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入墨家那日,是个大晴天。
苏闲拿着新领的身份令牌,在掌心里掂了掂。令牌是青铜质地,正面刻着“墨”字,背面是她的名字和入门编号。分量不重,却代表着从此算是墨家的人了——至少表面上如此。
“学徒苏闲,编号甲辰三十七,住所分配在乙字院第三进。”发放令牌的执事头也不抬,机械地念着,“凭令牌可出入学堂、膳堂、藏经阁一层,不可进入内院及炼器重地,违者逐出。”
苏闲接过令牌,随口问了句:“必须住进去吗?”
执事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古怪:“墨家提供住所,不住白不住。怎么,你有别的地方?”
苏闲笑了笑:“初来晟京,想四处逛逛,住学堂里不太方便。”
执事也不多问,只道:“随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不住学堂,出了什么事墨家概不负责。”
“明白。”
苏闲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执事小声的嘀咕:“现在这些年轻人,一个个的……”
她没在意,出了门就去找沈清幽。
沈清幽一听她要租宅子,眼睛都亮了:“苏姐姐你要搬出来住?太好了!咱们住一起!”
苏闲看着她那兴奋劲儿,有些好笑:“你师父那怎么办?”
“我师父才不管我呢。”沈清幽摆摆手,“他说让我自己历练,只要别给他惹祸就行。”
苏闲失笑:“你就不怕我给你惹祸?”
沈清幽眨眨眼:“苏姐姐惹祸,那一定是别人的错在先。”
这话说得……苏闲竟无法反驳。
两人当即出门找宅子。
王都,寸土寸金。沈清幽原本还担心苏闲负担不起,结果跑了几处中介,苏闲看了几处都不满意——不是太小就是太偏,不是太吵就是太旧。最后看中一处三进的小宅院,闹中取静,离墨家学堂只隔两条街,房东开价五千白银一年。
沈清幽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白银,够她花三年了。
结果苏闲眼都没眨,当场付了一年的租金。
沈清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掏出灵石,结结巴巴道:“苏、苏姐姐,你这么有钱啊?”
苏闲看了她一眼,随口道:“攒的。”
沈清幽:……这得攒多少年?
但她识趣地没多问,只是美滋滋地挑了一间东厢房,当即就让人把自己的行李搬了过来。
搬家的事就这么定了。
三日后,墨家学堂正式开课。
苏闲起了个大早,简单梳洗后对着镜子看了看——发髻是自己随手挽的,有点歪,但勉强能看。
她看着手中那支簪,顿了顿,伸手轻轻扶正了些。
然后出门。
墨家学堂坐落在晟京东城,占地极广。苏闲到时,门口已经三三两两聚了不少人,都是这次通过考核的新学徒。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四处打量,也有人孤零零站在角落,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苏闲一眼就看见了沈清幽——那丫头正被几个年轻男子围着,一脸不耐烦地应付着。看见苏闲,她眼睛一亮,立刻推开人群跑过来。
“苏姐姐!”
那几个男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看见苏闲,目光各异。
苏闲今日只稍微修饰了几分容貌,算不上惊艳,但也清秀耐看。那几个男子看了几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各自散开了。
沈清幽挽住她的胳膊,小声抱怨:“烦死了,一大早就来堵人。”
苏闲笑:“说明你受欢迎。”
“这种欢迎谁爱要谁要去。”沈清幽撇撇嘴,又兴奋道,“对了苏姐姐,你听说了吗?墨凌云不在晟京,去分部巡查了,要半个月后才回来。”
苏闲脚步微顿,旋即恢复正常:“哦。”
“哦?”沈清幽歪头看她,“就这反应?”
“不然呢?”
沈清幽想想也是,没再提这茬,转而说起别的。
两人进了学堂,找到对应的课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两人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不多时,上课的钟声敲响。
一个老者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头发花白,胡须也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手里拿着个紫砂茶壶,走路不疾不徐,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老头儿。
但课室里没人敢小看他。
能在墨家学堂授课的,哪一个不是浸淫炼器之道几十年的老师傅?
