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沈清幽提着食盒来找苏闲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上午的兴奋劲儿。
“苏姐姐!走走走,去白鹤峰!”她把食盒往苏闲面前晃了晃,“我买了桂花糕、莲子酥、还有**藕,都是师父爱吃的。我跟膳堂的大娘磨了半天,她才多给了我一盒莲子酥。”
苏闲看了眼食盒,又看了眼她:“你买这么多,是去拜见师父还是去上供?”
沈清幽嘿嘿一笑:“都一样都一样。我师父那人,嘴上说不要,其实可贪嘴了。每次我带吃的去,她都高兴得不行。”
苏闲失笑,起身跟着她往外走。
白鹤峰在玉衡宗的东面,是沈清幽师父的道场,也是沈清幽从小长大的地方。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两侧是茂密的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苏姐姐,我跟你说,我小时候可皮了。”沈清幽一边走一边絮叨,“有一次我在竹林里追兔子,追着追着迷了路,在山上转了一宿。师父急得满山找我,最后在一棵树上找到我的——我爬上去下不来了,在树上哭着喊师父。”
苏闲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忍住笑。
“后来呢?”
“后来师父飞上来把我拎下去了。”沈清幽挠挠头,“回去之后罚我抄了三天的书。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乱跑了。”
“看来效果不错。”
“才不是呢。”沈清幽理直气壮,“后来我学聪明了,跑之前先记路。”
苏闲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笑着摇了摇头。
两人一路说笑着往上走,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白鹤峰顶。
沈清幽师父的院子不大,掩在几棵老松树后面,院墙是用山石垒的,矮矮的,上面爬满了青藤。院门是两扇老旧的木门,没上漆,门环是铜的,被摸得锃亮。
还没到门口,沈清幽就开始喊了:“师父!我来了!还带了您爱吃的桂花糕!”
她一边喊一边推门,大大咧咧地往里闯。
然后她愣住了。
院子里坐着五个人。
沈师父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正慢悠悠地喝茶。她旁边坐着四个年纪相仿的人,三女一男,有老有少,正围着石桌不知在聊什么。桌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点心,看样子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
沈清幽的喊声卡在嗓子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五个人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沈清幽尴尬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还举着那个食盒,活像个被定住的小贼。
“师父……”她干巴巴地喊了一声,“您有客人啊……”
沈师父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一个年轻的女长老先笑了。
这女长老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生得明艳大气,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弯的,自带三分风情。她穿着一身胭脂色的道袍,在一群素衣长老中间格外扎眼。
“哟,清幽回来了。”她把茶杯一放,笑眯眯道,“怎么还站在门口?快进来快进来。你不是说要带道侣回来吗?人呢?让我们看看。”
沈清幽被她这一说,更尴尬了。她挠了挠头,硬着头皮往里走,边走边小声对苏闲道:“苏姐姐,进来吧。”
苏闲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进院子。
五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苏闲神色不变,微微垂眸,站到了沈清幽身侧。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位年轻女长老挑了挑眉,上上下下打量了苏闲一番,然后“啧”了一声:“清幽,行啊你。”
沈清幽不知道这话是夸还是损,只能嘿嘿干笑。
她定了定神,开始一个个介绍。
“苏姐姐,这是我师父。”她指了指主位上的沈师父,“姓沈,你跟我一样叫师父就行。”
苏闲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沈师父。”
沈师父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
沈清幽又指向那位年轻女长老:“这是丹师傅,丹青子。我小时候她也教过我。”
苏闲转向丹青子,同样欠身:“丹师傅。”
丹青子笑眯眯地点头:“好好好,好孩子。”
沈清幽继续往下介绍,一连介绍了三个,都是沈师父的同辈好友,在玉衡宗各有名号。苏闲一一见礼,不卑不亢,挑不出任何毛病。
最后,沈清幽指向坐在最边上的那位男长老。
“这位是吴长老。”她的语气微微顿了一下,“吴庸,吴长老。”
苏闲转向他,欠身道:“吴长老。”
吴庸看上去五十来岁,面容方正,蓄着短须,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道袍,腰间挂着一枚古朴的玉佩。从长相到打扮,都透着一股正经八百的正道修士风范。
但苏闲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异样。
那丝异样只存在了一瞬——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吴庸的瞳孔似乎缩了一下,嘴角的肌肉微微绷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但只过了不到一息,他就恢复了正常。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好。”他简短地说了个字,声音有些发紧。
苏闲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一动。
这个人,认识她?
