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吴威耳朵里时,他正在自己山下的院子里喝酒。
说是院子,其实比寻常弟子的住处大了不止三倍。院中亭台楼阁一应俱全,还引了一脉活水,养着几尾锦鲤。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弟子围坐在他身边,有的斟酒,有的布菜,有的偎在他肩上,莺声燕语,好不快活。
“威哥!威哥!”
一个瘦小的男子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正是上午跟着曲婓去演武场的那几个跟班之一。
吴威正搂着一个姑娘喝酒,见他这副模样,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放下酒杯。
“怎么了?被人打了?”
“威哥,曲、曲师兄他……”瘦小男子喘着气,“他输了!被沈清幽那个道侣打得……打得衣服都碎了,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吴威笑了。
不是那种生气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他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连带着怀里的姑娘都被他晃得东倒西歪。
“哈哈哈哈——曲婓?输了?衣服都碎了?”他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那废物平时不是挺能吹的吗?什么‘内门剑法第三’、‘同辈之中无敌手’,就这?”
身边几个狗腿子也跟着笑起来。
“就是就是,曲师兄平时多威风啊,结果被人打得跟条狗似的。”
“听说还是被一个女的打的?哈哈哈哈——”
“女的?沈清幽那个道侣是女的?”
“是啊,你没听说?沈清幽带回来的是个女道侣!”
“女的?那更丢人了!被一个女人打成那样,曲师兄以后还怎么抬头?”
笑声此起彼伏,像一群鸭子叫。
吴威笑够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才注意到跪在地上不敢起来的瘦小男子。他用下巴点了点他:“行了,起来吧。曲婓人呢?”
“回、回来了……”瘦小男子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在后面,走得很慢,脸上……脸上不太好看。”
“他当然不好看。”吴威嗤笑一声,“换你光着身子趴地上,你好看?”
又是一阵哄笑。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曲婓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但脸上的伤还没来得及处理,嘴角破了皮,眼眶青了一块,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别扭。他低着头,像是要把自己缩进地里去。
吴威看见他,又笑了。
“哟,这不是我们的曲师兄吗?”他故意拖长了声调,“怎么?演武场的地太硬,磕着了?”
曲婓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硬是没说出话来。
吴威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摇头:“我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呢,结果连个女人都打不过。曲婓啊曲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身后几个狗腿子跟着起哄。
“曲师兄,你不是说要去给那女人一个下马威吗?怎么让人家给你下马威了?”
“就是就是,还说让人家见识见识你的剑法,结果你的剑都让人家砍断了,哈哈哈哈——”
曲婓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他咬着牙,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却始终没有抬头。
吴威看着他这副窝囊样,觉得无趣,转身回到座位上,翘起二郎腿。
“行了,别站着了。”他端起酒杯,漫不经心地问,“那女人长什么样?值得沈清幽那么大张旗鼓地带回来?”
曲婓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屈辱和愤怒,但说到那个人时,瞳孔深处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她……”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身白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看着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吴威嗤道。
曲婓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不是……她看着没什么特别的,但……那张脸……”
“脸怎么了?”
曲婓张了张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他想了好久,才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语气说道:“那张脸……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吴威挑了挑眉,来了点兴致。
“好看得不像是真的?”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有多好看?比我的如烟还好看?”
他捏了捏身边偎着的那个姑娘的脸。那姑娘生得确实不错,杏眼桃腮,身段玲珑,此刻正红着脸低下头去。
曲婓看了那姑娘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不一样。”他说,“如烟师妹是好看,但那个女的……真的太美了。”
这话说得有些肉麻,但从曲婓嘴里说出来。
吴威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眼睛眯了起来,“沈清幽那个假清高的,居然能弄到这样的货色?”
吴威脑子里已经转起了别的念头。
沈清幽他追了快一年,碰了多少次钉子?送东西不收,请吃饭不去,说话永远客客气气,像是隔了一层纱。他一直以为沈清幽是矜持,是欲擒故纵,现在才知道——人家不是矜持,是压根看不上他。
看不上他,却找了个女的?
吴威心里那股邪火蹭蹭往上窜。
但转念一想,他又笑了。
女的又怎么样?他吴威想要的东西,什么时候没得到过?沈清幽他可以不急,但这个所谓“道侣”……他倒要亲眼看看,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行。”他转过身,对曲婓道,“你去帮我盯着,看看那女人平时去哪儿,做什么。有机会的话,我想见见。”
他说“见见”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但嘴角带着一抹淫笑。
曲婓低着头应了一声。
吴威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行了,你下去吧。身上这伤,自己找人看看。别在我这儿碍眼。”
曲婓转身往外走。
“等等。”吴威忽然又叫住他。
曲婓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吴威揽过身边那个叫如烟的姑娘,往曲婓的方向推了一把:“带上她。今晚别来烦我。”
如烟踉跄了一下,站到曲婓身边,低着头不敢说话。
曲婓喉结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拉着如烟快步离开了院子。
身后,吴威和那几个狗腿子又喝上了,嘻嘻哈哈的声音传出去老远。
曲婓拉着如烟,一言不发地穿过几条小径,来到一处偏僻的厢房。
他推开门,把如烟甩了进去,然后转身把门关上。
“曲、曲师兄……”如烟被他拽得手腕生疼,怯怯地叫了一声。
曲婓没有应她。
他背对着门,站了很久。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里,渗出了血。
耻辱。
他在演武场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女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的衣服被剑气撕成碎片,他光着身子趴在地上,周围全是笑声。
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到现在还在嗡嗡作响。
而吴威呢?
吴威不但没有替他出头,反而当众嘲笑他,把他当成一个笑话讲给所有人听。
他是狗腿子,是一条狗,但狗也是有脾气的。
曲婓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如烟缩在墙角,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怯怯地看着他。
曲婓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如烟打了个哆嗦,但没有躲。
“疼吗?”曲婓的声音很轻。
如烟摇了摇头。
曲婓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到下巴,捏住,抬起来。月光下,如烟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里全是恐惧。
曲婓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另一双眼睛。
演武场上,那个女人看向他的目光。
没有嘲笑,没有轻蔑,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她只是看着他,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种漠视,比任何嘲笑都更让他愤怒。
他算什么?他曲婓在玉衡宗好歹也是个人物,可在那个女人眼里,他连被记住的资格都没有?
曲婓的手骤然收紧。
如烟痛呼出声:“曲、曲师兄……疼……”
曲婓回过神,松开了手。
他看着如烟手腕上那圈红痕,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温柔,也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扭曲的东西。
“没事。”他站起来,开始解自己的衣带,“接下来,不会让你疼的。”
如烟低下头,没有反抗。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自己的命运。
在玉衡宗,像她这样的女弟子有很多。天赋不高,背景不硬,想要活下去,就只能依附于人。吴威也好,曲婓也好,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
反正都是地狱。
厢房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重的喘息声,和偶尔传来的、极力隐忍的呜咽。
良久,一切归于沉寂。