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幽要带道侣回宗门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玉衡宗里飞快传开。
最先得知消息的是和沈清幽同辈的几个师妹。她们从师父那里听说了这事,转头就告诉了自己的小姐妹。小姐妹们又告诉了各自的相好。相好们再告诉一起玩闹的师兄弟。
不到三天,整个玉衡宗上下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沈师姐要带道侣回来!”
“真的假的?沈师姐不是一直说不想找道侣吗?”
“那是没遇到对的人!这不就遇到了?”
“什么样的人?哪家的?什么修为?”
“不知道啊,师姐捂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风声都没露。”
“那肯定是特别厉害的,不然师姐能看得上?”
“我觉得也是……”
女弟子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那位“神秘道侣”的好奇。
有人羡慕,有人好奇,也有人不以为然。
宗门东侧的一处精致小院里,几个年轻男子正围坐在一起喝酒。
坐在主位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生得倒是周正,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油腻。他斜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酒杯,听着手下人说话,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威哥,你听说了吗?”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小男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沈师姐要带道侣回来。”
被称作“威哥”的青年——吴威,玉衡宗吴长老的独子——挑了挑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听说了。”
“那您就不急?”瘦小男子有些意外,“您追了她这么久,她一直不冷不热的,现在突然冒出来个道侣……”
吴威嗤笑一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急什么?她说有就有了?说不定是找人来挡箭的,这种事还用想吗?”
瘦小男子一愣,随即竖起大拇指:“威哥高见!还是您想得透彻!”
旁边另一个圆脸男子也凑过来,讨好道:“对对对,威哥说得对。就算真有这么个人,那又如何?威哥您是谁?吴长老的独子!玉衡宗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野小子,能跟您比?”
吴威听着这话,脸上满是得意。
他确实是玉衡宗年轻一辈里的风云人物。
父亲是长老,自己天赋也不错,修炼资源从来不缺。在宗门里,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吴师兄”?
唯独那个沈清幽。
他追了她快一年,送丹药、送法宝、送灵宠,什么好东西没送过?可她呢?永远是那副客客气气、不远不近的模样。收东西倒是收,但一说到正事,立刻岔开话题。
吴威心里早就憋着一股火。
但他不着急。
他爹说过,女人嘛,越追越跑,晾一晾反而自己就贴上来了。所以他这段时间故意没去找沈清幽,等着她反应过来,发现自己才是最好的。
结果等来等去,等到了她要带道侣回来的消息。
“威哥,要不要我们去查查那人的底细?”瘦小男子跃跃欲试,“看看是什么货色,值不值得您出手。”
吴威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瘦小男子以为他默认了,正要起身,却被吴威叫住。
“急什么。”吴威慢悠悠道,“等他们来了再说。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货色,能让沈清幽看上。”
他顿了顿,嗤笑一声:“说不定就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靠着一张脸骗吃骗喝的。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来一个收拾一个。”
几个狗腿子纷纷附和。
“对对对,威哥说得对!”
“等那人来了,让他见识见识威哥的威风!”
“就是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也配跟威哥抢人?”
吴威听着这些话,心情大好,随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往瘦小男子面前一扔:“赏你的。”
瘦小男子接住玉瓶,定睛一看,眼睛顿时亮了——是一瓶上好的聚气丹!
“多谢威哥!多谢威哥!”他连连作揖,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
吴威摆摆手,端起酒杯,悠然自得地喝了一口。
至于那个还没出现的“对手”?
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一群人说笑了一阵,又推杯换盏地喝了起来。酒过三巡,吴威推开身边的女弟子,醉醺醺道:“走,去城里逛逛。听说新来了一批西域舞姬,去看看。”
一群人呼啦啦地拥着他出了门。
至于什么沈清幽、什么道侣,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与此同时,晟京。
苏闲和沈清幽一起去学堂请了假。
负责学籍的执事看了她们一眼,什么也没问,直接在名册上做了标记。墨家对学徒的私事向来不管,只要不耽误考核就行。
出来时,沈清幽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我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呢,没想到这么顺利!”
苏闲看了她一眼:“你很希望费口舌?”
“不不不。”沈清幽连连摆手,“顺利才好,顺利才好!走走走,回去准备准备,明天就出发!”
两人回了宅子。
一进门,沈清幽就把苏闲拉进自己的屋子,神秘兮兮地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包袱,往苏闲怀里一塞。
“喏,给你准备的。”
苏闲低头看了看包袱,又看了看沈清幽那张写满“快打开看看”的脸,伸手解开包袱。
里面是一件衣裳。
月白色的长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触手柔软光滑。裙摆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细细看去,是流云和飞鸟的图案。腰间配着一条同色的丝绦,末端坠着一枚小巧的玉环。
苏闲拎起来看了看,点点头:“不错。”
“不错?”沈清幽瞪大眼睛,“就这评价?”
