼泪滑落,无声地洇入母亲的衣料中。
妇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时那样,一下,一下,温柔而耐心。
窗外,鬼市的灯火依旧闪烁。母女相拥的身影,被烛光拉得很长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云芷才缓缓直起身,用袖子拭去眼角的泪痕。
妇人看着她的动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还知道不好意思了?小时候抱着娘哭鼻子的时候,可没见你害臊。”
云芷低下头,没有说话。
妇人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最珍贵的宝物。
“好了,不说这些了。”她收回手,靠在软榻上,神情重新慵懒起来,但眼底的温柔依旧未散,“跟娘说说,这些年在外头,都遇着什么事了?有趣的事,烦心的事,都说说。”
云芷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她说起这些年在外面的经历,说起的山山水水,说起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她说话向来简洁,但妇人听得极认真,时不时插嘴问几句,或是笑骂两句“傻孩子”,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说到苏闲时,云芷的话明显多了一些。虽然依旧克制,但妇人听出来了,那丫头在女儿心里的分量,远比她想象的要重。
她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等云芷说得差不多了,妇人才开口:“那丫头,对你好吗?”
云芷点头。
“你……喜欢她?”
云芷的手指微微蜷缩,没有回答。
妇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叹了口气,伸手又揉了揉女儿的发顶。
“傻孩子。”她轻声道,“娘不拦你。但娘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为了别人,把自己累成这样。”
云芷抬起头,看向母亲。
妇人的目光与她相对,眼底满是心疼与不舍。
“兰儿,娘问你。”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这次回来,还走吗?”
云芷的身体微微僵住。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低声道:“女儿……暂时还不能留下。”
妇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云芷继续道:“她还在秘境里。墨家的事还没完。女儿得回去。”
“回去之后呢?”妇人问,“她的事完了之后呢?你还回来吗?”
云芷沉默。
妇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疼,也有释然。
“行了,别说了。”她摆摆手,“娘知道你什么意思。外面有你在意的人,有你想做的事,有你的牵挂。娘不拦你。”
云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妇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怎么,以为娘会把你关起来?”
云芷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妇人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娘是心疼你,不是要囚着你。你是娘的亲闺女,娘盼着你回来,是盼着你过得好,不是盼着把你锁在身边。”
云芷的眼眶又有些发红。
妇人继续道:“但是,兰儿,你得答应娘一件事。”
“什么事?”
“这次回来,至少在家待五年。”妇人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五年。让娘好好看看你,好好照顾你。把你这些年瘦下去的肉,都给娘养回来。”
云芷的脸色微微一变:“娘,她那边……”
“她那边怎么了?”妇人挑眉,“她那么大个人了,离了你还活不了?再说了,你不是说她本事大得很吗?那就让她自己闯去。五年之后,你要是还想走,娘绝不拦你。”
云芷咬了咬唇:“可是……”
“可是什么?”妇人打断她,“兰儿,娘不逼你,娘只是求你。求你在家多陪娘几年。娘老了,没几年好活了。你就当……就当可怜可怜娘,行不行?”
云芷的眼眶彻底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母亲抬手制止。
“别急着回答。”妇人轻声道,“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告诉娘。”
云芷沉默了许久,最终,她缓缓点头。
“……好。”
妇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舒心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满足,也有释然。她再次伸手,将女儿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乖。”她轻声道,“娘的兰儿最乖了。”
云芷靠在母亲肩头,闭上眼,任由眼泪无声滑落。
她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她将错过许多事。
但她没有办法拒绝。
这是她的母亲。生她养她,为她操碎了心,盼了她这么多年的人。
她欠母亲的,太多太多。
不知过了多久,云芷才从母亲怀里直起身。她拭去眼泪,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娘,女儿想给她留一封信。”
妇人点点头:“应该的。写吧。”
云芷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案前。
铺开信纸,提起笔,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鬼市的灯火依旧闪烁。那些光影透过窗棂,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映得柔和了几分。
最终,墨迹落于纸上:
“暂留家中,五年为期。
勿念,勿寻,勿担心。
待归来时,再为宫主簪发。”
寥寥数语,没有解释,没有情绪,一如既往的简洁。
但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写完最后一笔,她将信纸折叠好,放入母亲递来的信封中。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枚极小的、形如兰花的印记。
“会有人送到她手上的。”妇人接过信,随手放在一旁,目光重新落在女儿脸上,眼底满是温柔。
“来,别想那些了。跟娘说说,这些年在外头,最喜欢吃什么?娘让人给你做。”
云芷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她知晓这几年母亲不会让她离开的。
母女俩的絮叨,在烛光下继续着。
不久,一封书信从这阁楼送去了皇宫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