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闲这一夜睡得格外沉。
不是那种警觉的浅眠,而是彻彻底底地沉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的神识包裹住,轻轻按入了最深处的安宁。她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梦里什么内容却完全想不起来,只觉得周身被一种暖融融的东西托着,舒服得不想睁眼。
等她终于有了意识时,阳光已经透过窗棂,明晃晃地照在脸上。
苏闲眯了眯眼,没有立刻起身。她侧耳听了听——院子里有人声,细细碎碎的,不止一个,叽叽喳喳像是在讨论什么。
“苏姐姐——”
沈清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起了吗?”
苏闲正要应声,门已经被推开了。
沈清幽一头闯进来,嘴里还在说着:“我让膳堂留了早饭,再不起来就——”
话戛然而止。
她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苏闲正从床上坐起来,衣襟在睡梦中散开了大半,月白色的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她乌发散落,几缕垂在脸侧,衬着那张刚刚醒来的脸,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
晨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沈清幽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不对,漏了好几拍。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炸得她整个人都懵了。
苏闲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拉了拉衣襟:“看够了?”
“我、我、我没——”沈清幽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手忙脚乱地往后退,“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她退到门外,“砰”的一声把门合上,整个人挡在门前,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院子里,几个年轻女子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圆脸的姑娘,梳着双丫髻,一双眼睛又圆又亮,一看就是个活泼的性子。她见沈清幽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清幽姐,你脸怎么红成这样?”
旁边一个高挑的女子也凑过来,笑眯眯道:“就是啊,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出来就跟煮熟的虾似的?”
“该不会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了吧?”另一个瓜子脸的姑娘捂嘴偷笑。
“哎呀,人家是道侣,有什么不该看的?”
“也是哦,那清幽姐你脸红什么?”
几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笑声清脆得像林间的鸟雀。
沈清幽被她们笑得又羞又恼,抬手就要去打人:“闭嘴!谁让你们上午来的?我不是说了下午吗?”
“等不及嘛。”圆脸姑娘笑嘻嘻地躲开,“我们想早点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把我们清幽姐的魂儿都勾走了。”
“就是就是,昨晚我一宿没睡好,就惦记着今天见人呢。”
高挑女子附和道。
“我也是!天没亮就起来了!”
“你们都起晚了,我直接就没睡!”
沈清幽听着她们七嘴八舌,又气又想笑:“你们至于吗?”
“至于!”几个姑娘异口同声。
瓜子脸姑娘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清幽姐,你刚才到底看见什么了?脸这么红?”
沈清幽瞪了她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都没看见你脸红什么?”
“我、我热的!”
“热?”圆脸姑娘抬头看了看初秋的太阳,“这也不热啊……”
“我说热就热!”沈清幽恼羞成怒,伸手就去捂她的嘴。
几个姑娘笑着躲开,闹成一团。
就在这时,身后的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几个姑娘齐齐住了声,扭头看去。
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苏闲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已经收拾妥当,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袍,满头青丝随意散在身后。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刻意的打扮,就是这么简简单单地走出来,却让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清晨的阳光落在她身上,素白衣袍的边缘隐隐泛着柔光。她的眉眼淡淡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从几个姑娘脸上扫过,不疾不徐,温温和和的,却让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觉得心跳快了几拍。
圆脸姑娘张着嘴,忘了合上。
高挑女子愣愣地看着她,手里的帕子掉了都没发觉。
瓜子脸姑娘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伸手掐了自己一把。
苏闲走到沈清幽身边,站定,偏头看了看她那张还没褪红的脸,嘴角的弧度大了一分。
“来客人了?”
沈清幽这才回过神来,干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那个……我跟你介绍……”
她指了指圆脸姑娘:“这是林小圆,我师妹。”
林小圆连忙行礼,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苏、苏姐姐好!”
沈清幽又指了指高挑女子:“这是周芸,也是我师妹。”
周芸倒是比林小圆镇定些,但声音也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紧:“苏姐姐好。”
“这个是沈婉清。”沈清幽指了指瓜子脸姑娘,“别看她姓沈,跟我可没什么关系。她是我在宗门里最好的姐妹。”
沈婉清微微欠身,微笑:“苏姐姐好,早就听清幽提起你了。”
苏闲笑了笑:“你们好。”
就两三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几个姑娘心里又酥了一下。
林小圆拽了拽沈清幽的袖子,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清幽姐,你是不是上辈子拯救了苍生?”
沈清幽:“啊?”
