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散尽时，苏闲从土坑里爬出来，先揉了揉被硌得生疼的腰，又活动了一下险些散架的脖子。
“这年头，连土都成精了，学会撞人了。”
她嘀咕着拍了拍身上的灰，目光落在不远处另一个坑里——那坑比她这个还深点，坑底倒插着两条腿，正无力地蹬了两下。
沈清幽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态栽在土里，脑袋埋得结结实实，只剩下半截身子在外面挣扎。那张据说能在玉衡宗迷倒一片师姐师妹的脸，此刻正和秘境的黑土亲密接触。
苏闲走过去，拽住她的脚踝往外一拔。
“啵”的一声，像开酒塞。
沈清幽被拔了出来，满脸是土，发髻歪斜，嘴里还叼着根不知名的草根。她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然后“呸呸呸”吐出嘴里的土。
“苏……苏姐姐……”
“嗯，是我。”苏闲蹲下来，歪头看她，“沈姑娘这是新练的什么功法？土遁术？还是想给我拜个早年？”
沈清幽委屈巴巴地抹了把脸：“我是来找你的！”
“用这种方式？”
“我用的是神行符！”沈清幽爬起来，一边拍土一边辩解，“我怕你跟丢了，就催动得急了些，谁知道这符今天这么好使……”
苏闲挑眉：“急了些？”
“好吧，是很急。”沈清幽自知理亏，声音越来越小，“我寻思着早点见到你……”
苏闲看着她那张花猫似的脸，到底没忍住笑了出来。她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擦擦吧，堂堂玉衡宗内门弟子，这副模样要是被人看见，你那些追求者怕是要心碎一地。”
沈清幽接过帕子，却顾不上擦脸，一把抓住苏闲的袖子：“苏姐姐，我在附近等了半天，就想着怎么甩掉那群跟屁虫来找你，脑仁儿都想疼了。”
苏闲抽回袖子：“所以你就想出了把咱们两撞进土里的主意？”
“那是意外！”沈清幽不服气，“我的计划明明很完美——先让他们去找东西，然后趁着没人注意，一张神行符就遁到你身边。谁知道这符今天跟吃错了药似的，嗖一下就飞出去了，我想刹都刹不住。”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动作太大，发髻上的步摇跟着乱晃，晃得苏闲眼晕。
“行了行了。”苏闲按住她的手，“你先说说，你那‘完美计划’具体是怎么实施的？那么多人，你一句打发就走了？”
沈清幽眼睛弯成月牙，得意洋洋道：“我跟他们说，我需要几样稀罕物件——三百年份的冰心莲、火蜥蜴的尾尖、还有一株能在夜里发光的蘑菇。这几样东西，秘境里刚好都有，但要找到可不容易。我说谁先找齐三样，我就考虑考虑跟谁一起逛接下来的考核。”
苏闲挑眉：“让他们给你当苦力？”
“什么叫苦力嘛。”沈清幽笑得像只小狐狸，“这叫各取所需。他们乐意得很，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有几个精明的想留下，我又给他们安排了别的差事——帮我盯着其他人，看谁先找到。他们一听，觉得既能讨好我，又能监视竞争对手，也欢天喜地地去了。”
苏闲上下打量她一番：“沈姑娘好手段。”
“那当然。”沈清幽得意了一瞬，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不过苏姐姐，你是不知道，那些人有多烦。从报名那天开始，就跟苍蝇似的围着我转。这个送簪子那个送玉佩，这个约我看花灯那个请我吃酒席。我婉拒吧，他们说我不近人情；我板着脸吧，他们说我冷若冰霜更迷人——迷什么人！我冷的是脸又不是脑子！”
苏闲被她这一通抱怨逗笑了：“看来长得好看也挺麻烦。”
“可不嘛。”沈清幽深有同感地点头，点了一半反应过来，“等等，苏姐姐你怎么不说自己？你那张脸要是露出来，保准比我这边还热闹。我看见你报名时候的样子了，虽然不如现在，但也够招人的。”
苏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沈清幽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苏姐姐，你有没有发现，报名那天有个公子一直在看你？”
苏闲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哪个公子？”
“就是那个啊！”沈清幽比划着，“穿月白袍子的，长得挺俊，腰间别着块墨玉牌子，一看就是墨家的人。他站在人群外面，一直在往咱们这边瞧。我一开始以为他在看我，还想着又要多一个麻烦，后来才发现，他看的是你。”
苏闲想起墨凌云那张脸，想起报名册上那只做过记号的手。
“没注意。”她淡淡道。
“真的假的？”沈清幽狐疑地看着她，“苏姐姐你这么敏锐的人，会没注意到？”
苏闲瞥她一眼：“你这么关心，要不我把他介绍给你？”
“别别别！”沈清幽连连摆手，“我躲都躲不及呢。我就是提醒你一声，那人看着不简单，你小心些。”
苏闲“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经走进林子深处。四周的树木渐渐变得高大粗壮，树干上生着古怪的纹路，像是被刀斧砍过又愈合的疤痕。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那声音里夹着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沈清幽左右张望，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苏姐姐，你进来之后看见什么没有？我刚才好像远远瞧见你跟一个人在说话，那是什么人？考官吗？”
苏闲脚步微顿。
她想起刚才那位妇人——雍容的气度，深不可测的修为，还有那双与云芷极为相似的眼睛。
“嗯。”她随口道，“说是进来巡视的。”
“巡视？”沈清幽眨眨眼，“这秘境里还有巡视的考官？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说。”苏闲继续往前走，“可能是临时起意。”
沈清幽点点头，没再多问。她挽住苏闲的胳膊，笑嘻嘻道：“那正好，接下来我陪你！苏姐姐你放心，我虽然炼器不怎么样，但打架还是可以的。要是遇到什么不长眼的傀儡，我帮你揍它们！”
苏闲看了她一眼：“你自己说的，那我可不用白不用咯。”
沈清幽拍拍胸脯：“用吧用吧，保证好使的。”，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听说墨家藏经阁里有一本《百器谱》，记载了好多失传的炼器手法。我要是混进去了，偷偷翻一翻，学个一招半式，那不就赚大了？”