吴庸已经移开了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掩饰什么。
丹青子没注意到这些,笑着招呼道:“别站着了,坐下说话。清幽,把你买的点心拿出来,别藏着掖着了。”
沈清幽“哦”了一声,把食盒放到桌上,一碟一碟地往外拿。桂花糕、莲子酥、**藕,摆了一桌子。
丹青子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比膳堂平时做的好吃。清幽,你是不是又跟膳堂的大娘撒娇了?”
沈清幽不好意思地笑:“丹师傅您怎么知道?”
“你哪次不是这样?”丹青子翻了个白眼,“从小到大,为了口吃的,什么招都使过。”
几个长老都笑了起来。气氛渐渐松快了些。
沈师父虽然话不多,但看苏闲的眼神温和了不少。她问了苏闲几个问题——哪里人、平时喜欢做什么——都是些寻常的客套话。苏闲一一作答,简简单单,既不刻意讨好,也不故作高深。
丹青子倒是话多,从苏闲的修为问到师从。苏闲答得滴水不漏,丹青子问了几轮没问出什么,反倒越聊越起劲。
“你这丫头,说话有意思。”丹青子笑道,“不像清幽,说话颠三倒四的。”
沈清幽不服气:“我哪儿颠三倒四了?”
“上次你说你道侣比你大,我问大多少,你说大一些。一些是多少?一岁?十岁?一百岁?”丹青子瞥了她一眼,“到现在我也没搞清楚。”
沈清幽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就……大一些嘛……”
苏闲看她那副窘迫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替她解围:“比她大几岁。”
丹青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吴庸忽然站起身,拱了拱手:“各位,门下弟子还等着我去检查课业,先走一步。”
沈师父点点头:“吴师兄慢走。”
吴庸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经过苏闲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快步离去了。
苏闲目送他走出院门,目光微微眯了眯。
那人的背影,透着一股急切。
像是在逃。
吴庸走后,院子里剩下的四个人反而更自在了。
丹青子伸了个懒腰,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副牌来,往桌上一拍:“人走了正好,来,打牌!”
苏闲看着桌上那副牌,愣了一下。
牌是玉制的,薄薄的一片片,正面刻着各种图案——山水、花鸟、人物、灵兽,背面是统一的云纹。看上去精致得很,不像是用来赌的,倒像是用来收藏的。
“愣什么?”丹青子已经开始洗牌了,手法娴熟得不像个长老,“来来来,四个人正好。清幽,你一边看着,不许插嘴。”
沈清幽急了:“丹师傅,苏姐姐不会打啊!”
“不会打才好玩。”丹青子笑眯眯地看着苏闲,“丫头,会吗?”
苏闲诚实道:“不会。”
“没关系,我教你。”丹青子把洗好的牌往桌上一放,“规则简单得很——每人十张牌,轮流出,谁先把牌出完谁赢。牌面大小按图案排,山水最大,灵兽最小。中间可以出组合,三张一样的叫‘三才’,四张一样的叫‘四象’,五张顺子叫‘五行’……”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苏闲听得似懂非懂。
“听懂了吗?”
“大概吧。”
“大概就行。”丹青子已经开始发牌了,“打着打着就懂了。”
沈清幽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几次想开口都被丹青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第一局,苏闲毫无悬念地输了。
她对牌面还不熟悉,每次出牌都要想半天,出到一半手里还剩一大把,对面四个人已经轮番出完了。
“丫头,输了。”丹青子笑嘻嘻地伸出手,“彩头。”
苏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清幽。
沈清幽小声解释:“她们打牌都带彩头的,就是……就是添头,意思意思。”
苏闲明白了,从袖中摸出一把碎银子,数了几块递过去。
丹青子收了银子,笑得更开心了:“来来来,继续继续。”
第二局,苏闲输得更快。
她刚搞清楚牌面大小,又被“三才四象五行”的组合规则绕晕了。丹青子和另外两位长老配合默契,你一张我一张,把苏闲卡得死死的。
沈清幽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丹师傅!您别老卡苏姐姐啊!让她出一张嘛!”