“不然怎么找到这么好看的道侣?”林小圆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院子里安静,谁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芸跟着点头:“就是,这也太好看了。”
沈婉清没说话,但看苏闲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审视。
沈清幽被姐妹们说得又得意又不好意思,推了推她们:“行了行了,别站着了,进去坐吧。”
一群人进了院子,在石桌旁坐下。林小圆带了点心,周芸带了果脯,沈婉清带了一壶自酿的青梅酒,摆了一桌子,倒像是来野餐的。
坐定之后,拷问正式开始。
“苏姐姐,你和清幽姐是怎么认识的?”林小圆第一个发问,眼睛亮晶晶的。
“南淮城。”
苏闲答得简洁。
“南淮城?”周芸好奇道,“那是什么地方?清幽姐去那儿做什么?”
苏闲看了沈清幽一眼。
沈清幽会意,接过话头:“那时候我在外面游历,路过那儿,正好遇上苏姐姐被人找麻烦。我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把她救下来了。”
她说这话时,心虚得不行。明明是苏闲救的她,现在倒过来说,总觉得怪怪的。但苏闲说了要这么说,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麻烦?”沈婉清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什么人那么不长眼?”
“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苏闲淡淡道,“已经被她打跑了。”
“那后来呢?”林小圆继续追问,“后来你们就一直在一起?”
沈清幽点头:“对。她没什么地方去,我就带她到处走走。走着走着……”
她顿了顿,脸又有些红:“就在一起了。”
“哇——”林小圆双手捧心,“好浪漫啊!”
周芸也跟着起哄:“清幽姐你行啊,游历还能捡个道侣回来!”
沈婉清没说话,只是端着酒杯,目光在苏闲和沈清幽之间来回转。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沈清幽是她最好的姐妹,她太了解这个人了。大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在感情这件事上从来都是避之不及。突然带回一个道侣,还这么快就要见人……怎么看都有点反常。
但她也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她这位苏姐姐,看着确实不错。模样好,气质好,说话做事也挑不出毛病。可她就是觉得这人……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太真实。
“婉清?”沈清幽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想什么呢?”
沈婉清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苏姐姐跟我们清幽挺般配的。”
沈清幽松了口气:“那当然!”
拷问持续了整整一上午。
从“你们平时喜欢做什么”到“吵架了谁先认错”,从“苏姐姐喜欢吃什么”到“清幽睡觉打不打呼噜”,几个姑娘问得事无巨细,恨不得把两人的“恋爱史”从头扒到尾。
沈清幽被问得满头大汗,好几次差点说漏嘴,都被苏闲不着痕迹地圆了回来。
比如林小圆问“你们第一次牵手是什么时候”,沈清幽下意识就要说“没有牵过”,被苏闲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连忙改口:“就、就是在一起那天嘛!”
比如周芸问“苏姐姐你最喜欢清幽姐哪一点”,苏闲看了沈清幽一眼,淡淡道:“她闹腾。”沈清幽本来还想抗议,却听她补了一句,“闹腾得挺有意思。”然后几个姑娘就“哇”地叫了出来。
到后来,沈清幽已经彻底摆烂了,所有问题都往苏闲那边推。苏闲也不推辞,该答的答,该笑的笑,偶尔说一两句让人脸红心跳的话,把几个小姑娘撩得面红耳赤。
等人终于散去时,已经是正午了。
苏闲送走最后一个人,关上院门,回到石桌旁坐下。
沈清幽趴在桌上,有气无力道:“苏姐姐,你不累吗?”
苏闲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着:“还行。”
“还行?”沈清幽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她们问了整整一上午!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的,我都快被问傻了!你怎么还能这么淡定?”
苏闲看了她一眼:“你紧张什么?那不都是你姐妹。”
“就是因为是姐妹才紧张啊!”沈清幽哀嚎一声,“她们太了解我了,我怕说漏嘴。刚才有好几次,我差点就说‘我们不是真的’了。”
“不是没漏馅吗。”
“那是你补救得好!”沈清幽心有余悸,“尤其是婉清,她看我的眼神总觉得在怀疑什么。苏姐姐你发现没有?”
苏闲端着茶杯,没有否认。
沈婉清确实敏锐。那姑娘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但那双眼睛一直在观察。最后走的时候,她特意多看了苏闲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不过没关系。
她本来就是来演戏的,演得好不好另说,只要面上过得去就行。
“对了。”苏闲放下茶杯,“你刚才说下午要做什么?”
沈清幽一拍脑袋,差点从石凳上蹦起来:“差点忘了!下午我想带你去见见我师父。”
“那我要准备点什么?”
沈清幽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走走形式嘛。你是我带回来的道侣,总得让师父正式见一面,不然说不过去。”
苏闲点点头,没有多问。
沈清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点心渣子:“那苏姐姐你先歇会儿,我去膳堂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给师父带点。她最爱吃膳堂的桂花糕,去晚了就没了。”
她说着就要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笑嘻嘻道:“苏姐姐,这次谢谢你了。我那些小姐妹们这次肯定要羡慕死我了。”
苏闲失笑:“赶紧去吧,也不怕晚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闲坐在石桌旁,慢慢喝着那青梅酒。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色湛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