苏闲看着她:“不然呢?”
沈清幽急了,一把抢过衣裳,抖开给她看:“苏姐姐你看清楚,这可是云锦!云锦!一匹值上百灵石的!我特意让人赶制的,绣娘熬了三个通宵!你就说个不错?”
苏闲看着她那副着急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那我该说什么?多谢沈姑娘厚爱,小生感激不尽?”
沈清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微微一红,嘟囔道:“本来就是让你假扮道侣嘛,穿得体面点,才好让我那些小姐妹羡慕……”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苏闲看着她那副模样,笑了。
这丫头,嘴上说是为了让小姐妹羡慕,心里八成是存着别的心思。
不过她没有戳破,只是伸手接过衣裳,认真道:“好,我穿。”
沈清幽这才转回脸,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嗯。”
“那明天早上我来找你!”沈清幽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跑到门口又回头,“苏姐姐你早点睡,明天咱们早点出发!”
苏闲应了一声,看着她消失在门外。
屋里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衣裳,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上面,银色的暗纹隐隐流动。
云锦确实难得,这织法也是了得,想来那织娘也是个有名气的。
她把衣裳收好,躺下休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清幽就来敲门了。
“苏姐姐!苏姐姐!起来了没?”
苏闲打开门,她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破天荒地上了点脂粉,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致了几分。
见苏闲打量她,沈清幽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脸:“怎么,很奇怪吗?”
“没有。”苏闲侧身让她进来,“挺好的。”
沈清幽这才松了口气,催着她换衣裳。
苏闲换上那件月白色长裙,对着镜子看了看。
衣裳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裙摆垂顺,腰间丝绦系紧后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银色的暗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清雅出尘的意味。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为她准备过衣裳。
那时她还是个大怨种,每天有无数人围着转,什么料子、什么款式、什么绣工,都有人替她操心,她只管穿就是了。
后来跑出来,一切都变了。
“苏姐姐?”沈清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了吗?”
苏闲转过身。
沈清幽愣在原地。
她张着嘴,眼睛直直地看着苏闲,半天没说出话来。
苏闲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傻了?”
沈清幽这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苏、苏姐姐,你......你好美!”
苏闲想了想:“是吗?”
“是吗?!”沈清幽的声音都变了调,“哎!站你身边好没光!”
苏闲愕然。
沈清幽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后捂住胸口,一脸痛苦道:“苏姐姐,你知道吗,我突然觉得我那些小姐妹可能会羡慕死我,但也可能会打死我。”
苏闲失笑:“为什么?”
“因为我把这么个——”沈清幽比划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憋出一句,“这么个天仙似的道侣带回宗门,她们不眼红才怪!”
苏闲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少贫嘴,走了。”
沈清幽捂着脑门,嘿嘿笑着跟上去。
两人走到院中。
苏闲抬手一招,一柄长剑从屋内飞出,稳稳悬在她身前。
剑身修长,通体泛着流光,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剑柄处刻着一个古朴的“虚”字。
这是她离开魔宫时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兵器,平时很少用,一直收着。
沈清幽看着那柄剑,眼睛又亮了:“苏姐姐,你这剑看着就不一般!”
苏闲没回答,只道:“上来。”
她踏上长剑,向沈清幽伸出手。
沈清幽握住她的手,也站了上来。
苏闲抬手掐了个诀,一道无形的结界将两人笼罩其中。结界刚刚成形,长剑便冲天而起,瞬间没入云端。
沈清幽只觉得眼前一花,耳边风声呼啸,低头看时,晟京已经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点。
她倒吸一口凉气:“苏姐姐,太快啦!!!”
“抱稳了。”
苏闲话音落下,长剑速度更快,眨眼间便穿透云层,来到万米高空。
四周是茫茫云海,头顶是澄澈的蓝天。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得人暖洋洋的。
沈清幽站在剑上,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又看看前方负手而立的苏闲,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几分。
这个人,平时看着懒懒散散的,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可一旦认真起来,简直……
她赶紧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晟京城内,几道隐晦的神识几乎在同一时间感知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气息。
有人从闭关中睁开眼,皱了皱眉,又闭上了。
有人在棋盘前顿了顿,落下一子,继续对弈。
有人站在窗边,看着天空中那道转瞬即逝的流光,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那气息出现得太快,消失得也太快,快到让人来不及锁定,来不及追踪。
只能隐约察觉到,那道气息的主人不简单。
但既然对方没有停留,也没有恶意,那就随它去吧。
晟京城太大,水太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几道神识各自散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