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破空，穿行于云海之上已有整整一日一夜。
苏闲立在剑首，衣袂被高空的罡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形却纹丝不动。身后，沈清幽环着她的腰，起初还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后来困意上来，干脆把脸埋在她背上打起了盹。
苏闲由着她。
这一路行来，她刻意放慢了速度——不是累了，是想让这丫头多睡会儿。明日到了玉衡宗，还不知要应付多少场面，养足精神总没错。
天色将明未明时，前方的云层渐渐稀薄。
苏闲抬眼望去，只见云雾尽头，隐隐约约显出一片连绵的青黑色轮廓。那是山，却不是寻常的山——山势起伏如龙脊，主峰高耸入云，两侧群峰环卫，远远看去，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托向苍穹。
“到了？”
身后传来沈清幽迷迷糊糊的声音。她揉了揉眼睛，从苏闲背后探出脑袋，往前看了一眼，立刻清醒过来。
“到了到了！苏姐姐，前面就是玉衡宗了！”
苏闲点点头，催动长剑继续向前。
随着距离拉近，云层彻底散开，玉衡宗的全貌终于毫无遮掩地展现在眼前。
苏闲目光微凝。
她见过不少宗门，但眼前这座玉衡宗，和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宗门都不一样。
山门建在两座山峰之间，高达百丈的石柱左右对立，柱身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仙鹤图案，顶端横跨一道巨大的石梁，上书“玉衡”二字。那两个字笔力遒劲，隐隐透着威压，显然是出自大能之手。
穿过山门，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由青石铺就，每块青石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广场四周立着十二根白玉柱，柱顶燃着长明灯，灯火日夜不熄。
广场之后，是层层叠叠的建筑群。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主殿，建在最雄伟的那座山峰半腰。殿宇巍峨，飞檐斗拱，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殿前有长长的石阶，石阶两侧种着不知名的花树，正值花期，粉白相间，煞是好看。
主殿两侧，有廊道连接着其他建筑。那些建筑依山势而建，高低错落，有的悬于崖壁之上，有的藏于古木之间。楼阁亭台，长廊水榭，无不精致典雅。
更远处，还能看见一些独立的小院，散落在群山之间。有的隐于竹林深处，有的傍着溪流，有的建在峰顶，云雾缭绕间若隐若现。
此刻天色渐明，宗门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广场上，三三两两的弟子正在晨练。有人舞剑，有人打坐，有人聚在一起切磋。剑光闪烁，灵气涌动，却丝毫不显凌乱，反倒有种井然的秩序感。
主殿前的石阶上，有弟子抱着典籍匆匆走过。长廊里，几个年轻男女聚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笑作一团。
山间小道上，有弟子挑着水桶往高处走，步子稳健，桶里的水纹丝不动。竹林深处，隐约传来琴声，悠远清越。
更远处的演武场上，一群弟子正在比试，喝彩声隐隐传来。
整座宗门，处处透着勃勃生机。
苏闲静静看着，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地盘”。
魔宫外终日阴风呼啸，见不到几缕阳光。宫里的人出去走路都贴着墙根，说话压着嗓子，生怕惊动了谁。她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魔宫嘛，不就该是那样？
现在看着眼前的玉衡宗，她才意识到，原来宗门也可以是这样的。
阳光、清风、笑声、琴声……
确实比她的地盘好。
“苏姐姐？”沈清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想什么？”
苏闲收回目光，随口道：“没什么。”
沈清幽没多想，往前指了指：“咱们往那边落，山门那儿有接引台。直接从这儿飞进去不太好，初来者一般都是落在接引台，再步行进去。”
苏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山门左侧有一片平台，平台上站着几名弟子，正抬头往这边张望。
她催动长剑，缓缓下降。
此时，山门附近的弟子已经发现了天上的动静。
一个正在扫地的年轻弟子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然后扔下扫帚就往回跑。
“来了来了！沈师姐回来了！”
旁边几个弟子正在聊天，闻言齐刷刷抬头。
“哪儿呢哪儿呢？”
“天上！那柄剑上！”
众人仰着脖子往天上看，果然看见一柄黑色长剑正从云层中缓缓降落。剑上立着两个人，前面那个一身月白长裙，衣袂飘飘，看不清面容。后面那个……
“是沈师姐！我看见沈师姐了！”一个眼尖的弟子兴奋地喊道。
“真的是沈师姐！她身边那个是谁？”
“还能是谁？道侣啊！沈师姐带道侣回来，这事儿都传遍了！”
“我看看我看看——”几个弟子往前挤，却被年长的师兄拦住。
“挤什么挤？接引台是你们能去的吗？都给我在这儿待着！”
众人只好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但脖子都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上那柄剑。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开。
“沈师姐回来了！”
“带着道侣！”
“快去看！”
一时间，四面八方都有人往山门这边赶。有从演武场跑来的，一身汗还来不及擦；有从藏经阁出来的，手里还抱着书；有从膳堂冲出来的，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
“在哪儿在哪儿？”
“天上！快看天上！”
“哇——那就是沈师姐的道侣？看着好仙啊！”
“看不清脸啊，再近点再近点——”
众人眼巴巴地看着那柄剑越来越近，越来越低，最后稳稳落在接引台上。
剑身消失，两人落在地上。
接引台上的几名弟子连忙迎上去，正要行礼，却被沈清幽摆手制止。
“行了行了，别来这套。”她笑眯眯道，“我回来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几个弟子应着，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往她身边瞟。
那人一身月白长裙，静静站在沈清幽身侧。晨光落在她身上，衣料上的银色暗纹隐隐流动，衬得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面容清雅，眉眼疏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几个弟子看得有些愣神，直到沈清幽咳了一声，才慌忙收回目光。
“看什么呢？”沈清幽故意板着脸，“没见过人啊？”
“见、见过……”一个弟子结结巴巴道，“就是、就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沈清幽“噗”地笑出声，回头看向苏闲，得意道：“苏姐姐，我说什么来着？”
苏闲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山门那边，聚拢来的弟子越来越多。有人踮着脚往前看，有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有人干脆爬上旁边的石头，就为了看得更清楚些。
“那就是沈师姐的道侣？天哪，太好看了吧？”
“我以为是那种五大三粗的壮汉，没想到是这样的人物……”
“你懂什么？这叫仙风道骨！”
“什么仙风道骨，那叫清冷出尘！我要是长这样，我也天天冷着脸！”
“你冷着脸像什么？像别人欠你钱！”
“去你的！”
众人笑作一团，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接引台。
沈清幽听着那些议论，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她凑到苏闲耳边，小声道：“苏姐姐，你看，我说她们会羡慕死我吧？”
苏闲偏头看她：“看给你得意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当然得意。”沈清幽理直气壮，“带着个天仙似的的道侣回来，换你你不得意？”
苏闲失笑，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走吧。”她说，“不是要见你师父？还不带路？”
沈清幽揉着脑门，嘿嘿笑着走到前面去。
身后，那群弟子还在眼巴巴地看着。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才有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沈师姐这是走了什么运……”
“什么走了运？人家本来就好看，找个好看的道侣怎么了？”
“就是就是，这叫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你会用吗？”
“反正就那个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