丹青子头也不回:“观牌不语真君子。”
“我又不是君子!”
“那就更别说了。”
沈清幽气得鼓起腮帮子,但也不敢真的跟丹青子顶嘴,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第三局,苏闲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
她开始观察每个人出牌的规律——沈师父出牌稳,从来不冒险;丹青子出牌刁,喜欢留后手;另外两位长老一个激进一个保守,各有各的风格。
这一局她撑得久了一些,但最后还是输了。
丹青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丫头,又输了。”
苏闲面不改色地又掏了一把银子。
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苏闲一共输了……她自己也记不清输了多少。反正袖子里那把碎银子,少了一大半。
丹青子赢得盆满钵满,心满意足地把牌收起来:“丫头,下次再玩啊。”
苏闲笑了笑:“好。”
沈清幽在旁边心疼得不行:“苏姐姐,你怎么还答应啊?你都输了一下午了!”
苏闲看了她一眼:“玩得开心就行。”
丹青子闻言,看苏闲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欣赏。
“对了。”沈师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大家都安静了下来。她看着沈清幽,淡淡道,“她住哪儿?”
沈清幽一愣:“就住礼客堂的客房啊。”
沈师父摇了摇头:“住什么客房。咱们这有空屋子,带她搬过来住。”
沈清幽瞪大了眼睛:“师父?”
“怎么,不愿意?”沈师父看了她一眼,“你从小到大住我这儿,现在有了道侣就不听话了?”
“不是不是!”沈清幽连忙摆手,“我就是……就是没想到……”
“那就搬过来。”沈师父端起茶杯,语气不容置疑,“那客房又小又偏,像什么样子。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住进来,还热闹些。”
丹青子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住过来吧。你师父一个人也怪冷清的,你们来了正好陪陪她。”
沈清幽看向苏闲,眼神里带着询问。
苏闲点了点头:“听师父的。”
沈师父听到“师父”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弯,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但那片刻的笑意被丹青子看在眼里,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傍晚时分,两人下山去搬行李。
沈清幽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苏姐姐,你真好。我师父那人,平时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软得很。她让你住过去,就是认可你了。”
苏闲“嗯”了一声。
“你是不知道,我小时候有人追我师父,被她赶出去了三回。那人送的东西,她全扔了。”沈清幽越说越兴奋,“所以你能让她主动开口留你,真的不容易!”
苏闲看了她一眼:“你师父姓沈,你也姓沈,你是跟她姓的?”
沈清幽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是师父捡回来的。小时候的事我不记得了,师父说我是在归一山捡到的,当时还小,不会说话。她就给我取了名字,跟她姓沈。”
苏闲点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回到之前的院子,简单收拾了一下。苏闲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本书,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沈清幽帮她把被褥卷好,两人一人扛一捆,又往白鹤峰走。
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沈师父让人给她收拾了一间挨着沈清幽的屋子,就在正房旁边。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是新的,桌上还摆了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
沈清幽把东西往屋里一扔,往椅子上一坐,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苏姐姐,以后你就住这儿了!”
苏闲把衣裳放进衣柜,头也不回道:“你不是说你在白鹤峰长大的吗?还这么兴奋?”
“那不一样!”
沈清幽在床上打了个滚。
苏闲没理她,继续收拾。
沈清幽趴在床上,看着她忙来忙去,忽然道:“苏姐姐,今天吴长老……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苏闲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你发现了?”
沈清幽点点头:“他看你的眼神不对。虽然他就那么一下,但我看见了。”
苏闲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放进衣柜,关上柜门,转过身来。
“你觉得他为什么不对?”
沈清幽想了想:“他好像……认识你?但又不想让别人知道?”
苏闲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丫头的直觉,确实不错。
“也许是认错人了。”苏闲淡淡道。
沈清幽显然不太信,但见苏闲不想多说,也就没再追问。她从床上坐起来,笑嘻嘻道:“管他呢,反正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苏姐姐。”
苏闲看着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洗洗睡吧。明天不知道还要应付谁。”
沈清幽“哦”了一声,从床上跳下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认真道:“苏姐姐,我是说真的。”
苏闲看着她。
“不管是谁,想找你麻烦,先过我这关。”沈清幽说完,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飞快地跑出去,“砰”的一声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