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深处的这两日,对大多数试炼者而言,是步步惊心、如履薄冰的煎熬。
对苏闲而言,却像是一场需要拿捏分寸的表演。
她当然知道有人在盯着她。
那道若有若无的窥视感,从她进入核心区域的第一天起就没有断过。起初她以为是之前那个被蜂群追跑的暗卫又回来了,但很快她就发现不对——这次的窥视,比之前那个暗卫高明得多,也隐蔽得多。
若非她神识远超同阶修士,若非她对这些小动作有着近乎本能的警觉,恐怕根本察觉不到。
有人在暗中看着她。
是谁?墨凌云派来的第二批暗卫?还是墨家更高级别的监视者?
她不确定。
但她知道一点:对方修为很高。高到即便她全力探查,也只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无法锁定具体方位。
既然如此……
那就演一出戏给他看。
于是,当她发现那株火灵草时,她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
火灵草,灵宝级药材,价值连城,但根系深扎,极难采掘。更重要的是,这东西在魔宫的典籍里有详细记载,她恰恰读过。
包括那句“根似铁网,喜缠巨石,非掘地三尺不可得”。
她当然知道该怎么挖。
但她偏要装作不知道。
于是,她开始了那场卖力的表演。
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泥土,露出根系后故作惊讶,然后伸手去拽——没拽动,再用力——还是没拽动,最后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草茎,腰马合一,使劲一拔——
纹丝不动。
她恰到好处地瞪大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嘴里还嘟囔了一句:“我就不信了。”
然后挽起袖子,开始徒手挖坑。
挖半尺,歇一歇,擦擦汗。挖一尺,停下来喘口气,低头看看那株依旧纹丝不动的火灵草,脸上写满困惑。挖两尺,手指磨破了皮,她抬起手看了看,皱了皱眉,然后——
继续挖。
她知道这个姿势很不雅观。跪在地上,撅着屁股,满头大汗,一身泥土,跟街头卖艺的杂耍差不多。
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那个暗中窥视的人,如果真是墨家派来的,想必会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贪心的小散修,见了灵宝走不动道,挖得灰头土脸也不肯放弃。有点小聪明,但不多;有点小本事,但不够;有点小运气,但迟早会用完。
这样的人,不值得警惕,不值得关注,更不值得……深究。
完美的人设。
她挖得起劲,全然忘了,真正的猎手,往往比猎物更有耐心。
秘境之外,墨府,凌云轩。
墨凌云坐在书案前,盯着面前那面悬浮的水晶镜壁,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镜壁中显示的,是秘境核心区某处偏僻角落的画面。画面里,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正蹲在地上,不知在鼓捣什么,周围的地面已经被她刨出了一个大坑,泥土碎石堆得到处都是。
“她这是在做什么?”墨凌云沉声问。
站在一旁的亲信凑上前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公子,苏姑娘似乎……在挖什么东西。”
“挖什么东西需要挖这么大的坑?”
“属下……不知。”
墨凌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生怕这女人又在整活儿。
这两日,他的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
先是派去的暗卫莫名其妙被一窝迅影蜂追得狼狈逃窜,衣服都被蜇烂了半边,回来时整个人肿得像头猪。接着是秘境里接连传来的“意外”报告——三处监视阵法被毁,两处机关被触发,一队选手被妖兽追得屁滚尿流,一片灵草产区被“不明人士”洗劫一空……
而所有“意外”的中心,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道鹅黄色的身影,恰好都在附近。
没有证据,没有目击者,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灵力痕迹。
但墨凌云就是知道,肯定是她。
可他偏偏拿她没办法。
秘境试炼,本就是生死自负、各凭本事的地方。人家没犯规,没作弊,没杀人放火,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一些意外,他能怎么办?终止她的考核?那对其他试炼者公平吗?对她公平吗?