苏闲失笑：“你这算盘打得倒是响。”
“那当然。”沈清幽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从小就会打算盘。我师父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不吃亏。”
“那你师父有没有说过，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沈清幽想了想：“大概是话多？”
苏闲忍俊不禁：“看来你师父还挺了解你。”
沈清幽也不恼，反而凑过来，一脸真诚道：“苏姐姐，你是不是嫌我吵？你要是嫌我吵，我就少说两句。”
“不用。”苏闲看着前方，“你说你的，我听着。”
沈清幽愣了愣，随即笑开了花，挽着苏闲的胳膊又紧了几分。
两人在林子里走了一阵，沈清幽忽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听。
“苏姐姐，你听见了吗？”
苏闲也听见了——前方传来一阵咔嗒咔嗒的声响，像是无数齿轮在同时转动。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有东西过来了。”苏闲道。
沈清幽撸起袖子，兴奋道：“来得好！正好让我活动活动筋骨，刚才那一下撞得我浑身不得劲。”
苏闲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沈清幽往前站了一步，“苏姐姐你在后面看着，看我怎么收拾它们——”
话音未落，前方的树丛里突然冲出一群东西。
那是一群傀儡兽，约莫有七八只，大小如狼，通体漆黑，眼睛处闪烁着幽绿的光。它们动作迅捷，奔跑时关节处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嘴里还叼着什么东西。
沈清幽的豪言壮语卡在嗓子里。
她愣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缩回苏闲身后：“苏姐姐，我觉得还是你来比较合适。”
苏闲：“……刚才谁说活动筋骨的？”
“我刚才说的是活动筋骨，没说是送骨头。”沈清幽理直气壮地躲在她后面，“苏姐姐你这么厉害，这种小场面肯定不在话下。我给你助威！加油！”
苏闲哭笑不得。
那群傀儡兽已经冲了过来，为首的那只嘴一张，叼着的东西落在地上——是一株通体莹白的莲花，花瓣上还凝着露珠。
三百年份的冰心莲。
苏闲来不及细想，身形一晃已经迎了上去。她手中没有兵器，但那双看似纤弱的手，比任何兵器都可怕。
第一只傀儡兽扑过来，她侧身让过，一掌拍在它颈侧。那傀儡兽的颈骨发出一声脆响，脑袋歪向一边，整个身子横飞出去，撞在树上，碎成一堆零件。
第二只、第三只同时扑到。苏闲脚步一错，从两只傀儡兽的缝隙间穿过，左右开弓，两掌几乎同时落在它们胸口的核心阵法处。咔嗒两声，两只傀儡兽眼中的绿光熄灭，软软地瘫倒在地。
剩下的几只像是察觉到危险，齐齐停住脚步，发出低沉的咔嗒声，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进攻。
“愣着干什么？”苏闲回头看了一眼躲在树后的沈清幽，“你不是要冰心莲吗？”
沈清幽这才回过神来，飞快地跑过去，一把捞起地上的冰心莲，又跑回树后躲好，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苏闲：“……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跟苏姐姐客气什么。”沈清幽抱着冰心莲，眉开眼笑，“苏姐姐加油，打完了我给你捏肩！”
苏闲懒得理她，转身看向剩下的几只傀儡兽。
那几只傀儡兽似乎终于做出了决定——它们齐齐转身，撒腿就跑，眨眼间消失在树丛里。
苏闲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群傀儡兽消失的方向。
这些傀儡兽嘴里叼着冰心莲，是巧合吗？还是有人在暗中操控？
“苏姐姐！”沈清幽跑过来，“你怎么让它们跑了？”
苏闲收回思绪，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要给我捏肩吗？”
沈清幽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真的？那我现在就捏！”
她说着就要上手，苏闲躲开她的手：“先出去再说。这里不太对劲。”
“不对劲？”沈清幽四下张望，“哪里不对劲？”
苏闲没有解释，只是道：“你冰心莲拿到了，接下来想去哪儿？”
沈清幽想了想：“我听说秘境最深处有个地方，里面机关最多，好东西也多。要不咱们去那儿看看？”
苏闲点头：“走吧。”
两人继续往林子深处走去。
走了一阵，沈清幽忽然道：“苏姐姐，刚才那只傀儡兽嘴里叼着冰心莲，你说是不是有人在帮咱们？”
苏闲脚步微顿：“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太巧了啊。”沈清幽认真道，“我随口说要冰心莲，结果就有一只傀儡兽叼着冰心莲跑出来，还正好跑到咱们面前。这要是巧合，那也太巧了点儿。”
苏闲没说话。
她也觉得太巧了。
从墨母出现，到沈清幽撞过来，再到这群叼着冰心莲的傀儡兽——这一连串的事情，像是有人在暗中安排着什么。
“苏姐姐？”沈清幽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在想什么？”
苏闲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沈清幽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挽住苏闲的胳膊，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又开始说起别的事来。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的林子里，傀儡机括转动的声音若有若无，混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苏闲一边走，一边听着沈清幽絮叨，偶尔应上一两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