老者走到讲台前,把茶壶往桌上一放,抬起眼皮扫了众人一眼,慢吞吞道:“老夫姓孟,你们叫我孟师傅就行。往后三个月,炼器理论基础课,归我管。”
他顿了顿,又道:“这门课,不难。但想学好,也不容易。老夫讲课慢,你们慢慢听。听不懂的,课后问。问一次不懂,问两次;两次不懂,问三次。老夫不怕你们问,就怕你们不问。”
说完,他打开桌上的讲义,开始讲课。
果然如他所说,讲得很慢。
慢到什么程度?第一节课,他只讲了三个概念——什么是器,什么是炼,什么是道。
每个概念拆开来,掰碎了,揉烂了,一点一点往你脑子里塞。
讲完一个概念,他停下来,慢悠悠地喝茶,给足时间让学生思考。
课室里安安静静,有人皱眉思索,有人低头记笔记,也有人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闲听得很认真。
她确实没正经学过炼器。魔宫里的日子,成天摸鱼撒网,哪有认真学这些东西。
所谓技多不压身,多学一点总没坏处。
而且这老头讲得确实不错——深入浅出,循循善诱,不知不觉就把你带进去了。
一堂课下来,苏闲记了满满的一页。
下课的钟声响起,师傅合上讲义,拿起茶壶,慢悠悠地往外走。
苏闲犹豫了一下,起身跟了上去。
“师傅。”
老者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苏闲上前半步,把自己记笔记时圈出来的几个问题递过去:“这几个地方,学生不太明白,想请教您。”
老师傅接过她的笔记,低头看了看。
看着看着,他眼皮抬了抬,又看了苏闲一眼。
那几个问题问得不算深,但都在点上,说明这丫头是真听进去了,不是装样子。
他捻着胡须,慢吞吞地解答起来。
苏闲认真听着,偶尔追问一两句,偶尔点点头,偶尔皱皱眉。等几个问题讲完,她恍然大悟,行礼道谢。
老师傅摆摆手,继续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
“学生苏璃。”
老师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苏闲回到课室,沈清幽凑过来,小声道:“苏姐姐,你跟那老头说什么呢?”
“问几个问题。”
“问问题?”沈清幽眨眨眼,“你听得懂?”
“还行。”
沈清幽一脸敬佩:“我全程都在神游,就记住一句话——器者,容也。什么容不容的,完全不懂。”
苏闲失笑:“慢慢来,不急。”
从那天起,苏闲每次上课都坐在同一个位置,每次下课都会追上去问问题。
问的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有时候连老师傅都要思索片刻才能回答。
但他从不嫌烦。
相反,每次解答完,他都会捻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苏闲,那眼神就像看自家小辈。
有几次在课堂上,他讲到关键处,突然停下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闲身上。
“苏丫头,你来说说,这一步为什么不能省?”
苏闲站起来,把自己的理解说了一遍。
孟师傅听完,捻着胡须点点头,然后对全班道:“听见没有?这才叫动脑子。你们一个个的,记了一大堆,记住了多少?懂了没有?”
众人齐刷刷看向苏闲,目光复杂。
苏闲面不改色地坐下。
沈清幽在旁边小声嘀咕:“苏姐姐,你成典型了。”
苏闲看了她一眼:“羡慕?”
“羡慕不来。”沈清幽叹气,“我现在只求别被点名就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苏闲每天上课、问问题、回宅子、看书、睡觉,偶尔被沈清幽拉着逛街吃饭,生活规律得像退休老人。
墨凌云果然不在晟京,一次都没出现过。
苏闲乐得清净。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会拿出那封信,看一看,然后收好。
信纸的边缘已经有些发毛,被她抚平过很多次。
待归来时,再为宫主簪发。
日子还长,不急。
这日下课后,苏闲照例问问题。
问完之后,老头儿没有立刻走,而是捻着胡须看着她,忽然道:“苏丫头,你对炼器一道,是真有兴趣,还是只想学点东西打发时间?”
苏闲愣了一下。
孟师傅笑了笑:“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多了。有些人是为了学本事,有些人是为了混日子,有些人别有用心。你看似什么都沾一点,又什么都不像。”
苏闲沉默了一瞬,坦然道:“学生确实是想学点新东西,打发时间。但既然学了,就想好好学。”
老头儿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明日讲阵纹基础,提前看看书,别到时候跟不上。”
苏闲应下。
等老者走远,她才慢慢往学堂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