更何况……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带着疏离的眼眸。
“公子。”亲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夫人来了。”
墨凌云微微一愣,随即起身。
门帘掀起,一位身着绛紫裙装的美妇人款步而入。她气质雍容,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正是墨凌云的亲生母亲——云氏。
“母亲。”墨凌云迎上前去,恭敬地行礼。
云氏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落在书案上那面水晶镜壁上,正好看到画面里那道鹅黄色的身影正在费力地刨坑。
“哟,这是谁家的姑娘?”云氏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味,“长得倒是标致,就是这姿势……不太雅观。”
墨凌云脸色微变,抬手一挥,那面镜壁便化作光点消散。
云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还怕娘看?”
“母亲说笑了。”墨凌云垂下眼帘,“只是秘境试炼的画面,不宜外传。”
“哦?不宜外传?”云氏在软榻上坐下,慢悠悠地理了理衣袖,“那你刚才看得那么入神,是在检查试炼进度呢,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墨凌云沉默。
云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已然明了。她挥手屏退了屋内的亲信和侍从,待房门关上,才开口问道:
“说吧,那姑娘是谁?”
墨凌云抿了抿唇,将苏闲报名以来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克制,语气平淡,像是在汇报一件普通的家族事务。但云氏听得出来,自己这个向来眼高于顶的儿子,在说到那姑娘时,语气里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所以,”云氏听完,慢条斯理地总结道,“你派了暗卫去暗中保护她,结果暗卫被一窝蜂追得半死;你在外面盯着她的动向,结果她把你布置的监视阵法毁了一大半;你现在想管又管不了,想拦又没理由,只能坐在这里干瞪眼?”
墨凌云:“……”
“有意思。”云氏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我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脾气了?换作别人敢在墨家的地盘上这么闹腾,早就被请出去喝茶了。”
墨凌云苦笑:“母亲,她没有犯规。秘境试炼本就是各凭本事,她……只是运气太好。”
“运气好?”云氏挑眉,“那她的运气可真够独特的,每次‘意外’都恰好发生在你派人盯着的地方,每次‘意外’过后,你的人都灰头土脸,她却毫发无损。这是运气呢,还是本事呢?”
墨凌云沉默。
云氏看着他,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她起身,走到儿子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她笑道,“让娘进去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女子,能让我家公子上了心。”
墨凌云微微一怔,抬起头看向母亲。
云氏对上他的目光,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怎么,怕娘吃了她?”
“母亲……”墨凌云有些窘迫,“儿子没有那个意思。”
“没有那个意思,那脸红什么?”
墨凌云:“……”
云氏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带着几分少女般的顽皮。她伸手:“把定位的物件给娘。”
墨凌云迟疑了一下,从袖中取出那枚一直随身携带的玉牌,递给母亲。
云氏接过,端详了一眼,收入袖中。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儿子。
“放心。”她轻声道,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娘会把人分毫不差地带出来,让你好好看看。至于能不能看得住,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说完,她掀帘而出,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在室内回荡。
墨凌云站在原地,望着母亲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秘境之内,苏闲依旧在卖力地挖着那株火灵草。
她已经挖了快半个时辰,坑已经深达三尺,手指磨破了好几处,满头满脸都是汗水和泥土。那株火灵草终于开始松动,根系隐隐有脱离岩石的迹象。
再加把劲。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草茎,准备最后一拔——
“小丫头,挖够了?”
一个陌生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苏闲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她早就察觉到了。
大约在一炷香之前,那道一直若有若无的窥视感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不是对方暴露了,而是……对方在靠近。
有人在接近她。
而且,修为很高。
高到她根本无法提前锁定具体方位,只能感知到那股气息越来越近。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挖,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来者是谁?墨凌云本人?不对,气息不像。墨家的长老?或者……是另一个她没想到的人?
不管是谁,既然对方选择在这个时候现身,那她就继续演下去。
一个贪心的小散修,挖灵草挖得灰头土脸,累得半死,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在靠近。
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